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开诚布公（二更）

    “诚然，微臣对陛下也是心动的！”她与他目光对视，片刻胶着，又快速抽离，将目光投向宫门外，高高的宫墙阻隔得了视线却隔不断人心。

她目视远方，声音悠远而宁静：“但是这一份心动不足以支撑我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义无反顾地入您的后宫，更无法支撑我度过漫长无尽的深宫岁月。”

她低下头，自嘲一笑：“其实您并不了解我，我一直都是个自私的人。”

帝动了动唇，最终勾唇道：“是吗？”

还真是够自私呢！帝不禁想，若当时他顺势而为，占了她的身子，如今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也许，她依旧是不愿的吧！

她点点头，目光定在手边天青色开片纹汝窑青瓷盏上。

“微臣好享受，喜欢收藏各色古董字画儿，喜欢前呼后拥使奴唤婢，喜欢吃好喝好穿好住好，喜欢酒肉穿肠过，万事不沾身。微臣也知道，要过上微臣向往的日子是要付出代价的。故，微臣从小努力刻苦，从不敢有片刻懈怠。及至中进士，入朝堂，微臣一直兢兢业业努力勤勉，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花钱不用跟别人伸手要，日子不用别人插手管，什么事儿都能自己做主，不用仰人鼻息，瞧人脸色。”

“你可有想过嫁人？”帝不明白她的这些想法究竟是谁灌输给她的，人生在世哪有事事如意，不受束缚的，就连他这个帝王都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她哪儿来的底气说一句事事做主？难道她上面儿没有父母长辈？嫁了人不用瞧公婆姑嫂的脸色？

她抬头笑了笑：“自是想过的。不过微臣的想法儿说出来许是有些个大逆不道，皇上恕罪！”

“你说！朕恕你无罪便是。”她大逆不道的事儿还做得少吗？她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想来规矩礼教在她眼里不过是想听就听，想忘便忘的东西。

“谢皇上体恤！”她看他一眼，目光又落到茶盏上，淡淡开口，“臣若要嫁人定会找一个家世简单，老实忠厚的男子。臣不在乎他喜不喜臣，若他待臣一心一意，臣定全心全意相报。他若三妻四妾，臣也相敬如宾，两厢安好。只要别打扰了臣过悠然安静的日子便好！公婆若是明理之人，臣敬着，反之则远着。”

帝定定看着她，眼里既有了然又有疑惑。了然于她的想法果然与他猜测的类同，她就是个不喜任何束缚，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小日子的自私自利的小女子。疑惑的是她为何年纪轻轻就有此看透一切的想法。与其说她洒脱不羁，不如说她暮气沉沉，只要自己过得好，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什么追求。

别的女子在她这个年纪都是慕少艾，多愁善感的，而她在情之一字上却淡得很。是从未经历过，不知情滋味，还是天性冷情？

罢了，任她不开窍也好，冷情也罢，他是不会放过她的，他在她身上放了多少感情，必定也要她还他多少！

“你走吧！朕让小德禄送你出宫，这次你能化险为夷，他功不可没！”

帝起身，掸了掸不见一丝褶皱的龙袍，抬步离去。

一会儿，小德禄就躬身走了进来，跪在孔维德面前磕了三个头。

“大人，皇上把奴才赏给您了，今后您就是奴才的主子了。”

孔维德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皇上刚才翻动的游记上，他放下书时，书脊朝上盖在炕几上的，那下面儿好像压着个东西。

她抬手把书拿起来，底下赫然摆着个荷包。石青缎平金银福寿纹椭圆荷包，她留给孔善禧的盘缠，没想到最后却落到了皇上手里。

荷包交给孔善禧的时候还很新，现在图案花色却有些暗沉，想来是常被人拿在手上把玩。

暗自叹口气，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微微的惆怅失落是怎么回事。

皇上……很好，可是却不适合自己，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孔维德是下晌回府的，孔维真中午就被一台花轿接走了。她回到府里的时候，门房正踩着条凳儿拆门楣上的红绸喜字。她觉得奇怪，府里谁有喜事儿？

从马车上下来，门房看见大小姐回府了，高兴地差点儿从条凳儿上摔下来，还是小德禄眼明手快，上前扶了他一把才没当众出丑。

孔维德问：“府里谁办喜事儿吗？”

门房答：“是二小姐出嫁，中午花轿就被抬走了，大小姐不知道吗？”

没人告诉她呀！怎的如此匆忙，事前连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孔维德又问：“二小姐嫁给谁了？”

门房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儿看她，嗫嚅着问：“大小姐您真不知道啊？”

“我应该知道吗？这几天我都不在府里，这都怎么回事儿啊？”

门房挠挠头，显得有些茫然：“这事儿吧！小的也说不清楚，前几天府里突然冲进来几批人马，把守住咱们府里上上下下，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后来吧！老爷升官儿了，咱们挺高兴，老爷却整天拉着个脸，还突然让二小姐和冯表少爷成亲。”

门房说得颠三倒四，估计他自己也云里雾里。不过从门房几句乱七八糟的话里，孔维德多少也猜出来几分。想必父亲恼了孔维真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儿来，为掩人耳目就草草把她嫁了。

孔维真和冯祎，别说还真般配，父亲咋这么有才呢？

可是，门房又说父亲高升，这不年不节的，父亲也没什么突出政绩，怎就突然升官儿了？孔维德边想边往府里走，小德禄紧紧在后面儿跟着。

心里惦记着四个晨，她没有去父母的正院儿，转道先回了自己的无香院。

还没进院门儿，远远就看见晨风晨雨晨曦晨露一字儿排开，直挺挺跪在院门口。

这些死丫头想干嘛？她加快脚步往前……

“砰——”整整齐齐的磕头声，孔维德都替她们疼！

“停——”趁着她们齐刷刷准备磕第二个响头前高声喝道。

“小姐……小姐……”四女泪汪汪抬头，看着自家小姐那幽怨的眼神可媲美被遗弃的小狗。

孔维德快步上前，没好气儿道：“起来，都给我起来！一个个跪在门口好看相！”说完当先跨入院子。

四女偷偷擦了眼泪起身，跟着进了屋。

屋子里没啥变化，还是老样子。孔维德刚在暖炕上坐下，晨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奴婢对不住小姐，让小姐受了这样大的羞辱，奴婢有罪，奴婢无用，请小姐责罚！”说着从腰间扯出一根短鞭，双手递上，接着另外三人也纷纷跪下。

孔维德简直无语了，这四个人骂也骂不听，说也说不好，难道真要拿鞭子抽？

叹口气，孔维德往迎枕里一靠，无力道：“把我不在府里这段时日的事儿一件一件说清楚！”

晨风吸了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孔维德这才知道，原来那日晨曦为了逃出府去搬救兵竟遭了那么大的罪。同时不禁感慨，孔维真这算不算恶人自有恶人磨，自食其果？顾让……挺有才！

至于父亲升迁之事，想来皇上是想将母亲远远打发了吧！皇上……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啊！他……算了，他再好也与自己无关！孔维德硬起心肠，不再往下深想。

“你们都起来！”

四人相互看看，又垂下头去。

“如今我的话也不管用了是吗？”孔维德板着脸冷声道。

四女连忙起身，规规矩矩站好。

孔维德坐直身子，抬眼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这次的事让我们至少看清了一件事，就是我们的日子都过得太舒服，放松了警惕，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是父母亲人也有可能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出伤害我们的事情来。这次不仅你们有错，我也有错，而且我当时已经觉得不对劲，依然抱有侥幸，想着在家不会有事，这才让人钻了空子。所以严格说起来，我之错比尔等更甚！你们若要受罚，我也一同受罚！”

四个丫头面面相觑，小姐怎么会有错呢？而且关键时刻是小姐的急智才脱了险，怎能怪小姐呢？

“拿鞭子来吧！咱们互鞭十下以示惩戒！”孔维德伸手道。

“使不得，使不得啊——”四个丫头一起叫道，小姐怎能跟着她们一起受罚？这是要生生折煞了她们啊！

“既不愿，便且记着，今后若再犯，一并罚了！”孔维德道。

“是！”小姐能这样说，她们自然巴不得答应。

“好了，别在我跟前碍眼了！都下去吧！”孔维德挥手赶人。

“是！”

直到许久之后，四个丫头才反应过来，她们又被自家小姐摆了一道，又恼又愧，同时也暗自下了决心，今后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再不让小姐陷入险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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