第二百五十二章 青禾未死
书名:照骨天渊 作者:无昼汀
第二百五十二章 青禾未死
孟青禾没有给他们叙旧的时间。
“钱掌柜,门口第二排那个老头,右腿不是鬼伤,是活人跌的,先把他抬进来。”
“我?”
“你最闲。”
“我一路抱着死纸——”
“所以手还在,能抬。”
钱掌柜张了张嘴,认命地去抬人。
孟青禾又看向顾长庚:“会不会烧水?”
顾长庚面无表情:“会。”
“那边炉子。”
顾长庚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雷符,再看一眼冒黑烟的破炉,沉默两息,真去添柴。
谢听雪站在门口没动。
孟青禾问:“你呢?”
“我做什么?”
“看着陆临渊,别让他碰不该碰的东西。”
谢听雪淡淡道:“这个我熟。”
陆临渊:“……”
孟青禾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像把一路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放松了半寸。
医棚里忙到后半夜。
边渡没有日月,所谓夜,只是街上的纸灯从白转青。等最后一个伤者被抬出去,孟青禾才把门帘放下,反手给自己倒了半碗冷茶。
谢听雪伸手把茶拿走。
“冷的。”
孟青禾看她。
谢听雪把炉边刚温好的水推过去。
“喝这个。”
孟青禾没客气,接过来一口灌了大半。
“谢了。”
两个女人之间没有多余寒暄。
钱掌柜却在旁边看得稀奇:“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孟青禾抹了下嘴:“她受伤我缝过。”
谢听雪道:“她发烧我按过。”
钱掌柜:“按哪?”
两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我去看看炉子。”
他转身就走。
陆临渊把那张青纸放到桌上。
孟青禾脸上的疲惫慢慢收起。
“果然一样。”
她从药箱最底层抽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也有一张青纸。
姓名、籍属、死期,全和陆临渊他们拿到的那张一致。
唯独申请人那一栏不同。
第一张写的是:【孟青禾】。
她这张写的是:【无名】。
钱掌柜刚坐下又站起来:“两张?”
“我七日前收到第一张。”孟青禾道,“当时上面没写申请人。第二天,边渡来了一对还活着的夫妻,脚上都缠了黑线。我给他们拆线时,发现他们身上也有青纸。”
“也是自己申请?”陆临渊问。
“男的写妻子,妻子写男的。”
“他们认吗?”
“不认。”
孟青禾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
“第三日来了个卖伞的,他的申请人写他死了六年的娘。第四日,一个孩子,申请人写的是他自己。”
谢听雪问:“字迹都像?”
“像得很。”
孟青禾把几张临摹纸摊开。
“我最开始以为是有人拿了他们以前写过的东西照抄。后来发现不对。抄字只能抄形,抄不了人落笔时的旧毛病。”
她拿出一张男人的死纸。
“这个人右手食指断过,所以写横画时会在最后轻轻往上抬。”
纸上每一道横,末尾都带着同样的小勾。
“这种毛病,除非长期看他写字,否则很难仿。”
顾长庚把烧好的水壶放下,终于插话:“或者不是看。”
孟青禾抬眼。
“什么意思?”
“借手。”
屋里静了一下。
顾长庚伸出自己的右手。
“如果有人拿到的不是字,而是写字时的习惯呢?”
钱掌柜起了一层鸡皮
疙瘩:“你们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像鬼故事?我们已经在黄泉了。”
孟青禾却没有笑。
“我也怀疑过。”
她把自己的青纸翻过来。
纸背面有一道极浅的水痕。
像一个倒着的人影。
陆临渊凑近。
谢听雪立刻道:“别碰。”
“没碰。”
“你眼神已经在碰了。”
孟青禾没理他们,继续道:“边渡有个老规矩。人在快死的时候,倒河会照出一层影。大多数影子跟着人一起散,有些却会留在水里。”
“亡影?”修船老人坐在角落,忽然开口。
众人看过去。
老人自己也愣了。
“我……怎么知道这个词?”
孟青禾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以前来过边渡?”
“想不起来。”
“别硬想。”
“可我脑子里像有一条河。”
“那就让它先流。”孟青禾把一小包安神草塞到他手里,“别拿头去堵。”
老人低头看着药包,喃喃道:“你这大夫说话真不好听。”
“活着的人嫌我难听,死了的人也嫌,习惯了。”
陆临渊问:“你腕上的黑线怎么来的?”
孟青禾把袖子再往上卷了一点。
黑线从腕内一路爬到小臂中段,细细一缕,像皮下埋着墨。
“第一张纸出现那晚开始长。”
“每天多少?”
“差不多一寸。”
“十日后到心口?”
“嗯。”
钱掌柜急道:“那你还在这给人缝腿?”
孟青禾抬头:“不然呢?”
“先保你自己的命啊。”
“我在保。”
她指了指桌上那一摞青纸。
“这些人都和我一样。我要是只想着跑,谁查?”
钱掌柜被堵得没话。
孟青禾又道:“何况我试过离开。”
陆临渊眼神一沉。
“结果?”
“走出边渡三里,黑线直接长了半尺。”
谢听雪问:“所以你留下,不是因为不能走。”
“是因为乱走死得更快。”
“那你还说得这么轻松。”
孟青禾笑笑:“要不哭?”
谢听雪看她两息。
“哭也行。”
“你哄?”
“不会。”
“那算了。”
孟青禾嘴上仍在笑,低头收纸时,手却明显抖了一下。
很轻。
只有离得最近的谢听雪看见。
她没有揭穿。
只是伸手替孟青禾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纸。
“你查到哪了?”
“纸。”孟青禾道,“这些青纸都出自同一种纸浆。边渡现在没人做这种纸,只有旧渡口那边还有一间废纸坊。”
“去过?”
“去过两次,门没开。”
“为什么?”
“第一次门后有人哭。第二次有人在里面磨刀。”
钱掌柜:“你就回来了?”
孟青禾看他:“我一个大夫,遇见磨刀的不回,进去跟他比谁切得齐?”
“你也有怕的时候?”
“我怕自己死得没用。”
这句话说得平平常常。
陆临渊却看了她一眼。
孟青禾察觉到,立刻补一句:“别摆那副脸。我不是准备去死。”
“我没说。”
“你眉毛说了。”
谢听雪忽然道:“他的眉毛一直很烦。”
孟青禾笑出声。
这一声笑把屋里压着的沉气散开一点。
孟青禾把前几日收下的
病案也搬了出来。
不是厚厚一摞官册,只是几张被药汁、油手和血指印弄脏的纸。
“我记病,不记人情。”她说。
钱掌柜翻开第一张:“陈九,胸闷、失影、死牌提前三日……欠诊金二十文。”
孟青禾伸手把纸抽回来:“最后那行不是病。”
“欠账也是病,拖久了伤感情。”
“你再看我病案,我给你开一副最贵的药。”
钱掌柜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谢听雪拿起另一张。
上面不是病情,是几个很细的箭头。孟青禾把每个将死者第一次出现黑线的位置都画了出来。
有人从脚踝起。
有人从后颈起。
只有孟青禾,从手腕起。
“为什么不一样?”谢听雪问。
“我猜和他们最常用来确认自己的东西有关。”孟青禾道,“走路的人从脚,靠脸吃饭的人从颈后,写字、拿针、把脉的人从手。”
顾长庚看向她手腕:“也就是说,对方不是随便给人拴线。”
“它知道这些人怎么活。”
这一句比“知道名字”更让人不舒服。
陆临渊翻到最下面。
有一张纸没有姓名。
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这是谁?”
孟青禾看了一眼:“一个五岁孩子,来的时候不会说话。”
“现在呢?”
“会骂人了。”
钱掌柜赞叹:“治得不错。”
“跟你学的。”
门外忽然有人喊:“孟大夫!”
一个死人妇人抱着半篮煮鸡蛋进来。
“昨天那孩子醒了,他娘让我送的。”
孟青禾头疼:“我说了不收。”
“她也说了,你不收她就每天送。”
“她人呢?”
“回阳间了。”
孟青禾动作一停。
妇人笑:“孩子救回来以后,她的死牌就散了。临走前哭得不行,说没机会当面谢。”
她把鸡蛋放下就走。
孟青禾盯着篮子。
钱掌柜伸手。
啪。
孟青禾一筷子敲在他手背。
“病人谢我的。”
“你一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也先归我。”
谢听雪拿起一个,在桌沿轻轻一磕,剥开后递给孟青禾。
孟青禾愣了愣。
“干什么?”
“你晚饭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喝水时胃响了。”
钱掌柜立刻低头憋笑。
孟青禾接过鸡蛋,咬了一口,含糊道:“你观察人这么细,陆临渊平时压力挺大吧。”
陆临渊正在看死纸,像没听见。
谢听雪也不接这话,只把第二个鸡蛋放到他手边。
“你也没吃。”
陆临渊抬头。
钱掌柜终于忍不住:“我呢?”
孟青禾把最小那个扔给他。
“闭嘴费力,补补。”
笑完,她把一张纸推到中央。
纸上画着边渡五条街和一条向北的旧路。
路尽头一个小黑点。
“废纸坊就在这。”
“明早去。”陆临渊道。
“不。”
孟青禾摇头。
“现在去。”
“为什么?”
她抬起腕子。
黑线正在众人眼前缓慢往上爬。
不是一寸。
而是一指。
青纸背面的倒影也越来越清楚。
那影子有一张女人的脸。
和孟青禾一模一样。
只是它写字的手,是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