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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勾角

书名:湮灭之龙 作者:陈旧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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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勾角

楼下刚才响起一阵喧闹,隐约还能听到两个女人在呵斥仆人的只言片语。这么多年了,甚至连让下人们真心顺服都做不到,实在是丢贵族这个阶层的脸。姐弟俩本想任其发作,两人好在楼上继续谈话。没想到,这阵声音渐渐从楼下移到楼梯口,然后又上了楼,向他们所在的房间靠近。

嘭!

门被用力推开了。两个相貌相似,刚到中年的女子闯了进来。

为首的女人,鸭蛋型的脸保养的极为白皙,一双尖细的眼睛,鼻梁高耸,可见年轻时的美貌迄今未多磨灭。一头棕色的长发,用精美的发带束在脑后,几乎可以垂至腰部。剪裁得体的长裙,更是显露出她美好的身材。只可惜高昂的头,紧板的面孔,以及怒气冲冲的表情,却破坏了那种刻意表现出的优雅气质,让人有些不敢接近的感觉。

“林蒂,你就是这么教导那些仆人的?女主人回来了,他们竟然一个都没有出来迎接,反而自顾自地做些‘你安排好的事’。”

刚被赋予贴身女侍身份的薇薇安,很狗腿地从门口钻了进来,在大小姐耳边低声说明情况。原来,乔鲁姆伯爵夫人与她的姐姐逛街回来后,管家带了两个小厮出来替两人提东西。没想到她们这次多买了一些沉重的装饰品,以至于要两趟才能搬运完。如此一来,伯爵夫人就找到了发作了借口,顿时将府邸里所有仆役都大骂了一顿。管家辩白了两句,她就把火延烧到被仆人当作真正的女主人的林蒂-芬碧斯--克里斯坦森身上了。

“她这就是故意的,否则怎么会躲在楼上看你的笑话。”

说话的是后进门,容貌与乔鲁姆伯爵夫人福洛伦丝有些相似,年纪却要大上好几岁的女人。帕特-楚-帕兰加(PattyZuPalanga),帕兰加伯爵(GrafVonPalanga)的大女儿。据说最初是她预订要嫁给乔鲁姆伯爵的,但一个是年纪偏大了些,另一个是相貌颇有不如,到头来反而是妹妹穿上了嫁衣,她直到现在都还未婚。从她说话的尖酸刻薄来看,或许还要加上性格的这个缺陷。

乔鲁姆伯爵夫人刚嫁过来的时候,倒是想过要与丈夫与前妻的子女好好相处的。可惜没过多久,年长的姐姐就看透了她这个后母只会花钱、生活奢侈的本性。加上她一没注意就恢复了家族破败前那种大手大脚的故态,引发当时掌握家中收支大权的前妻长女的警惕。老夫少妻,已经觉得委屈了自己的伯爵夫人,发现自己被控制了月钱,立刻便爆发了。几次冲突后,林蒂-芬碧斯--克里斯坦森没轻易退缩,乔鲁姆伯爵到底知道谁管着家最能确保家庭的‘长治久安’,也多少有些偏向懂事的女儿。如此一来,两人就彻底成了死敌,外搭上那个与姐姐更为亲近的继子。等到生下了女儿苏珊娜,福洛伦丝-楚-帕兰加的一腔‘改朝换代’的野心破碎,余下的就只是纠缠不清绵延不绝的恨意了。

做姐姐的还没来得及回应,做弟弟的安格斯怪声怪腔的搭上了话。

“我有点迷糊了,这里是帕兰加伯爵的公馆吗?怎么说话的都是同一个南领贵族的腔?

南领贵族——帝国征服后期,基本是在第三、四代皇帝,甚至是五代皇帝后才自愿或被迫加入帝国的领主及地方权贵,因为从龙晚且武力羸弱,被称为南领贵族,有别于帝国肇基时代的北方军事贵族。这个名称,带有懦弱、无能、眼界小的贬低含义。帕兰加领地,恰好是南领贵族的一个典型。一个连地方上的农民起义都摆不平的领主,领地军队还曾有被一群手持粪叉、笤帚的农妇打得落花流水的战绩,要不被人看低也没任何好的借口理由啊。

还没等两个帕兰加反应过来,安格斯又抢先说了另一番话。

“我记得今天在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还在乔鲁姆伯爵的家里罢。既然伯爵没有因为缺钱而把这处房产卖掉,作为他的女儿和儿子,安排伯爵的仆人们按部就班地、各司其职,难道反而成了一种罪过?”他的眼睛一转,坏笑着对帕兰加家的老处女道:“除非……是帕兰加伯爵起了鸠占鹊巢的心思,想把女婿家的产业划归到自己门下?”

帕特-楚-帕兰加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说没这心思,帕兰加伯爵本人就算还没来得及想到,已经在考虑养老问题的他的两个女儿也会替他想起来的。可惜,乔鲁姆家的家事,不是乔鲁姆伯爵一个人可以决定的。再者,这样的事要是传出去,绝对会成为帝国首都敏塔-阿玛多瑞斯(Mintha-Amatoris)招人侧目的一个话题。其间,作为女方的家族恐怕不会是什么正面的形象。贵族圈就是这样,利益要,但面子也是不可或缺的,否则就是吃相难看,会招致其他家族的鄙视和冷待的。

福洛伦丝倒是找到反击的理由。

“哼!就算你们是女儿和儿子,这里还有我这个伯爵夫人在呢。你们又把我的苏珊娜这个小女儿放到哪里去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两个说了算。”

即便是续弦,她硬摆出一副主母的面孔,门里门外一旁偷笑的管家、仆人倒也一时肃然。福洛伦丝得意地扇了扇进来贵妇圈流行的羽毛扇,厉声对管家说:“去,到后院自领五鞭子。然后把那两个小厮打发到农庄积肥,不把那小人得志的面孔整没了,就不要回来。”

老管家在安格斯和林蒂的母亲时代就已经伺候内宅了,而且是在伯爵另娶娇妻后,对前任女主人的后裔最为照顾的一个。打他鞭子,莫过于打两人的脸。至于对付两个小厮,那是杀鸡儆猴。甚至小人得志,都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

是可忍孰不可忍,安格斯立刻发动了反击。

“仆人们愚钝,外边至多笑话我们管教不严。可帕特女士在我们家也住了差不多半年了罢。就算是亲戚,这么长时间也显得有点怪异了。再说,这家里还有一个未婚男子在呢,听说父亲与帕特女士之前也有些关联。难道不怕冒出些瓜田李下的传言。我们做小辈的大不了就是丢面子,夫人和夫人家的声誉……着实让人担忧啊。”

帕特-楚-帕兰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这一生最不愿意提起的一段回忆,而安格斯的话更是戳中了她的不堪境地。无论是反驳还是辩白,此时都显得毫无意义。“你……你这个暴发户女人的崽子。”咒骂,才是一个贵族在此时应有的反应。

出乎意料之外,两个被涉及到的都没有受激而暴怒。

林蒂咳嗽一声。“对不起,不过我必须提醒,您所住的房子,正是您所指的那位‘暴发户女儿’的嫁妆之一。所以,为了大家不撕破脸面,我希望今后在这里再不要听到任何关于她的缺乏敬意的名词。当然,如果您愿意按照我弟弟的‘建议’离开,一段时间后再来‘走访’您的亲戚,或者,住到您妹妹在城内购置的另一套公寓去,倒也是解决眼下尴尬局面的方法。”

另一套公寓?福洛伦丝用于威胁自己的丈夫而为短期‘离家出走’准备的,只有两套卧室的……狗窝。那还不如帕兰加伯爵的临邸呢,至少还有仆人伺候。帕特-楚-帕兰加立刻闭上了嘴。

林蒂又转向后母。“夫人,至于您的‘建议’,关于处置为家族勤恳服务了二十四年的管家,以及两名低阶仆人,经过我对前因后果深思熟虑后,决定予以驳回。当然,如果您一定要坚持,您也可以说服我们的父亲,您的丈夫,从今天起,家里所有仆役的薪酬,都由您的个人财产予以支付。”

“凭什么!”伯爵夫人象被刀子捅了似得跳了起来。“凭什么服务家里所有人的仆人,要由我自己的钱来付。”

林蒂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

“因为从三年前起,帕兰加家的公共资产就不足以支撑多达三十人的仆人队伍了。经我、我弟弟和我父亲,当然,也包括您在内的家族成员的商议(抱歉,苏珊娜当时没成年),一致决定暂时用我和我弟弟的产业的出息,来支付家里日常性的开销。所以,如果您对我管理家中事务的方式方法有意见,我只得将这职责转交给您了。”

伯爵夫人张着嘴想了半天,才记起的确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她只顾着说服继子、继女出钱补贴家里而感到得意了,却没想到权利和义务是相辅相成的问题。没给钱,还想骑在别人脖子上作威作福,那除非你是皇帝本人。哦!除了那些****,皇帝对绝大多数贵族也没动用这个权力的自由。

本想借题发挥的,最后却落得铩羽而归。伯爵夫人和她的姐姐悻悻地离开。离开前,她们还输人不输阵地叫嚣着要购买大批奴隶替换家里的仆人。( ̄_, ̄),奴隶不要薪水,可也要给吃给穿罢。而且三十个经过特殊训练,能干家务的奴隶,一次购买的投入至少要花费3000塞斯特银币。要伯爵夫人凑出这么一笔现钱,恐怕是会伤筋动骨的。

即使她真能凑出这笔钱,这样的妄行也会被乔鲁姆伯爵断然阻止。帝国的奴隶,多半是边界战争期间的虏获(不是俘虏,而是被劫持的平民),信仰问题、语言问题、习俗问题,都造成这类‘两条腿的大牲畜’根本没有牛、马那么好使。而且时不时还要逃走,造成主人的财产损失。也只有一些农庄、种植园、矿山等封闭产业才会大量蓄用奴隶。在家里面用奴隶?你要么是没有历史积累的暴发户,要么就是有特殊爱好的二世祖。一个皇族家庭(虽然是支系)用奴隶来管家,而不是在家族服务了几代以上,相貌、礼仪都一丝不苟的家仆,简直就是自绝于主流社会的自杀行径。

门刚关上,做弟弟的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笑,就知道给我惹麻烦。你看着吧,至多明天早上,我就要受父亲的唠叨了。什么家和万事兴,退让也是一种艺术,她毕竟是你母亲……巴拉巴拉的。而你,一定是早早地逃到街上,与你的狐朋狗友们厮混去了。”

对于姐姐的抱怨,安格斯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够了。你和我联合起来,就是无敌的。”

乖巧地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响地伺候着的薇薇安,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这是什么状况,难道……?

林蒂毫不在意地摔开弟弟的爪子。“别象小狗一样讨好我。去吧,去吧,去和你的朋友们嬉闹去吧。我会替你收拾残局的,唉,这就是龙神给予我的任务。”

敏塔-阿玛多瑞斯(Mintha-Amatoris),薄荷之城,享乐之城,约十万人口的帝国最大城市。在这座城市里,日日夜夜都发生着与乔鲁姆伯爵家族中类似的故事。如果能将这些故事收集成册,应该能塞满十几座皇宫之多。这在北方雪地里过着朝不保夕生活的蛮族而言,完全是无法想象的一个景象。这些人将智慧、精力,耗费于勾心斗角,而不是为了冬的天降临,拼命收集食物、毛皮,亦或是在训练场熬炼身体,随时准备为了血亲和部族出战,就活该死在火与冰之下。可惜,敏塔-阿玛多瑞斯是神之女的眷恋,水龙神曾庇护了这座城市上千年,或许还将保佑他和他的子民另一个千年。即使龙神一时没能照顾到,帝国的贵族、军队,也将为其补全(在他们偶尔想到不该一味索取的时候)。

“神女的眷恋?菲恩,你知道现在站街的‘神女’,一晚要价多少吗?”

站在入夜的街头,黑色波浪般的长发在风的吹拂下飘动着,几乎要融入夜空的绝色男子,倦怠的调侃道。是的,男人,而且是绝色。他的相貌带有异族的痕迹,譬如他的头发、细长如柳的眉毛、肉感的双唇,却又与帝国贵族主流的遗传特征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非但没有异样的感觉,反而有种妖异的美艳。

“大约25比阿斯,四分之一银币罢。”

回答他的,像是小厮那种幼弱的声音。不过看他的身高长相,应该早就成年了。相貌……,还让不让人活了,又一个美男。虽然不是前者那种异族情调,却堪称是本土的典型,圆润的面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而翘的鼻子,加上一头细密的淡棕色头发,挽成一个扁发髻垂在挠头。俏皮,但不失优雅。

这两个要是换上女装撩-客,一定是会招来大群狂蜂野蝶罢。不过即使如此,在两人前后六个身材魁梧的护卫的说服下,也会彻底打消那群鸡血上头的家伙的‘性’致的。

“半磅面粉的价钱,还真是廉价大甩卖啊!”

声调和年龄不符合的男人叹了口气。

“没办法。年初迄今,珀黎帕斯(Polypus)港已经陆续送来上百户阿斯登奴隶,几百人中近半是女奴。她们基本没受过什么训练,敏塔-阿玛多瑞斯附近的农庄也一时容纳不下那么多的奴隶。最后,只有便宜了城里的妓场和那些寻欢客。”

“珀黎帕斯,章鱼港。阿斯登(Accidens),日落岛。”黑发的男子重复着同伴提到的两个地名。

敏塔-阿玛多瑞斯(Mintha-Amatoris),位于从东方浩荡而下撒加(SAJA)河,以及撒加河的支流,从北方山脉汇集,流经摇曳森林——精灵领地之一的纳兹塔(Nazareth)的比耶夫(Beyfu)河,两河交汇的河谷。而撒加河在汇聚比耶夫河等众多支脉后继续向西,奔腾流入阿德加(Adaja)海(亦称北海)。章鱼港,正规名称珀黎帕斯,既位于撒加河的入海口。是帝国北部规模最大的一个港口。

阿斯登,日落岛。八、九百年前,一些据说是帝国征服时代不愿接受皇帝统治的旧贵族及其部属,从珀黎帕斯乘船西渡。他们在日落岛南端登陆后,逐步通过征服、联姻和同化,将影响力扩散到整个岛的大部分地区,并建立起一个松散的联盟政权。因为该联盟选举出的领袖自称为王,因而帝国正规文档中也将该岛上的统治群体称作阿斯登王国。虽然一直号称祖先来自大陆,但实际上岛民多数为黑肤色的岛民、绿眼睛的北地蛮族的混血种。在帝国看来,其文明开化程度也就略高于北方蛮人而已。

黑发男子沉吟半晌,突兀地提起另一个话题。“近来,北境守御使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有。”尖细声音的男子毫不犹豫地回答。“今年北地又是灾年。春冬之际天气寒冷,蛮人的老幼冻饿而死的不计其数。春天和夏天虽然日子还能熬,但几场罕见的冰雹,使得少数种植黑麦的农田颗粒无收。秋天的时候,北境的商人乘机敲诈,联合起来将毛皮、琥珀之类的奢侈品收购价格压低了两成。蛮族换取到的粮食与历年相比都是少的可怜。”

“这些是商队的探子收拢来的消息。北境守御使本人呢?他不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闷声不响地收他的抽头罢。”

“他倒是向皇帝发了几份呈文,基本都中规中矩的。只是称边地不靖,建议加强守备。”

黑发男子嬉笑着说:“皇帝陛下的回复想必是‘知晓了,如汝所奏’罢。钱由谁出?度支部,还是向议会提出额外拨款?”

帝国度支部,负责管理国家的国库支出。度支部大臣,类似后世的财政部长。大于国库承受能力的,则必须度支大臣或皇帝本人提交议会商议,以浮动税额或特别税的方式加以贴补。

“您的前一部分猜测极其精确,后半截……。”

轻音男子还没说完,黑发男子就打断了他。“我知道了,帝国不给钱,让北境自己想办法解决。呵呵,皇帝和议会长老们也不是傻子啊!根本就没想为了商人和守御使折腾出来的这堆狗屁事付账。”

“马克西米利安,你就不能让我说完嘛。”轻音男子不忿地跺了跺脚。

没错,他们所谈的话题,加上相貌和名字,都可以推测出黑色长发的男子,正是大名鼎鼎的多芬子爵,皇帝的庶长子马克西米利安-多芬-克里斯坦森。

子爵轻佻地拍了拍比他年轻的男子的肩膀。“菲恩,别人都说你的脑子转得快,在我看来也就如此而已嘛。你有一整支队伍供你使唤,而我就是从人性常理上推断一番,就能得出相同的答案。你说,我要你还有什么用。”

被称为菲恩的男子涨红了脸,一下子拍开王子的手。

多芬子爵揉了揉右手的手腕。对方毕竟是男人,这一下可不是他身边的女人娇嗔时的打闹可以相提并论的。他努着嘴怪责道:“我就是说笑而已,你怎么就当真了。再说了,即使你在这方面对我没用了,其他方面我还暂时离不开你呢。”

轻音男子冷哼道:“我们这伙人里,你可以不正经,我的位置可容不了任何差池的。”

“好了,好了。”多芬子爵举起手示意听从对方的劝诫。不过,显然他还没有接受足够的教训。“哦!北境守御既要赚钱,又要提防被压榨的一方造他的反,就必定要把他的军队整备好。皇帝不上当,他会从哪里弄到又便宜又好用的武器呢?让我猜猜,是不是某个以N为字头的地方?”

看着同伴那双与他的头发类似的棕色眼睛,还有那张清纯无辜的笑脸,菲恩-麦克劳克林即使心头有火,也不知道该怎么发作了。

“努瓦雍(NOVON)。”他嘀咕着回答。

“什么?我没听见。”黑发男子故意装耳背。

“努瓦雍伯爵领!”菲恩大着嗓门叫了一嗓子,引得附近的路人纷纷回首,即使他们被膀厚腰圆的护卫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不得不说,颜值高就是有好处。两人有些情绪化的表现,被当作两个交好的贵族纨绔,为了一个女人而掀起的,无伤大雅的吵架。那些市民非但没有被惊吓到,反而报以理解的笑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多芬子爵拉着同伴靠到桥栏旁,面朝着流淌的河水。

“你看,如此一来整个利益链就建立起来了——由帝国的大贵族们在幕后操控的商团从北地拿到廉价的商品,拉回敏塔-阿玛多瑞斯或着更南方的领地就是五倍乃至十倍的利润。北境守御则从中抽取好处,加强自己在军队的影响力。而北方的领主们则向北境守御的军队大量出售军需,促进领地的发展。大家都得了好处,皇帝和大臣们最多是不让自己成为冤大头,不敢也不可能去打断既得利益链。看起来,这里唯一利益受损的就是北方的蛮人,何乐而不为呢?”

菲恩敏锐地感到子爵语气中的冷嘲热讽。

“让我想想。你是在担心,嗯,一个是地方上的分离倾向。北境守御使的军队更为强大,北地领主的实力也不断增长,这些都会成为帝国安定的隐患。另一个是皇帝日趋保守,权贵大臣们尸位素餐。他们越来越关心自家的私利,而将整个国家的利益置于一旁。”

子爵爽朗地笑了。“我的朋友,你觉得我是这类忧国忧民的人吗?”

“不,你的脑子里从来就没有那四个字。”菲恩叹了口气。“不过,我建议在招揽新人的时候,最好记得背诵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理由。而不是‘我很英俊’、‘我位高权重’、‘我的金币多的能用麻袋背’、‘我在皇帝那里都说得上话’之类的夸夸其谈。”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是在逗我。”子爵用力地拍自己个头较矮的同伴肩膀。菲恩不露声色地躲开了。

“昨天新到的消息,努瓦雍伯爵正积极策划与邻近的考伊科主教区开战。或许现在,双方就已经杀的尸横遍野了。”

“这说明,利益关系在不断膨胀。铁矿伯爵需要更多的矿工,战争奴隶想必是最快速最廉价的来源。”马克西米利安虽然表面上玩世不恭,对政治事件的敏感度却是负责情报分析的菲恩-麦克劳克林都自叹不如的。

“这么一来,守御使就能用更多更廉价的武器,武装北境的军队。军队强盛了,北方边界会更为安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守御使本人会不会由此而生出些不合适的野心的问题了。所以北部方面,我认为下一步需要加强对于军队调度、物资补给等信息的收集。”

“不,不。”马克西米利安夸张地摇着头。“我的朋友,你的思维有些跳脱了。首先,铁矿伯爵做生意是一把手,打仗作战却未必在行。”

菲恩咳嗽了一声。“据我所知,他很有自知之明,预先雇佣了钢之羽和黑岩两支佣兵队。他还出人意料地耍了些暗地里的花招,用来对付父神教的考伊科主教。另外,努瓦雍的科林准将虽然中规中矩的,但也是经历过多次实战,经验还算丰富。分析结果显示,战胜的概率大约在六至七成。”

“永远都不要小看那些至高神的信徒。”马克西米利安伸出手指晃动两下,阻止对方已经到了嘴边的反驳。“其次,永远不要小看帝国的官僚们的贪欲。你怎么能保证,北境守御使会把从努瓦雍购置的武器、铠甲,全部交给边军使用呢?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用自己的收益贴补国家的亏空呢。”

菲恩一时愕然。

“你是说……那些武器,并不都是用来加强北境守御的军队的?难道是转售给内地的领主们了?”

北境守御使的辖区,并非独立的贵族领地。帝国肇基的时代,那里人口稀少、物产贫瘠,又随时面临蛮人的袭击。所以,这片土地最终砸在了皇帝手里,根本分封不出去。北境守御使,其实是帝国派驻在那里的官员。由于北境战事频发,这个职务上的官员被授予了掌军抚民的特权,权势堪比顶级的公爵国主。同时,为了避免官员利用这个特权建立起自己的势力,皇帝又强行规定北境守御使以三年为一个任期进行流转。所以,历代北境守御使都以在任期内捞到足够的钱为己任。若不是三百多年前,一位捞过了界把主意打到边军军粮上的守御使引发的大规模兵变,教会了新到任的官员,捞钱的同时必须安抚好那群兵痞的道理,说不定现在的北境早就烂到了被风一吹就垮的地步了。

即使时至今日,北境也只有部分开发好的地段,譬如出产钢铁的努瓦雍领,位于商路交界点的昂堡(Unburg),才逐步从皇家专属的边疆,转变成了贵族领。当然,历代皇帝也从中获益匪浅,不管是政治利益交换,还是象第一任努瓦雍伯爵那样直接的钱权交易。现任北境守御使已经做了两个任期,这放在以前是完全难以想象的,但也足以说明皇帝当下对该职务的安心程度了。菲恩-麦克劳克林之前虽然提到过北境守御使意图谋乱的可能,实际上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一种纯技术层面的分析。可若是他和地方领主勾结起来,甚而暗中操控武器贸易……难道之前却是小觑他了?等等,那家伙姓什么来着,哪个家族的……?

多芬子爵一把抓住自己的同伴,将他的脑袋夹在胳膊下,左手随意揉着他的头发。“哈哈哈哈,我的朋友,你太容易被诱导了。可爱,实在太可爱了。可爱得我都忍不住要蹂-躏你。”

菲恩嗯嗯叫着,勉强从有力的手臂中逃脱出来。不过,他的头发已经被折腾地象鸟窝一般了。周围的守卫虽然离开了一段距离,尽力避免听到两人的谈话,此时也不禁失笑。毕竟还算年轻,嬉笑吵闹才是常态。

“我哪里弄错了!”菲恩嘟囔着,也没心思再度深思。

“很简单!北地的领主都是些年代不长的新贵族,他们即使要造反,也被其他绝大部分的贵族所抵制。一位想要拥兵自重的守御使,拉拢任何人都可能,就是不可能会去拉拢那些北地领主。而要拉拢敏塔-阿玛多瑞斯周边的领主,单是把武器、铠甲一路从努瓦雍领、北境拉过来,运费就能让任何一个商队无利可图。这样就又回到原点了——我们的这位守御使阁下会不会自己掏腰包,来支持国家的边务事业,或者是他自己的造反事业呢?依照我对他的性格、胆量、财务状况、人脉威信的了解,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概率,还比不上你怀上我的孩子的可能呢!”

说着,多芬子爵甩了甩袍子,径直走入逐渐热闹的街道。

菲恩忠诚地跟随在身后。马克西米利安时不时表现的毫不着调,却无疑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主人。

“你还没告诉我,那些武器流失到哪里去了呢!”

前方,传来子爵开朗的大笑。

“我的朋友,仔细想想。北境、冰冻洋,接着是日落岛、阿德加海、章鱼港(Polypus),最后一站,敏塔-阿玛多瑞斯。龙神之女的眷恋,哈哈哈哈哈,我来啦!”

听到这雀跃的笑声,就知道子爵的狂欢之夜、放纵之夜到来了。在这样的夜晚,继续谈论所谓的国家大事,对那些偷跑到街上为了博取爱人一笑的女士们是极其不尊敬的行径(子爵的原话)。菲恩无奈地摇了摇头,脑子里还想着他提到的那些名词。帝国幅员广阔,即使是这些都属于北方概念的地名,相互之间也间隔着数千弗隆的距离。区区一个北境守御使,怎么可能影响到偌大的地域。

等等,或许是……菲恩-麦克劳克林不觉心头一震。但随即想到,如此一来,有一个地点就是躲不开的——冰境岛。帝国北方舰队的驻地,冰冻洋上最大的岛屿。看来,下一步不单是要继续加强守御使那里的监视,还要派人到驻军岛上去。那个鬼地方,不知道要花多少本钱才能招募到合格的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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