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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极北的先驱

书名:浮世曲 作者:笔锋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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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极北的先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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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图已经隐忍了太多个年头。

他到了极北十六年。从名义上讲,他是个来自南方的囚徒,可在现实里,他早已将南方的故土抛却在了脑后。他是国王特赦的,可他从没有尽全力去为寒铁而奋战过,自由对他来说已成了可有可无的附属品。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喜欢上了这里的人,在他看来,恶劣的环境总要好过恶劣的人心,所以,他并不想寻求改变。

可现在,祈长的死改变了一切。

血月落进了海面,日头升起至高空,沉云来了又去,凛风去了又回,一个晚上加上大半个白天就这么过去了,他却只能维持同样的下跪姿势,不得动弹半分。坎帕卡的其他族人也都是如此,低着头跪伏在凄冷的崖岸之上,远远看去,仿佛整个族落都一齐被石化成了赎罪的丰碑。

乌图没有与族人们为伍,他跪在了队伍的最前头,隔着盖马老爹的尸体面对着整个哀伤的族落。可他并不是孤单一个人,陪伴在他左右的还有铁青着脸的礁水,石秃子的侄子石 戈,沉默寡言的黎漆父子以及据说流着黑血的熊家四兄弟。

乌图不后悔为盖马老爹挺身而出。当他从黑压压的族群中站出来的时候,自己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可他哪能想到,最先死去的会是深不可测的盖马老爹……从扎绑上第一根命节的那刻起,他就把盖马老爹视为了自己的第二个父亲,可如今,老人的尸体上已经结满了冰霜,而他却只能跪在几步开外,眼睁睁地看着殷红的血泊化为了明晃晃的镜子。

“太阳可又要落下了,”别猎从西面的营区里走了出来,远远地尖声吆喝道,“等它再从大雾里升起来,你们这些个忘恩负义的杂碎就可以爬进自己的烂帐篷里了。”^完**\美**小*\*說\網    . 2 2 p q . C o M

跪了这么久,乌图的腿早就没了知觉,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爬得回去。可有一点是他能够确定的,坎帕卡的天,变了。

“老不死也死了,看你们还敢不敢再顶撞我们皮将军!”嚣张的别猎一边高声叫嚷,一边在族人的周围绕来绕去。他一路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乌图的跟前,步子撇得像是一只鸭子。这该死的佣兵头子刚去吃过饭,乌图现在还能闻到他带来的一身烤肉味。

“坎帕卡不再下跪,这不是你说的吗?”别猎奸笑着蹲到了乌图的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胡须。

“问你呢?”尖嘴猴腮的南方佣兵继续笑着问,“那不是你说的吗?嗯?你昨晚的硬气去哪了?”

硬气呢?跪在地上,被人扯着胡子拎扬了脸,自己还能上哪去找回硬气呢?也许,那积攒了近二十年的气魄,都随着盖马老爹一同飘去了异度……

“怎么还哑巴了?呸。”别猎朝他的脸上吐了口唾沫,随即扔下他,大笑着走开了。

光明渐渐地迷失在了夜幕之下,酷寒再次接管了整个坎帕卡。将矛头亮在他们头顶的佣兵们换了一波又一波,可苦命的族人们却只能像等死一样,苦苦地等待着天明的来临。

屎尿的骚臭味弥漫在崖岸之上,经打着转儿的冰风扫过,直接恶心吐了大半的新兵。族群中不时有微弱的啼哭声传出,那是岛上仅存的几个孩童,是坎帕卡屈指可数的未来所在……没有未来可言,大胡子失魂落魄地想,这群暴徒绝不容许贫瘠的土地上长出哪怕一根嫩绿的枝芽。

“求求您了,行行好吧……”

乌图刚听到一个女人颤抖的祈求声,就看见不远处的别猎满满地拉开了弓。

“谁说的话?”别猎将弓张开向了黑压压的族群,尖利地叫道,“刚刚说话的人,给我站起来,我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行行好!”

崖岸上的空气都停止流动了。没有人言语,也没有人站起来。

“杂碎。”又一个细小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谁!这次是谁!”别猎恼火地跺着脚,举着弓箭朝两旁的佣兵嚷嚷道,“愣着干啥呢!进去把刚才的杂碎给我抓出来啊!”

“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啊。”一旁的洛潭无奈地对他说。

“一群废物!”别猎又转向了一个个低着头的坎帕卡人,气恼地说,“奶奶的,举报者现在就可以滚回他自己的帐篷!快点儿,把刚才的杂碎给我揪出来!”可过了半天,依然没有人站出来吱唔半句。

“冥鬼大胡子的,这是你们逼我的!我倒要看看哪几个杂碎最倒霉,随便射几箭看谁能荣当我的靶子!”说着,别猎又将手中的硬弓拉得满满当当。

他不敢真射,顶多拽几个人出来打一顿而已,邦国绝不容许肆意的滥杀,大胡子在心中嘀咕道。可就在这时,跪在他身边的礁水突然站了起来,瞪着别猎说:“是我说的。”

“你以为我听不出来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别猎皱着眉头对礁水说。

“行行好吧—”粗壮的礁水勒紧了嗓子,用尖细的假声叫了一遍,“你个杂碎—”

周围响起了零星的笑声,可乌图并不觉得好笑,别猎也是如此。

“啊—”只听得礁水一声惨叫,乌图才发现,搭在别猎手中的箭已经没了踪影。

“冥鬼个大胡子!”礁水叫骂着,重重地摔倒了下去,那只箭已经没入了他的靴子。

“把他架起来。”别猎招了招手,两个年轻的新兵就走到了礁水的身旁。

“你们几个,把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给我放这儿,”别猎对身后的几个喽啰说,“你们喊射哪我就射哪,每射偏一个地方,我就在你们的契约上划掉一个月。”

“反正你也射不偏,就是想从我们手里明着抢家底儿呢……”洛潭有些不满地抱怨道,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烟叶,轻轻地放到了地上。

“行行好,别这样……”乌图刚抬起头,想替礁水求求情,他的鼻子就被一旁的佣兵打开了花。

“闭嘴!你这个卷毛的杂碎!”年轻的佣兵骂道。

他捂着鼻子低下了头,鲜血已经淌了一地。敢不敢活得更憋屈一点儿了,他暗想着,不由地怒火中烧起来……趴在不远处的盖马老爹,被家人的血染红了的德塞岛,这都是该死的邦国犯下的罪过!

“海龟个崽子,你们些个饭桶又给本将军个添瞎么乱呢?”皮将军也挺着肚子来到了他们跟前。

“将军,这个白鬼偷偷骂你,我正要替你收拾收拾他。”别猎笑呵呵地回答道。

“那老不死个都死了,这些杂碎个还不闭嘴!”皮将军气呼呼地掀起斗篷,将快撑破了皮甲的肚子支了出来。

“还跪在那儿的懦夫们,坎帕卡不该再下跪了!”被两个新兵架起来的礁水仍然不肯闭嘴,倔强的讪笑依然挂在脸上,“你们永远也征服不了整个极北。杂碎们……”

那两个佣兵的拳头齐齐地打在了礁水的肚子上。健壮的坎帕卡小伙子撑不住了,他干呕了几下,便拄着膝盖半蹲了下去。

“将军,你想要我射他哪里?射中了的话,这些东西就都归你了。”别猎一边说,一边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一堆战利品。

“还射哪?直接个杀!给本将军个杀!”皮将军一边叫嚷,一边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长剑。

可还没等别猎搭上弓,乌图就听见那头的礁水一声怒吼。

“打死南方佬!”

礁水手握着从自己脚上拔出的羽箭,将其狠狠地刺在了一旁那新兵的腿上。那新兵原本正看别猎搭弓看得出神,毫无防备却突遭冷箭,在捂着腿摔倒的同时,脱手的长矛也被礁水给生生地夺了过去。混乱之中,又是一声弓弦响动,可这一次,礁水却麻利地侧身躲过,那支箭也狠狠地射入了另一个新兵的肩膀。

“这一次,坎帕卡真的不会再下跪了。”礁水一脚踩着倒地的佣兵,手中的长矛则挺向了邦国将军的肚子。一片哗然之间,两边的佣兵正想一齐冲上前来,却被邦国的将军给喝退了。

“都别乱动!”皮将军一边大喘粗气,一边对礁水说,“放下,你不然个会后悔。偶们都个各退一步。”

“放心,我就是死也会带你一起死的。”礁水今天异常地冷静。被射中了肩膀的佣兵慢慢地爬了起来,刚想朝礁水挪动两步,就被冲上来的熊家兄弟给一拳打昏了过去。

“滚出坎帕卡!滚回你们猪头国王的脚边!”熊家老四举起了刚刚夺下的长剑,向着仍旧跪在原地的数百坎帕卡人振臂高呼。可他死命地高喊了几声,却发现并无一人回应……失了盖马老爹,坎帕卡已经失去了灵魂,乌图摇着头暗想。

“滚出坎帕卡!”一个女孩的声音突然传出,乌图忙抬头看去,发现在族群中高高站起的,竟是的妹妹。早该想到那声“杂碎”是这个鬼丫头骂的,大胡子不由地笑了起来。

“二十多年了,你们也该收手了。滚吧,别想和我们拼命,我们甚至都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礁水说着用矛头顶了顶邦国将军的肚腩。

“滚出坎帕卡!滚出我们的土地!”呼应声响彻了整个族群。这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直震得漫天浓云碎成了点点霜花。

“还可以个商量商量,偶这些个年头,也么亏过你们……”皮将军还想和礁水周旋,可顺着脑门淌下的汗滴已经让他睁不开了眼。

尊主保佑,愿坎帕卡能挺过今晚,乌图暗暗祈祷着,想爬起来却半天不得动弹。皮将军的长剑就在他的面前随风摇摆,他刚想伸手将其夺过,却猛然瞥见了,不远处,别猎的嘴角正微微上扬……

乌图立马窜了起来,想扑过去将礁水推离原地,可那麻木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而不足的热血也没能及时涌上大脑。没等眼前的黑影散尽,映着血月的箭头便飞了过来,该死,他只能死命飞扑起来……鲜血在眉眼之间流成了河,他刚刚听完了自己颅骨碎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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