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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慈悲

书名:湮灭之龙 作者:陈旧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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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慈悲

年轻的女术士却执拗地摇头。有些东西,被欢庆和歌舞掩盖的事实,渐渐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就像她从未问过,战争中受伤的士兵回到家乡该如何继续生活,战死者的家属们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不,我想进去看看。”黎莉娜坚定地回答。她戴上了衣服的兜帽,遮盖住自己的长发。

诺阿穿的还是那套黑色的衣袍。与埃阿伦迪尔一眼就能识别出术士身份的星光长袍不同,诺阿单色的袍子更像是长途旅行者的装束。黎莉娜今天穿得是伯爵夫人格拉西娅建议的高腰长裙。但为了保暖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厚绒斗篷,戴上帽子后完全掩饰了女性的特征。两人走到营门口的时候,就被守卫以为是寻找刺激又死要面子低阶贵族了。诺阿从袖子里弹出两枚银币去,更是验证了对方的猜测——今天的入营费实际只是一磅面粉的价,也就是50个铜子而已,多出来的恐怕就是封口费了。

一个守备兵充当的守卫还好心地提醒道:“一次十个铜子,头三次免费。两位老爷别给那些奴隶贩子们给坑了。”

另一个凑过来讨好地说:“贵族老爷们当然不会去照顾那些异教徒乡下娘们的。卡尔文-莫里森老爷的侄子在最里面黄色旗帜的帐篷准备了些特别的货,一定会让两位满意的。”

看个子较小的贵族依旧低着头,他又补充说:“要是喜欢其他调调的,也有小女-孩和小男-孩。不过他们只出售,不出租的,价钱不便宜啊。”

“卑鄙!”黎莉娜低声骂了一句,径直向里走去。诺阿担心地追了上去。

后边守卫不敢拦阻。看着两人的背影,后一个守卫啐了一口低声咒骂道:“卑鄙?来这地方的,还说我们卑鄙。”

好心守卫劝解道:“他不是说我们,是说那些奴隶贩子。嗯,也或许是说那些喜欢幼-雏的怪人。”

“哼!逃五十步的笑逃了一百步而已。”守卫捏了捏手里的银片,心情略有些转好。“对了,那个遮着脸的,声音有点尖。不会是女人罢?”

“女人?女人怎么可能来这里。再说,就算是城里贵妇有喜欢的,也一定是买回家折-腾,哪里会亲自来的。被人识破了的话,还要不要面子了?”

“那就是未成年的贵族-崽子,来找女人***的。”

身后传来的污言污语,黎莉娜尽当是没听见。但随着进入营区,那些喧嚣吵闹,狂饮滥赌,以及压抑的低吟和抽泣,却是堵着耳朵都无法阻止的。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深皱眉头。

这里,可谓是人类放纵的极致。城市里必不可少的黑帮,猎奴队的捕手,以命博钱的佣兵,成了奴隶营的主体。除了奴隶贩子需要人手看押数以千计的‘货品’,城市的统治者也需要给这些游离在正常社会边缘的人们找一个临时的活动空间。内城显然是不行的,就算没有触犯到领主、贵族、行会首领之类的权贵,老实本分的普通民众丢了钱袋、遭了诈骗勒索,也不利于维系北方商业城市努瓦雍的正面形象。于是,善于盘算的统治阶层开出了除每个人一天两个银币的佣金外,在营地范围内的收入由他们自行分配的价码。这些社会的浮渣便自然就聚集到了一起,干起了老本行。一日暴富的角斗竞技,赌博的盘场,不便走明面的赃货摊子,还有就是必不可少的女色交易,可谓来钱最快的买卖。特别是最后一项,更是占尽地利人利优势。地利,有奴隶贩子们甄别货品优劣的训场;人利,有数量过千,上到壮男少妇,下到十岁出头的童奴,更有正当龄的娇柔少女,任人挑选。不从这上面捞回大半年的收入来,岂不是枉费了前方战士的淤血厮杀?

诺阿和黎莉娜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帘门大开的营帐内,十几个人满头大汗地围着一张桌子投掷着骰子,桌面上满是银色、金色的圆片。一轮过去,少部分人哄笑着搂起赢得的奖励,另一部分则咒骂着怒斥龙神的不公,又不甘心地抛出渐瘪的钱袋想要回本。营帐外的空地上,一个佣兵和一个手臂上满是刺身的壮汉正用没开刃的短剑和木头圆盾殴斗,旁边则是不断吆喝的参赌者。只要价钱出得合适,一两条性命对这些人来说也不过是个刺激。

金钱勾起的欲望,必定跟随着另一项需求。那些少数赢了钱还能全身而退(暂时)的幸运儿,怀里搂着衣衫单薄的女人,大口大口地狂饮浑浊的劣酒。酒精没有麻木的心火。几个酒伴甚至就这种伤风败俗的行径开赌。

这样的场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甚至可能上百起。黎莉娜的视线之内,都是乌烟瘴气、不堪入目的景象。

“她们,......不是娼-妓?”黎莉娜听说过,也见过这类舍弃了羞耻的女性。但眼前的数量,以及她们强颜欢笑或是麻木的表情,都与她的所见所闻不符。

“他们是俘虏。更确切的说,是奴隶。”

“是那些考伊科人。”黎莉娜喃喃道。“我听说考伊科因为召唤的天使陨落所以发疯了,带着大部分属民向东去了。没想到,还留下那么多人。”

“信仰,说到底还是一种个体意识的行为。一些人的选择,对于另一些人则未必合适。那些离开的,相信自己是正义;那些留下的,相信自己是坚持。他们都没有错,即使是神,对此也没多少办法。”

“但留下来的,知道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吗?”黎莉娜的手指有些颤抖。她看着的,是一个背上还有未愈的鞭痕,被一个半醉的佣兵抱在怀里揉捏的女人。她的脸上只有疲惫和忧伤,却没有多少苦楚的表情。

“她们多少知道一些。”诺阿的手放上了女术士的肩膀。“不过,留下来的总有些侥幸心理。或许异教徒看不上她,或许会有正教徒替她赎身,或许她能改变她的主人。如果都没实现,那么她就认为这是至高神对她的精神和肉体的磨练。到她获得解脱的那天,就能直上神域成为神的侍者。那些肉身封圣,甚至转化为天使的故事,就是这么流传下来的。”

“愚昧!如果不去争取,不反抗施加在你头上的暴虐和不公,龙神才不会无缘无故地赐福你、庇护你呢。”

诺阿没有回应。龙神的教义,和至高神的教义,多数都是对立的,说不上谁对谁错。

黎莉娜却觉得越发内疚。要不是她在天使之丘的时候,帮助努瓦雍的军队维持住战线,最终坚持到牙之术士的到来,这场战争的结果只会是努瓦雍军溃败而散,奴隶贩子们也多半会死于天使的攻击。被劫掠、被侮-辱的考伊科女人,现在应该在和自己的男人、孩子们一起庆祝入侵者的自食其果罢。而不是在这里,像牲口一样被挑选,被玩-弄。

“啊!”

刚才还木讷地接受醉汉的侵犯的考伊科女人,突然发疯一样跳了起来。那女人扑向帐篷外,没有一个人去拦她。这里是奴隶营,进出口都有卫兵把守,再出去是整段的城墙,哪里可能逃得出去。就是出了城,努瓦雍郊区的农户都把逃亡的女奴当无主的牛马看待,走出几弗隆都算是至高神亲自在看护她了。喝得面孔红里发黑的佣兵,一时没能拉住,刚想蹒跚地站起来却双脚无力地跌倒在地。旁边的人嘻嘻哈哈地怪笑,惹得那佣兵‘臭娘们,异教母狗’的大骂。

只见那女人冲进另一波人群中,一把抱住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死也不肯放手。被撞翻了两个的那群人当然不愿意啦,顿时对不识趣的女奴拳打脚踢其来。还有的去拉她的双臂,想要从她手里把女孩抢出来。女孩似乎吓呆了,像个布娃娃般,在争夺中手脚上下摆动。

醉醺醺的佣兵扶着椅子,总算是站了起来。或许是被同伴嘲笑的恼羞成怒,他从腰后抽出皮鞘里的匕首,哇哇大叫地跑了过去。光亮的刀刃,把另一拨人吓得纷纷躲闪,只有那女人背对着毫无反应。眼看着这一刀就会插进她的背上,非但没人阻止,还有人大声呼喊,招呼其他人过来看热闹。

一道水鞭,狠狠地抽在佣兵的腰侧,将他从行进路线上整个撞了出去。偌大的身躯砸翻了一处赌桌,骰子、金银铜币、酒杯酒瓶,飞溅得到处都是。一时间,惨叫声、怒骂声,像是开了锅的热水喧嚣而起。营地里毕竟有好些堪比正规军的雇佣兵。见势不妙,立刻抄着家伙跑了过来。对面那波人中似乎有贵族的护卫,也一个个如临大敌地抽出了刀剑。周围只有两个身披长袍的人,古怪地站在不远处,当然立刻就被当成了嫌疑人。

黎莉娜不理会如临大敌的众人,缓缓地向紧抱在一起的女人和女孩走去。她弯下腰,将手放在女人赤裸的背上。手掌,传来一阵畏惧的颤抖,然而一阵暖意瞬间抚慰了她的不安和伤痛。

“她是你女儿?”

“是的......,他答应过暂时不卖她的。只要我听话。”

黎莉娜碧绿的双瞳,冷冷地扫过还倒在地上呻吟的壮汉。“他只是个佣兵,没权决定卖谁不卖谁的。”

“他答应过的......。”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喃喃道。

黎莉娜摸了摸女孩的额头,魔法的探知发现智慧闪光已经变得黯淡。是精神上遭受什么致命的打击?视线转向拉扯中露出的双腿,接近腿根的位置依稀有些淡红色的粘液,像是丑陋的伤口般挂在那里。她才多大?还是刚过了女童的边界罢。

“禽兽。”黎莉娜猛地扭过头,怒视着贵族私兵身后的一个男子。

那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壮着胆子说:“我是北境的切尔尼(Cherni)男爵,是努瓦雍伯爵的贵客。小的那个是我买下的女奴,我要带她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肮脏?你在里面‘验货’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肮脏罢——男爵身后的一个奴隶贩子暗自嘀咕。但生意就是生意,他站出来背书道:“没错!切尔尼男爵上午还和领主、领主夫人在一起呢。他要出来游玩,伯爵的管家担心他被人冒犯,特意安排了这几位领主私兵保护。”

果然,其中几个贵族护卫露出皮甲胸口,努瓦雍家带铁锤符号的族徽标识。

“滚开。”黎莉娜心情不好,对方身份又不便发作,只好就此放过。

没想到,那位男爵反而觉得对方退缩了。

在努瓦雍,他几乎是充当北境来的密使的角色。而且这次的使命完成得极为完美,非但达成了两地互补合作的协议,他甚至自认为是与异教徒一战胜利的功臣。高兴之余,他还答应通过北境守御使,替努瓦雍伯爵和科林-楚-努瓦雍准将申请一次战功。就算被方方面面七七八八地分掉一些,剿灭一个异教徒社区的功绩也足够捞到一次入京觐见的机会了。能不能就此更进一步,则要看边境伯爵是不是舍得洒下大笔开路的金币了。

“会魔法了不起啊!”切尔尼男爵可是大家族出身,在敏塔-阿玛多瑞斯的皇家学院受过高等教育,两字头、三字头的术士都见过好几个。就算是在北境辖区任职期间,也曾和军方的术士、魔法师打交道。他完全不理解边地对魔法的那种敬畏。“她花了我五十塞斯特呢。要走......要滚也是你们滚开。不得到她,我是不会走的。”

黎莉娜不觉哑然失笑——他还有道理了!

就在她要借机出手时,诺阿先一步站了出来。“五十塞斯特并不算多。这个应该顶得上她的费用了罢。”诺阿的手上是五枚黄灿灿的金币,被他投给了奴隶贩子。

奴隶贩子入手就觉得不太对,大小和份量都超过帝国的奥瑞。看正面的图案,是一个大胡子的矮人头像。用牙在边缘咬了一下,是软的,他这才放心下来。“矮人金币。”他对切尔尼男爵道。“看样子是古董,至少二十五塞卡拉。不算收藏价值,单是里面的金子就值六十多塞斯特了。够了!”

“我很缺钱吗?”切尔尼男爵冷冷的说。他随手丢出自己的钱袋,开口处散落出银色、金色的几十片圆片来。虽然银币较多,金币也有十几枚了。看来,这次是有备而来的。

“她的魂已经散了,对你没什么用了。”诺阿用眼睛就能看出女孩的状态。

“是吗?”难怪刚才怎么逗弄她都没反应,莫非是***的时候弄伤了,我这急脾气啊!——切尔尼男爵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有松口。“她是我的,就是死了也是我的狗。”

“你才是狗呢!”黎莉娜激怒之下摘了自己的兜帽,露出深黛色的长发。那娇艳的容貌,即使是喜欢嫩些的切尔尼男爵也不由有些心动。奴隶贩子和佣兵们却很有眼色,立刻就发现假冒玩客的是水龙神的女术士。那她旁边黑袍男子,一定就是怪物一样能与召唤天使徒手格斗的一阶术士。

奴隶贩子连忙凑到切尔尼男爵耳边低声说明。男爵看着两人的眼神也变得谨慎起来。黑袍术士是不是罕见的一字头超阶术士暂且不提,努瓦雍雇佣的女术士学徒背后是一名两字头精灵术士,可是早就确认过的——纳兹塔森林的水镜术士,在北境乃至帝国内部也是备过案的。真要论起来,就算帝王之盾最高阶的三名皇家术士出手,都未必压制得住一个锻炼魔法技艺两百多年的同阶精灵术士。这也是人口数量不足帝国百分之一的纳兹塔精灵领能自立于撒加塔伊诺帝国之外的原因之一。

“你是......恶龙的爪牙。”伤口被治愈的考伊科女人此时也认出了黎莉娜。虽然没有直接参加天使之丘的战斗,但逃回的战士都描述过长着水草样头发的女术士,以及陪伴她的,其邪恶能遮蔽父神之光的黑术士。他们用魔法让勇敢的信徒步履维艰,他们用冰冻结了虔诚的圣骑士哈木札-法哈德-法希尔-克斯拉旺尼,他们残忍地拔下天使的翅膀令圣光陨落。考伊科的灾难,都是因为他们的恶行。

“不,不要玷-污我和我的女儿。”女人疯狂地抛出了怀里的女儿,无力的身体在冰渍的地上翻滚。她的手摸了一下残缺的衣服,手指间寒光一亮,竟然出现了一根粗铁针。那意料之外的凶器,狠狠地刺向半蹲着的女术士。

黎莉娜防备不及,眼看就要被刺中。她其实一时也楞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会遭如此对待,连基本的闪躲都没做。偏偏这疯女人合身扑上全部的气力,恐怕这一下不但会刺瞎她的左眼,还可能一贯而入,直接刺进她的脑子。周围的人都惊呆了,知道这下事情大条了——若是这个女术士真的死在奴隶营里,包括努瓦雍伯爵和大奴隶贩子卡尔文-莫里森在内,谁都逃不了干系。就算有黑袍术士作证(先别说他为什么要替伯爵他们说好话),帝国也必须拿一两个人出来给暴怒的纳兹塔精灵一个说法。要知道,术士可是没有国家、种族的区分的。术士对一个地区来说,就是实力,就是脸面。纳兹塔领的人类术士,那也是精灵的心肝肉。要是努瓦雍有一个术士,无阶的也好,你动她一下试试,看伯爵会不会把你填到炼铁炉子里去。

还好,近旁有个钢之羽的游侠雇佣兵反应比较机敏。冲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他抬脚踢起当凳子的一个树桩,千钧一发之际砸到考伊科女人的胳膊上。那女人本来就是最后一点力道,被砸中后晃了一下,随即侧翻在地上。另几个营地的守卫稍晚了一步,但也是随后扑了过去,将她死死地压在地上。

黎莉娜这才缓过神来,收了惊吓似得站起身来。先没顾着查看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跑去看那个女孩。女孩虽然躺在冰冷泥泞的地面,身体还是毫无知觉的样子。黎莉娜怜惜地将她扶起,用自己的斗篷替她包上。一旁,诺阿俯下身来,将女孩双手抱起。

“为什么?”黎莉娜的嗓音有些沙哑。

“父神教的教义——身体被玷-污了,那是难以反抗的暴-力。然而若是灵魂被玷-污了,便意味着永世不得进入神的殿堂。”见黎莉娜依旧一副不理解的表情,诺阿又补充道:“对她来说,术士即为龙神在凡界的表征,正如父神教的教士是至高神在凡界的牧者一样。接受你的治愈,接受我们照顾她的女儿,就等于她们两个的灵魂遭到了玷-污。”

“所以她宁愿杀了我,也不愿意我来拯救她和她的女儿?”

诺阿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淡漠地回答:“你拯救不了谁?纳兹塔精灵不会接受至高神的信徒进入他们的领地。你也不可能带着她们去做修业旅行。”他略环顾四周。“这些人,包括她们的同伴,在分配到矿区、作坊后境地就会有很大的改善。撒加塔伊诺北方对奴隶的态度,要比南部坠星海沿岸友善得多。”

“友善?”黎莉娜尖刻地说:“是人对于牛马之类的大牲口的那种友善罢。我在矿井里就见识过了。”

她没有等待诺阿的回答,而是走到被营地的守卫用绳子绑住,用脚踩在地上的考伊科妇人。那女人的衣服在扭打中几乎都被撕扯下来,本来还算光滑的皮肤上满是泥浆和划痕,脸上也遭殴打而扭曲变形。现在的情形,恐怕比之前还差很多。黎莉娜察觉到她的眼里虽然充满愤怒和不甘,却还有一丝祈求的神情,始终挂念在诺阿怀里那个厚厚的包裹。

“你想我怎么做。”黎莉娜问那个妇人。

“把她......还给我。”妇人口齿不清,显然受嘴唇上伤口的影响。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境地,又改了主意。“不,给那边的先生。我.....给你。”

切尔尼男爵很识相地抬起双手。“不,我不争了。那位术士给了更高的价,她归你们所有了。”废话!现在当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时候,哪里还敢往自己身上揽。招惹一个女人就够让人头痛的了,招惹一个圣女心的女术士?多少条命都不够用的。所以说,身柔体轻的女孩子最好了,又单纯又听话。

诺阿径直走到那个奴隶贩子面前,把女孩递了出去。奴隶贩子愣了愣,茫然地接过手。黎莉娜抢了过来,想要拽住女孩,被诺阿拦住了。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妇人对奴隶贩子有印象。毕竟,早先因为不屈服而遭过他指使的鞭挞的。女孩交到他手里,妇人反而安静下来。

诺阿侧过身,挡着那妇人的视线,低声对奴隶贩子说:“替她找个好去处。”

奴隶贩子连连点头。“伯爵家的一个铁匠铺需要一个烧饭打杂的奴工,我明天就把她送去。那里能吃饱,也暖和。”

诺阿的手里漏下另一枚金币。奴隶贩子双手抱着女孩,依旧敏捷地接住了奖赏。“明白。让她们母女两个一起再过一晚,然后就报这女孩病疫而死。后天,就给两位送到府上去。”他自以为是地说。

两人说话都很轻,除了黎莉娜,远一点的都听不清。诺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倒是黎莉娜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们住在哪里?”

“当然,当然。”管辖奴隶营的奴隶贩子巴结地回答:“两位更是伯爵的贵客,就住在伯爵府上嘛,我们都知道。”他又画蛇添足地多说了一句。“我会从侧门送进来,不会让人察觉的。伯爵府的外事管家,和我很熟的。”——这些术士要个半死不活的女孩做什么?这样的问题他可不会犯傻地去问。听说,高阶的术士是会拿人来做实验的,恐怖啊!

黎莉娜给女孩紧了紧斗篷,本是嘱咐半是威胁地说:“照顾好她。”

奴隶贩子当然是百般答应承诺,然后恭敬地把惹不起的两个大麻烦送出了营地。虽然注意到什么男爵的又被招呼到另一个帐篷里了,黎莉娜再没心思去管。回去的路上,已经开始入夜。狂欢依旧在继续,一直要到深夜时分。还是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心境却已是完全不同。

“我是不是有些神经质?”黎莉娜突兀地问。

“怜悯、同情,这是人性中美好的一些东西啊。”诺阿淡淡地回答。

黎莉娜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诺阿的脸。“你似乎一直很平静。难道你对所看到不感到愤怒,不感到悲伤吗?”

“有用吗?”

黎莉娜愕然——似乎的确没用。最后有用的,是诺阿的金币。不过她随即反驳道:“对你来说,什么都是可以用有用、没用来衡量的?感情是无用的,力量是有用的。权力是没用的,金钱才是有用的。我是没用的,我的老师才是有用的。你就是这么想的,是吗?”

越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是尖利,仿佛声嘶力竭地嘶吼一般,引得路旁人群的目光注视过来。黎莉娜一下子扑到了诺阿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滴落下来。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小夫妻或情侣闹别扭。那个女的,长得还真是耐看啊,梨花带雨的更是娇艳,真让人羡慕嫉妒恨啊——好几个盯久了的男人,被身边的女人揪了耳朵。

良久,黎莉娜才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脸包在衣服里,声音有些发闷。

诺阿木木地回答:“没关系。”

“怪人!”

刚才处理困难事态的灵活手腕去哪里了?一会儿像是乡下偏僻地方出来的野术士,一会儿像是数百年修行的超阶舒适,一会儿又像是长袖善舞的统治者。可在此之间呢,就是个不知冷暖的木头人。还说你不怪?就是怪,怪人。

“这不怪你,不是你的责任。”黎莉娜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但还是和缓下来。诺阿继续着他笨拙的安慰:“就是没有你,为这场战事筹谋已久的努瓦雍伯爵也会从其他地方招募一个术士来助阵。对方至少有一个会神术的圣骑士在嘛,不招才是怪事呢。考伊科的新主教是意外,这个意外又注定了我会循着天使的波动寻找过来。天使的陨落,才是考伊科破灭的根源。要说责任,我的比你的要大的多。”

黎莉娜觉得有道理,还觉得有些温馨。“我被人刺的时候,你没帮我。”她作怪地抱怨道。女人嘛,有向体贴的男人抱怨的权利。

“这也是一种经历。修业的游历,就是由这些好的、坏的经历构成的。”诺阿轻轻拂过黎莉娜的背。“而且,我会在最后一刻阻止她的,只是没想到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我有点期待这场游历了。”她抬起头,看着诺阿轮廓分明的面孔。

诺阿的目光,越过女术士期待的眼神,看向洁净如洗的夜空。半空中,明亮的满月透着火焰和鲜血的红色。如此艳丽的火之月,预示的前路是似火的热情,还是血腥的暴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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