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章 骸舟遁影，衡阁筹阵

淡青道息掠过锁城浊阵的刹那，流转不息的灰黑浊纹骤然出现一片紊乱的凹陷。

那一处缺口不算宽阔，仅仅勉强容得下十二人并排掠行，阵壁之上翻滚的浊光忽明忽暗，紊乱的纹路之下，蕴藏着随时重新闭合、爆发浊力冲击的凶险。戚遥心头清楚，这是契印与地底道根同源共鸣带来的短暂破绽，并非彻底破阵。契印本就根基尚浅，方才在地宫凝印之时已经耗损大半本源余韵，此刻强行牵动一缕道息扰动阵络，窗口期极短，容不得半分迟疑。

“缺口转瞬即逝，不要分散，阵型收拢，全速突进！”

戚遥低喝一声，掌心稳稳托着引契玉盘，玉身之上清辉内敛，不再向外肆意溢散道息。她居于队伍正中，温柠、沈朔、秦攸三人贴身护持左右，四道相连的涤浊道韵织成一层紧密柔和的光茧，先一步探入缺口，试探阵壁浊力的反扑。

嗡的一声轻颤，光茧撞上浊阵薄弱处，周遭紊乱的浊纹剧烈震颤，细碎的黑浊碎屑如同细雨一般飞溅开来，蚀得道茧表面银芒不断消弭。

“可以通行！跟上！”

江叙一声令下，其余八人迅速收紧环形防线，道韵彼此勾连，把全队裹成一体，借着缺口尚未闭合的时机，齐齐纵身跃入锁城浊阵之内。

身后，四尊守墟浊傀已经冲出运衡甬道的出口，八丈高的庞大身躯踏过残破的衡岩断壁，暗红浊光死死锁定十二人的背影。它们感受到锁城大阵被外来道息干扰，发出沉闷而暴怒的咆哮，沉重的脚步踏碎遍地碎石，裹挟滚滚浊风紧随其后，想要在缺口闭合之前，追上队伍、将众人重新截留在古城疆域之中。

“陆砚、顾昕，最后一次断后，阻滞浊傀片刻！”

江叙传音。

二人应声回身，将体内残存的衡力尽数催发，两道厚重的道韵屏障横向铺开，横亘在浊傀追击的路径之上。轰隆两声巨响，浊傀挥出的巨拳狠狠砸在屏障表面，银白道韵如同琉璃一般布满蛛网裂痕，磅礴的浊力顺着屏障疯狂反噬，二人口中同时溢出带着灰意的浊血，身躯被巨力震得向后踉跄飞掠，借着反冲之势，顺势追上前方奔行的队伍。

就在他们穿过阵隙的下一瞬，原本紊乱黯淡的浊纹猛地回弹合拢。

轰隆

——

灰黑色的锁城光罩重新弥合，方才的缺口消失无踪，阵壁浊光流转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处破绽从未出现。四尊守墟浊傀一头撞在闭合的浊阵屏障之上，庞大的身躯被阵面爆发的浊力弹开，发出震耳的轰鸣。它们被困在古城一侧，隔着厚重的浊阵，死死盯着虚空之中正在向陨星骸疾驰的十二道银白身影，眼窝之内暗红浊光翻涌，狂暴的吼声隔着一层大阵传来，沉闷遥远，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凶戾。

戚遥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不敢有半分松懈：“锁阵暂时把它们拦在城内，但大阵本身是和古城残阵一体相连的，浊流还能调动阵力远程追袭，我们还没有彻底脱离险境，全速赶往陨星骸！”

前方虚空之中，大片古老陨星骸静静漂浮在幽暗浊海里。

这些陨骸不知是哪一个时代崩碎的星辰残骸，表面布满深邃的沟壑与孔洞，岩石外壳早已被经年不息的浊海浊息浸透，蒙上一层灰沉沉的暗色。无数骸块互相堆叠、交错，缝隙曲折繁复，是绝佳的隐匿之地。他们停泊的衡溯道舟，就藏在骸群深处一处巨大的陨星裂隙之内，舟身布满了和陨骸色泽相近的匿衡纹饰，不近距离仔细探查，根本无法从浊海背景之中分辨出来。

十二道流光划破浊海冷寂的虚空，掠过一块块悬浮的碎骸，一路向着裂隙方向疾驰。沿途偶尔有游荡的零散浊丝、低阶浊虫被道息惊动，从陨骸缝隙之中窜出袭扰，都被外围修士随手挥出的凝练道韵击溃，不耽误遁行的速度。

不多时，众人落在那道宽阔的陨星裂隙边缘。

裂隙深处，衡溯道舟静静蛰伏。舟身修长，通体由先民遗留的衡陨灵木炼制而成，舟舷刻满连绵不断的敛息衡纹，舟首立着一尊小小的衡引石像，石像双目闭合，没有散发出半点外泄的道息，完美融入周遭陨骸的死寂气息里。守在舟上的值守修士早就收到衡峰中枢传来的预警，一直凝神等候，见到流光靠近，立刻抬手引动舟上的接引衡光，一道微弱的银线从舟身飘出，稳稳接引众人登舟。

“诸位，速速登舟！”

值守修士声音压低，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浊海，“方才古城锁阵异动，浊海周遭的浊息已经躁动起来，这片骸群很快就会被浊流的巡猎浊傀搜查！”

众人接连跃入舟舱。戚遥踏落舟板的一刻，紧绷许久的心神稍稍松动，护在怀中的引契玉盘微微发烫

，玉内蛰伏的本源契印安稳震颤，那一缕和地底道根相连的淡青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遥遥呼应着衡道古城的方向。只要契印还在，道根的锚点就不会彻底落入浊流掌控，此行潜入的核心目的，便已经达成。

江叙落地之后立刻清点人数，确认十二人全部到齐，没有折损，只是人人身上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势，经脉之内淤积着浊息，衡力消耗巨大，很多人连维持基础道韵都已经颇为吃力。

“全员归位，无一人掉队。”

江叙转头看向值守修士，沉声道，“立刻开启道舟全部匿衡禁制，启动遁航，离开这片陨星骸区域，沿着预先规划的迂回航道返程，不要走来时的直线路线！”

“收到！”

值守修士不敢耽搁，快步走向舟首阵台，双手印诀翻飞，催动道舟核心阵基。

嗡

——

低沉内敛的阵鸣自衡溯道舟深处响起。舟身表层的匿衡纹路逐一亮起，一层和浊海虚空同色的朦胧灰翳笼罩整艘道舟，道舟自身的道息、温度、衡力波动全部被阵纹吸纳、抹平，仿佛直接消融在幽暗的浊海之中。跟着，舟底的衡溯涡纹缓缓转动，无声搅动周遭浊流，道舟没有爆发刺眼遁光，如同一条潜游在深海之中的游鱼，顺着陨骸之间曲折的缝隙，缓慢而平稳地向外滑行，一点点远离衡道古城的疆域范围。

戚遥走到舟舱正中的静室，盘膝坐下，小心翼翼将引契玉盘放在身前的衡玉台之上。玉台流转一层温和的净衡微光，缓缓消解玉盘表层附着的浊垢。她抬手缓缓运转涤浊道韵，梳理自身翻腾的气血，压制识海之中残留的浊源虚影留下的妄念余波。

契印静静悬浮在玉盘之内，古朴的先民衡道纹路一圈圈缓缓旋动。一半清光澄澈，是衡峰一脉的本源道序；一半缠绕淡淡的浊纹，是和古城道根绑定的印记。戚遥凝神感知印记的联结，能够清晰隔着无尽浊海，感应到古城地底那团苍茫厚重的道根本源，也能感知到包裹道根的浊茧依旧在疯狂翻涌，残阵的浊力源源不断灌注其中，只是有契印这一道引线存在，浊流再也无法毫无顾忌地彻底同化、引爆道根。

“只要我们带着契印平安返回衡峰，中枢便可以以此印记为锚，搭建跨域衡链。”

戚遥低声自语，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藏着笃定，“只是这道引线不能承受太过狂暴的力量，后续引衡大阵必须循序渐进，一点点渗透剥离浊茧，急不得。”

沈朔、温柠、秦攸三人守在静室门外，一面调息疗伤，一面警戒舟外浊海动静。其余同伴分散在舟舱两侧的阵位，轮流值守，一边运转道韵压制体内侵入经脉的浊息，一边配合舟首值守修士监控航道上的浊息异动。

道舟在陨星骸的缝隙之间穿行许久，彻底离开了衡道古城的浊阵辐射范围，驶入更加辽阔苍茫的浊海深处。可危机并没有就此彻底消散。

古城锁城大阵被契印扰动之后，整片区域的浊力节律已经紊乱，消息顺着浊流脉络向外扩散，附近游荡的浊潮游猎集群、巡守浊傀，纷纷向着陨星骸这片区域搜寻而来。

舟首侦息阵盘之上，密密麻麻的灰点不断从四面八方浮现，一点点向着道舟的方位靠近。

“领队，西侧三千里之外，发现一支中型浊潮游猎群，数量近百，正在循着方才我们突围时逸散的道息追踪过来！”

值守修士盯着阵盘，声音紧绷，“它们感知不到匿衡禁制包裹下的道舟本体，但是能捕捉到残留的道韵余迹，正在顺着痕迹排查整片骸群！”

江叙快步来到阵台之前，目光落在阵盘浮动的浊息标记上，沉吟片刻：“不要加速遁逃，遁光波动太大，一旦提速，匿衡禁制的遮掩效果会大幅衰减，反而直接暴露方位。调整航道，往南侧的散碎浊流紊域绕行，紊域之内浊流杂乱无序，道息痕迹会被浊涡搅碎，能够抹除我们的踪迹。”

值守修士立刻调整印诀，舟底衡溯涡纹转向，道舟悄无声息调转方向，朝着南侧浊流紊域滑行而去。

浊流紊域是浊海之中天然形成的乱流地带，无数大小不一的浊涡交错盘旋，浊息方向杂乱无章，没有稳定流转的脉络。寻常修士不愿意踏入此处，极易被浊涡撕扯、卷散道基，但此刻，恰恰是掩盖踪迹最好的庇护之地。衡溯道舟的匿衡阵本就擅长敛息，沉入紊域之后，周遭纷乱翻涌的浊涡迅速把十二人一路留下的道韵痕迹撕扯冲淡，后方追来的游猎浊群在陨星骸之间反复搜寻，找不到明确目标，游荡许久之后，浊息标记慢慢在侦息阵盘之上淡化、消散。

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依旧不敢放松警惕，轮流值守，持续监控四周浊海动静。道舟在浊海之中迂回前行，

避开一处又一处浊潮集群、浊礁险地，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迂回航路，向着诸天道垣、衡峰的方向稳步返航。

而同一时刻，衡峰中枢大殿之内，推演筹算依旧没有停下。

巨大的航路光幕一侧，衡道古城的方位标记之上，原本剧烈震颤的衡锚光点，此刻已经缓缓远离古城，一路向着道垣方向移动，光点的波动渐渐平稳，不再被狂暴的浊力反复冲击。

“他们成功冲出锁城大阵，登上衡溯道舟，已经脱离古城直接掌控范围。”

苏清遥目光落在光点之上，指尖轻轻一点光幕，调出道舟传回的微弱航道讯息，“现在正在南侧浊流紊域绕行，规避浊潮游猎群，航道路线稳妥，暂时没有被锁定。”

林修站在光幕之前，目光落在光幕另一侧，那一块专门开辟出来、用于推演引衡大阵的阵图之上。

阵图浩瀚繁复，以衡峰本源道台为根基，向外延伸出一条漫长的跨域衡链，链条的终点，牢牢锁定衡道古城地底的本源道根位置。整条衡链的锚点，正是戚遥一行人带在舟上的本源契印。

“契印是唯一的桥梁。”

林修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传开，殿内一众长老、阵道修士、衡力调度统领凝神静听，“契印扎根于道根本源，不受古城残阵直接隔绝，我们不需要强行攻破古城所有浊阵，不需要正面和浊流主力决战。以契印为引，缓缓输送衡峰本源道序，顺着契印的共鸣链路渗入浊茧，一层一层，剥离缠绕道根的浊纹，慢慢稀释同化包裹道根的浊力。”

一名白发阵道长老上前，指尖划过阵图上层层递进的节点：“推演测算已经反复核验，引衡大阵一共分为三层。第一层，先搭建远端稳衡链路，只做维系、锚定，不主动向外输送强衡力，避免刺激浊茧，防止浊流狗急跳墙，损毁道根；第二层，链路稳固之后，以柔和涤浊道韵持续渗透，慢慢消解浅层浊纹；第三层，等到浅层浊茧剥离大半，道根本源自主苏醒、能够自主承载衡序之时，再加大输送力度，彻底清剿残留浊息，夺回道根掌控权。”

“但有一处巨大隐患。”

苏清遥接过话头，调出另一幅推演图谱，图谱之上标注着浊流可以调动的后手，“浊流和道根绑定的浊源虚影，并没有被消灭，只是被契印的衡光压制在地宫大殿之内。一旦我们的衡链渗透速度过快，浊源虚影会引爆浊茧深处积攒的浊力，反噬道根，到时候，哪怕契印还在，道根也会被浊力彻底污染，沦为浊流的兵器。所以大阵运转的节奏，必须极缓、极稳，不能贪快。”

另一名巡守统领拱手问道：“待到引衡大阵启动，古城之内的浊傀、残阵，必然会被浊流催动，源源不断向着链路节点发起冲击。我们是否需要在链路沿途布置巡守据点，安排修士驻守护链？”

“要，但不可大规模屯兵。”

林修轻轻摇头，“据点以隐蔽的小型衡哨为主，分散布置在航路沿途陨骸之中，只负责预警、击退小规模浊潮袭扰，不集结大军。大军集结，气息太盛，容易让浊流判定我们发起总攻，提前触发最坏的局面。十一星航路已经全部勘定，这些衡哨，正好可以依托十一枚衡息星核的锚点布设，借星核的衡力掩护哨点，隐蔽性更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看向缓缓向道垣靠近的那一点青光：“所以当下第一要务，是等他们平安归来，将契印送入衡峰本源道台，完成契印和主阵的接驳。只要接驳完成，引衡大阵便可以启动，漫长的清浊固本，自此拉开序幕。”

“传令沿途所有衡星哨点，密切监控浊海异动，一旦侦测到衡溯道舟的讯号，暗中给予避让指引，不要现身接应，避免暴露道舟行踪。”

林修沉声吩咐。

阵道修士立刻领命，运转中枢传讯阵，一道道隐匿的衡息路标，顺着十一星航路的脉络，悄悄铺洒在浊海虚空之中，为返航的衡溯道舟指引安全节点，预警前方潜藏的浊患。

浊海幽暗无边，灰雾沉沉，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四处游荡的浊涡与无声蛰伏的浊潮。

衡溯道舟依旧在紊域之内缓缓滑行，匿衡禁制牢牢裹住舟身，像一粒尘埃，消融在这片死寂的虚空里。戚遥在静室之中缓缓调息，时不时睁眼看向玉盘之内静静旋转的本源契印。

印记每一次转动，都隔着遥远浊海，和古城地底的道根遥遥呼应。

前路返程的浊海依旧遍布凶险，浊潮、浊涡、游荡的浊傀集群随时可能出现；而在衡峰，一张横跨浊海、以契印为核心的宏大引衡之网，已经完成推演，静静等候印记归位。

遁影于浊海，引衡待印归。这场围绕本源道根的博弈，远远还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