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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穗储家的大事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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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穗储家的大事

第十八章穗储家的大事

民国三十五年端阳节后,穗储的家里出了一件大事,他的母亲黄娭毑死了。

黄娭毑并不是穗储的亲生母亲,她只是穗储的养母,也是穗储的三伯母。穗储的养父即他的三伯父早在二十六年前就去世了,养母膝下无儿,一直跟着穗储过日子。这个穗储也还算孝心,一直待养母如同生母。

黄娭毑在世的时候,穗储经常找她说笑话,他说:“老娘耶,你看我孝心不孝心,为了侍奉你老人家,我的背都做驼了。”

黄娭毑说:“你原本就是个驼子,怎么是做驼的呢?我没看见你做多少事啊。”

穗储就说:“老娘你不知道,我做事的时候,大多是在夜间做的,别人看不见,你老人家就更加看不见了。”

现在,黄娭毑死了,穗储从某种意义上得到了解脱。

他把三个儿子叫到眼前,对他们说:“你们的娭毑死了,她不是你们的亲娭毑,你们也不是她的亲孙子。但是,你们要做出很悲伤的样子,要让别人看不出来你们是假孙子。别人来吊香,你们要长跪不起,要回礼。别人来哭你们的娭毑,你们也要陪着流泪,要装出痛苦的样子。”

十八岁的祺牟说:“这跪拜回礼的脚色好像不是我们,应该是你这个孝子,我们兄弟抢了你的角色,那就是我们的大逆不道了。”

穗储说:“你这个孩子也不知道替我想想,你看我的背都做驼了,为了养活你们,身体早就做垮了,现在该你们出力了。”

十六岁的祺景说:“我们长期跪在那里,可不可以屙尿啊?我就是喜欢屙尿,你要是不允许我起身去茅厕了,那我就屙在裤子里;你要是允许我去茅厕里,可别说我偷懒啊!”

穗储说:“就你懒牛懒马屎尿多,随你怎么样都行,愿意屙在裤子里就屙在裤子里,愿意屙在茅厕里就屙在茅厕里。”

祺牟说:“我老爷是谁啊,火眼金睛,老二你的鬼把戏休想瞒得过老人家。”

四岁的祺旻扯着穗储的手说:“我是跪在哥哥们的前面,还是跪在哥哥们的后面?要是跪在后面,别人就看不见我,就不知道我有孝心。我是真想娭毑的,娭毑一直带着我睡觉。”

祺牟说:“小弟呀,随你跪在那里,你愿意跪哪里就跪哪里。娭毑这么痛你,你应该尽孝心的,而且呀,别人在哭,你也要真的哭,不能假流泪。”

晚上,穗储就把一大家子人召集到一起议事,他父亲一辈六兄弟只有嘉山还在世,嘉山虽说还只有五十六岁的年纪,却是他们家族的大哥大了,穗储这一辈五兄弟,死了一个立储,其余的三个弟弟都是身强力壮之时,谷储三十三岁,翎储二十八岁,果储二十三岁。穗储还有两个堂兄,德储今年四十一岁,德圭今年三十八岁,他们兄弟二人也是年富力强之时。穗储的下一辈子嗣也不少,目前稍微长成了人的只有祺牟祺景和德储的大儿子祺艺,祺艺今年十四岁。

十个男人坐满了一屋子,有的吧着铜烟斗,有的裹着纸旱烟。

穗储说:“我把各位叔爷兄弟子侄请来,是一起商量一下我家娭毑丧事的。”

嘉山首先说:“这有么子好商量的,死了人是要埋到山上去的。人到这个世上走一遭就是一个过程,生下来了,就朝墓地走去,有的人走的日子长一点,有的人走的日子短一点,无非是长短不同罢了。你们看看我这一辈,堂堂的六兄弟,在我们枫树岭可不可称得上是一霸呀!想当年,我们家老爷看见了我们六兄弟,那心里的一个喜呀,应该是没得说的,这又能怎么样?还不是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了,说不定我今年也死了,或者是明年也死了。”

翎储说:“满爹你就不要发感概了,今晚上的事情是议一议三娭毑的丧事怎么办,议完了,我们还要做自己的事情。”

嘉山说:“你这伢子乱嚷嚷什么呀,我就是说这事呀,我是说人死了就埋到山上去,我是说人总是要死的,我说错了吗?”

穗储说:“没错,没错,满爹说的没错。”

德储说:“我们这一辈七兄弟,死了一个,现在也是六兄弟。我们这个家族在枫树岭是个大家族,我也是我们这一辈的老大,依我看,三娭毑的丧事还是要办得热闹一点,要张扬一下。”

果储说:“对对对,我就赞成德储大哥的意见,是要张扬一下。”

德圭说:“我也是这个意见,问题是怎么个张扬法呢?是显示有财力,还是显示有人气,或者是二者都要显示一下?”

穗储问谷储是什么意见,谷储说:“我没什么意见,我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一点忙都帮不上。”

翎储说:“问他还不如问菩萨,他就是个铁公鸡,生怕要他出银子损他的财。”

谷储看了翎储一眼,没有回他的话,袖着手在一边抽烟,他不想再说什么了,也就不准备听谁说什么了,只把自己罩在烟雾中。

嘉山说:“这样吧,二十几年前,兴仁的老娘黄夫人死了,他们的丧事就办得热热闹闹,我们就仿照他们吧。他们那时候唱了三天三夜的大戏,还做了道场,我们一样也不能少。”

翎储说:“我还有个主意,出殡的那天,要把乡公所的乡丁们请来,让他们都带着枪,鸣枪送葬。大哥不是和周寅乡长的交情好吗,这点忙周寅不会不帮的。”

果储说:“这个主意好,我就赞成。大哥和周寅乡长的交情不是一般的交情,那是共裤子穿的交情,周寅要是不答应,大哥就不给他拉皮条了。”

嘉山说:“穗储你对我要是有这么好就好了,现在我是老了,过去我可是很有力气的啊,如若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问你们的两个婶母。”

果储说:“老爷,我给你做崽也有蛮多年了,没见过你花心。现在老了,怎么花心了,你就不怕我告诉老娘她们?”

嘉山说:“你就回家去说吧,我是你老娘培养出来的,你说有个屁用。”

德储说:“你们爷崽莫逗讪方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唱戏,做道场,鸣枪送葬,这些主意都好,还有没有好主意?”

穗储说:“还有就是我想这次要借出殡的事情闹出点动静来,多年来,我一直不满上山头人,他们强势,他们有人有钱,特别是他们还有个雨中,我想这次要压压他们的气焰。”

德储说:“这不是结仇吗,你又没有具体的由头。”

穗储说:“我就是要结仇,这仇恨原本就有了,结不结都有了。它就在我的心里住着,已经好多年了,使得我一直不能快慰平生。”

德圭说:“我也是不大同意这样做的,这样不好。我们上下山头原本就有矛盾,你这次一闹,这矛盾不就加剧了吗?”

翎储说:“我赞成大哥的意见,没有理由,大哥的意见就是理由。”

果储说:“我也是这个意见,大哥出气了,我们就出气了;大哥快活了,我们也就快活了。有机会教训一下他们,为什么不好?”

嘉山说:“好啊,好啊,想不到老了老了,又有戏看了。”

德储说:“你能具体说说你的计划吗?我们帮你参谋参谋。”

穗储说:“想来想去就只一件事情可以和他们勾连起来,那就是丧路。我们下山头埋人到茂金山的丧路是戽坵,上山头的丧路在斗二。现在,水田里的禾苗长得郁郁青青,我们就抬着灵柩走他们的丧路,然后就在他们的田里踩他们的禾苗。这样一来,田主就会出面的,到时候我们就揍他。”

德圭说:“你这样做太缺德了,而且毫无道理。”

穗储说:“这不是讲道理,这是找茬子。如果是讲道理,我们就不会准备打架了。我说过,我就是要出一口气,我看不惯上山头人。”

德储说:“那块田是谁的啊,好像是竺仁的吧,竺仁也是个老实人啊!”

穗储说:“我不管他什么竺仁树人,只要是人就打,打了再说。”

翎储说:“这件事光我们几个人知道还不行吧,应该让我们下山头的青壮年都知道吧。到了那天,我们有计划有准备,一定会搞个赢边的。”

穗储说:“翎储老弟,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你把下山头的青壮年召集到一起,把事情说清楚,叫他们到时候一起动手。出了问题算我的,不要他们负责。”

事情就这样定好了,大家也有了分工,南园堂这些天就忙了起来。

把信的人派出去了,他们分到了东南西北各亲戚家里去下通知,吊香的人也就纷纷地来了,炮竹在南园堂前坪里不停地响着,嚎哭声也时不时地在南园堂的空中飘着,这哭声分明就是一种做作,它不是伤心的流露。

穗储亲自去了一趟乡公所,见到了周寅,就把自己的事情和要求说给了周寅听,周寅踌躇着,没有立即答应。

穗储说:“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呀。”

周寅说:“你叫我说什么啊,我现在实在是不太好去你们家了,就是去你们枫树岭也是不好意思了。你看那个大妮小妮,都跟我四年了,我许给她们的愿一直悬着,不能如她们的愿。”

穗储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的事情是你情我愿的,你又不是强迫她们的,自愿的事情没有结果能够怪谁?”

周寅说:“话是这么说,事情是这么个事情,可是责任还是在我。”

穗储说:“你这就是做茧自缠了,还自己揽着责任,世上哪有这个道理?”

周寅说:“说真的,我现在顾虑很多。我这个乡长今年怕也是当到头了,以前许下的诺言没一个可以兑现,我说过,叫梅雨来当副乡长的,梅雨不但没来履任,就是他的便衣队也解散了,梅雨为国家忙了几年都瞎忙了,他能不恨我,我再去糟蹋他妹妹,他还不打死我,我是一想起他打日本兵的样子就害怕。”

穗储说:“这解散便衣队能怪你么,当年组织这便衣队就是为了打日本兵,现在,日本投降了,战俘都遣返了,我们上下荷塘再也看不见一个日本人了,解散他的便衣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能怪你么?”

周寅说“这解散便衣队是不怪我,可是没让他当副乡长能不怪我吗?”

穗储说:“这也不能怪你,这个事情是要县政府批准的,他们不批,你不是枉然,你可以把责任一推二五六呀!”

周寅说:“这哪是你说的这么简单哟,毕竟是我许的愿么,我不能兑现许愿,责任就在我身上,我就觉得自己对不住他。”

穗储说:“你还是想不开,你许愿是你许愿,谁叫他相信呀?你一生许过多少愿呀,你能一一兑现吗?你说过要离了婚娶大妮小妮的,你离婚了吗?”

周寅说:“就是呀,我在梅雨家人身上许的愿没一个兑现的,他们就会认为我是个骗子,就会把我看做一个坏人,和日本兵一样的坏。梅雨要打死我还不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穗储说:“依我看没这么困难,大妮小妮对你也不是死缠烂打,她们娘娘女女无非是贪图你的钱。你看,大妮现在也准备嫁人了,她把对象都定好了,没想过要在你这棵大树上吊死。”

周寅说:“这样就好,我就希望她们姊妹二人快快嫁人,她们嫁人了,我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负疚感也就减少了。”

穗储说:“你讲鬼话吧,莫不是已经厌烦了要换新鲜的了,是不是又看上了谁家更小的姑娘,在做新的计划了?”

周寅说:“不是不是,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的乡长职务今年怕就当到头了。我不当官了,到哪里去弄银子,彭娭毑那样的人只爱银子,没有银子,他能把女儿给我糟蹋么?其他人和彭娭毑能有什么区别,还不是半斤八两!”

穗储说:“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事了。你只说说,我们家老娘的丧礼你参加不参加,你派不派乡丁去?”

周寅说:“乡丁我一定会派去的,十个乡丁都去,他们的手里都是一色的日军三八大盖,耀武扬威还是不错的,你要张扬也是可以做到的。至于我嘛,现在也说不定,能去则去,不能去则不去。”

穗储说:“我真是枉交了你这个朋友,这么多年,我一心一意对你好,成全你的好事,如你的意,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就当了缩头乌龟。”

周寅说:“穗储你说什么话啊,你帮了我的忙,我就没帮你的忙?你在乡里的文书工作是谁给的,没有我你能成吗?”

穗储说:“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我们两个人就是狼狈为奸的,就是同流合污的,就是臭味相投的,就是一个鼻孔里出气的,这样说行不行?”

周寅说:“行行行,读了几句书,认得了几个狗脚印就了不得了。”

穗储回家了,一种悻悻的感觉。这人和人的关系还真的是不好说,想以前,周寅来到枫树岭,要吃要用要住,哪一样不是我穗储。无论是要大妮还是要小妮,要哪一个离得了我穗储?帮他想计策,帮他做谋划,帮他做嫁衣,帮他玉成其事,原以为自己是他的一个恩人,到需要他出面帮忙的时候,他却当缩头乌龟了。

岳家班的戏班子已经在南园堂唱了一天一夜了,梅杨在这里看了一个晚上的戏,看着台上移动莲步的旦角,想着自己的孤身一人,不觉悲从中来。

第二天,他就不去看戏了,担着粪桶给菜园子泼粪去了。

梅杨今年二十四岁了,他的软骨病早就好了,虽然只有四尺五六寸高,却早就是个成人了。他学会了所有的农活,犁耙工夫也不错,栽田打禾也里手,挑担子力不如藜仁兄弟,却也可以挑百来斤。他种着自家的一斗多田一亩多地,有时候还做点短工,糊日子还算是勉勉强强。

二十四岁的梅杨日里夜里想的就是一件事,要讨个婆娘了,讨了婆娘就可以解决自己的需要,讨了婆娘就可以传宗接代,这是一件多么划算的事情啊。

划算是划算,问题是梅杨一照镜子就没有了信心。梅杨家原没有镜子,他是在水塘边看见自己鬼样子的。两只眼睛暴突着,一张嘴巴歪扯着,如果是陌生人看见了,准会吓落魂魄的。要是不到水边去照影子,梅杨还过得有滋有味,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吃也吃得香,睡也睡得沉。只要一去照影子,他就没有活下去的信心了,而且他就恨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为什么别人都长得比他好看。要是别人都和他一样丑陋,他就不会觉得自己丑陋。他更恨的就是自己的父母亲,为什么要把自己做成这样一个丑八怪,你们做的时候为什么不小心呢?

梅杨的菜园在卡坵园,他把大粪担到了菜园地,开始浇菜了。这时候,惠民牵着牛在看牛吃草。梅杨说:“惠民大侄哥在看牛啊?”

惠民说:“我不是在看牛,我是在耙地,歇工了,牵着牛来吃点草。”

梅杨说:“是的啊,我家的茴已经栽完了,你们家地多,怕是还没栽完吧?”

惠民说:“就是呢,也不知下一场雨什么时候再来。你今天怎么不去看戏呀,岳家班子的戏可是演得好嘞,不去看戏岂不是糟蹋了吗?”

梅杨说:“戏是好戏,角也是好角,就是看着看着就生感概,一生感概就睡不着了,就会闭着眼睛在床上想一夜天光。”

惠民说:“是不是想女人啊,你这把年纪了,也是想女人的时候了。”

梅杨说:“惠民大哥你只比我大七岁,大儿子都十四岁了,二儿子十三岁了,下面还有两个女儿,你看你是多么的幸福啊!”

惠民说:“幸福个屁,你还不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想都想不到呢。”

梅杨又担粪去了,他一起担了五担水粪泼在菜园里。收工回家的时候,他把空粪桶丢在水圳里准备洗桶。这时候,恰好惠民也收工牵着牛回家,他老远就看见了梅杨在水圳里洗桶,就叫了起来说:“那里不准洗桶!”

梅杨装作没听见,他心里想,是水就可以洗桶,水圳里的水为什么就不能洗桶?梅杨没有理睬惠民,他准备洗桶,右手在墈上扯了把青草,左手提着一只粪桶系。惠民来到了他的身边说:“你没听见吗,这里不准洗粪桶!”

梅杨说:“为什么不准洗呀,我一直是在这里洗的呀。”

惠民说:“你还有理了,说不准洗就是不准洗,你一直在这里洗就是你傲呀,我要是早看见了就早打烂你的粪桶了。”

梅杨说:“这里不准洗粪桶是你的规定还是大家的规定?”

惠民说:“这不是我的规定,也不是大家的规定,是我们老祖宗的规定。这水圳里的水就是我们吃的井水,它只用于灌溉和饮用,不光是不能洗粪桶,其他的任何摆洗都不能在这里进行,我们枫树岭人世世代代就是这样做的。”

梅杨说:“我今天就要破一破这个规矩了,看你怎么样!”梅杨说完之后还是继续在洗,惠民也二话不说,把两只粪桶从水圳里提上来就踩烂了。

梅杨气得两只眼睛鼓得老高,他把衫袖挽起来,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惠民说:“怎么?还不服气,还想打架?打架你是对手么,我压都压得死你。”

梅杨说:“你怎么不讲理呢,亏得我们刚才还聊了这么久。”

惠民说:“还说我不讲理,你真是个棒椎,你回去说给你们英颖系的人听一听,让他们评评理,看是我有理还是你有理。”

梅杨说:“你知道你打的这粪桶是谁家的吗,它是藜仁大哥家的,是你三叔家的,你打烂了他家的粪桶,他会给你好看的。”

惠民这时候真是有点后悔了,没想到这个梅杨还耍起了无赖。梅杨得意洋洋地回去了,吃了几口饭,就跑到南园堂看戏去了。

旦角还在咿呀咿呀地唱着,一盏大汽灯把南园堂照得通明透亮,旦角脑壳上戴着一顶帽子,帽子上的珠子在光亮的映衬下,闪着光芒。梅杨两只暴突的眼睛有一只看得见东西,还一只看东西就很模糊,他要是闭上了那只好眼睛看台上,就只看见有影子在晃动着。

果储看见了梅杨,就说:“梅杨叔来看戏了,好看吗?”

梅杨只比果储大一岁,却是高了他一派,就充大人说:“你这孩子还不是说的白话,我在这里不是看戏还能是做什么?你问我好不好看是不是在欺侮我,明知道我的眼睛有问题,也这样问我,你是不是少家教啊?”

果储就笑着说:“梅杨叔就莫生气了,我怎么会欺侮你呢,你看,我们少年叔侄如兄弟,平时好得共穿一条裤子,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了气啊?”

梅杨说:“就是,就是,我今天是叫惠民气疯了,他还打烂了我的粪桶。”梅杨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向果储说了一遍。

果储说:“这还了得,你等着瞧,我们会为你出气的,你就等着,到出殡的那一天,就有好戏看了。”

梅杨想不清楚果储话的意思,更想不清楚出殡和他梅杨有什么关系,怎么和惠民扯上关系,怎么样才能为他出气。

穗储家出殡的日子说来就来了,出殡那天,周寅还是来了,他带着十个乡丁,乡丁们穿着乌黑的皂衣,肩扛着日本兵的三八大盖,他们像螃蟹一样走着路,从东塝的田埂路上迤逦而来。

乡丁们走上了大塘的塘堤,他们列好队,举起枪,每人向天空射了一枪。砰砰的枪声把枫树岭人惊得跑了出来,他们来到了大地坪,互相打听着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又看着塘堤上的那群人。

立爹说:“这日本兵不是投降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堃戎说:“应该不是日本兵,日本兵是穿黄军衣的,他们也不会平白无故向天空开枪,这一群人是穿皂衣的。”

妖姬说:“难道他们是俄国兵,那也不像啊!管他娘的是谁,我就是喜欢兵,他们有朝气,他们有干劲,不像你这个老爷一样,天天晚上羊咩咩的。”

堃戎说:“你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天到晚就想一件事。”

藜仁说:“这些人应该就是周寅的乡丁,他们不是什么兵。”

雨中先生说:“今天是穗储家出殡的日子,这些人应该是来凑热闹的,他们带着兵器,开着枪,这是在耀武扬威。是他们自己来的吗?肯定不是。这是一种炫耀,这是一种显世。你们看,今天说不定有好戏看的。”

藜仁说:“有什么好戏啊,难道这些乡丁还坏过日本兵不成?”

竺仁说:“对对对,该干嘛还是干嘛,管他三七二十一。”

乡丁们把枪背在右肩,排着队列来到大地坪,然后绕场走一圈。周寅说:“各位乡民,我们今天是来维持秩序的,大家知道,穗储家里的老娘死了,今天出殡,大家要守秩序,要把死者顺顺利利地送到祖山。”

雨中先生说:“周乡长,是不是金沙乡谁家死了人你们都要去维持秩序?死了人埋掉就是了,需要枪兵来维持秩序吗?”

周寅说:“雨中先生你也是个读书人,说话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梅雨说:“周乡长你要带好你的乡丁哟,他们要是在这里不守秩序,我可是不客气的哟,到时候你会难堪的。”

周寅说:“梅雨你也在这里呀,那好,就由你监督我们的乡丁。”

人群散了,周寅带着乡丁去了丧家,乡丁们在灵柩前鞠躬之后就分站在灵柩的两边,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眼视前方,做出一副护卫灵柩的画图。

出殡开始了,人们手挽着绶带,将灵柩抬了出来,在南园堂前坪靠了一会儿,又用绶带抬着灵柩沿着围墙外路走向大地坪,寿杠就放在大地坪里,人们把灵柩放在寿杠上进行捆扎,这时候,孝子贤孙都跪在灵柩前面,女人们在哭泣,道士在念经,绳绑索捆的工作做好之后,丧夫们静立在自己的位置上,只听得道士最后说“子子孙孙,起柩”,丧夫们就把灵柩抬起来了。

穗储带着他的三个儿子走在最前面,他们蹿入了上山头竺仁的禾田里,抬灵柩的丧夫们随之也蹿入了这块禾田。

竺仁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扰懵了,他立即跑到禾田里去阻拦这送葬的队伍,翎储一拳将他打倒在田里,随后就有许多人你一脚我一脚在他的身上踢,穗储也回过头来用孝子棍在他的头上抽了几下。只一眨眼的工夫,竺仁在田里就滚得一身的泥浆,还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上山头看热闹的人大多是妇女小孩,没几个青壮年在场,而且,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这挨打的人就是竺仁。

送葬的队伍在竺仁的禾田里走,他们故意选着禾蔸踩,那青青的禾苗被他们踩到了泥巴里,当人群远去之后,这块禾田就像一个癞子样丑极了。

起柩的时候,乡丁们就打响了一排枪,当灵柩抬到竺仁的禾田里时,他们又打响了一排枪,灵柩就在这样的混乱场景中抬上了祖山。

竺仁一屁股坐在大地坪的路上,他要拦住穗储说说理,他要为今天的事情讨个说法。竺仁的头上糊着泥巴,还滴着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没一根干纱,看上去是很可怜的样子。

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来了穗储,竺仁拦住他说:“你今天为什么要这样做?论派,我大你一辈;论年纪,我大你三岁。我又没得罪你,你们为什么要走我的禾田里踩我的禾,还打我的人。”

穗储说:“对不起啊,我真的是不知道啊,也不知是谁把路带进了你的禾田,我更不知道是谁打了你,他们为什么要打你啊,你是不是招人打啊?”

穗储的这一番话把竺仁气得浑身发颤,竺仁说:“你也是个读了书的人,你还讲不讲理啊。我明明看见是你带的路,明明看见你用孝子棍打了我几下,就是你的老弟翎储一拳把我打倒在禾田里的,你不承认吗?”

穗储说:“肯定是你眼花看错了,我怎么会带进你家的禾田里呢?我们下山头的丧路明明在戽坵,我跟着人走进了你家的禾田也正在纳闷。我更不会打人的,你看我一个读书人,难道还不知道礼义廉耻,还做那样鲁莽的事情?”

竺仁哭了起来,他说:“你耍赖啊,你不要脸啊,你无耻啊,你这个臭驼子,你读书是瞅牛屁股啊,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老子我今天就拼了你的命!”

穗储说:“竺仁叔你莫要哭啊,莫说狠话啊,我回去就问问,看是谁打了你,反正是我没打你,我要打了你还能不认账!”

晚上,上山头的青壮年聚在洁堂屋议事,坐满了一堂屋的人,藜仁在主持这个议事会,他说:“今天晚上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议议,看今天竺仁的遭遇这事如何应对,大家商议一下,有一个统一的行动。”

梅雨说:“还能如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们下山头也真是欺人太甚!”

梅猫说:“对对对,我们就打他狗日的驼子,打得他满地找牙,烧掉他们家的南园堂,把他们赶出枫树岭。”

梅洛说:“这事无论如何是不能忍气吞声的,竺仁是我的兄弟我是这个意见,他不是我的兄弟我也是这个意见,这明明就是下山头人欺侮我们上山头人。”

秀秉说:“我家老爷今天挨了打,我家的禾田损失过半,这口气我也咽不下,虽说我是个病恹恹的人,要去拼命我也是二话不说的。”

藜仁说:“我们屋场里两个山头的矛盾由来已久,已经几百年了,这一次又是个爆发。我们上山头有一个传统的原则,那就是忍让。如果不是这个原则,我们两个山头的人早就不会住在一起了,或者是分开了,或者是一方消灭另一方。我们上山头为什么坚持这个原则呢?因为我们的势力总是要大于他们的势力,如果我们和他们一样,别人就会说我们以大欺小,倚强凌弱。”

雨中先生说:“三哥说的对,我们不能和他们一样,如果和他们一样,那就天天打架,天天打的头破血流。还是和为贵,和为上策。不过,我们也不能丧失原则,先礼后兵,我们先派人去和他们谈,要他们赔礼道歉,要他们赔偿损失,他们如果不答应,我们再动手不迟。”

大家听藜仁兄弟这么一说,也就没争论了,他们兄弟是上山头的核心人物,威信也高,往往是一言九鼎,大家推出藜仁兄弟带着竺仁去穗储家谈判。

藜仁三人来到了穗储家里,藜仁问他:“今天的事情如何说法?”

穗储说:“今天的事情是个误会,不知是谁把送葬的队伍带进了你们上山头的丧路,也不知是谁把竺仁叔打了。”

雨中先生说:“男子说话,要和三十六颗牙齿打商量。你说这件事是个误会,我却认为这是你长期的预谋,是你设计好了的,不然的话,为什么要请周寅的乡丁,为什么要走上山头的丧路,你明明知道竺仁是个爱财如命的人,你的人抬着灵柩踩了他家的禾,他必然要阻拦,你们就有理由打他了。”

穗储说:“雨中先生你不要这样说,确实就是个误会。周寅带乡丁来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走你们的丧路也不是我的本意,我更不知道有人要打他。”

雨中先生说:“男子汉做事,敢作敢当,你做了腌臜事还不承认,什么人哪!”

藜仁说:“好,就算你什么也不知道,就算你没动手,但是,今天的事是你家的事,你要为今天的事情负责,我们不得去找别人。”

穗储说:“这是当然,我肯定负责,绝不耍无赖。”

藜仁说:“首先,你要赔礼道歉,明天上午,你去竺仁家里放一挂炮,道一个歉。其次,你要赔偿,要赔偿竺仁被打伤的医药费和工资,还要赔偿禾稼损失。”

穗储说:“这是应该,这是应该,明天我就上门道歉,就和竺仁叔商议赔偿的事情。这你们放心,我一定做到。”

雨中先生说:“你可要记住自己说的话啊,我们是开了会来的,大家都说要把你们叔侄揪到南园堂来打一顿,也不要你们的赔偿,有人还说要烧了你们的南园堂,你要是不兑现自己的许诺,我们就不能阻止他们了。”

藜仁他们走了,穗储一个人喝起酒来,他庆幸自己还是胜利了,他报复了上山头人,上山头人却不敢把他怎么样,道个歉赔点钱算什么啊!

翎储和果储来问情况,穗储把刚才的谈判说了一遍,翎储说:“大哥你还真去呀,你怕他作甚呢?”

果储说:“是呀,我们不怕他们,我们还有整个下山头呢,会打架的先动手,他们人多是个优势,我们先动手是个优势,下手狠也是个优势。”

穗储说:“你们说什么呢,真要是打起来,我们下山头会被他们打化水。现在,我们赢了,出气了,给他们赔个不是也就是一句话,又不折人。赔点钱又算什么呢,我有的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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