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藜仁的困厄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20章 藜仁的困厄
第二十章藜仁的困厄
就在小弟雨中当轮值保长的前后两年里,藜仁遭遇了一生中最为困厄的境遇。
方芳以前生育了三女二男,二男均没养成,方芳就想,难道我的命里天生注定就养不成儿子,难道我就只该养女儿?谁知在民国二十一年,也就是方芳三十九岁的年纪上,她又生了个男孩。雨中给这个孩子取了个名字叫秀地,意思是要让他扎根于地,在地上生根了也就稳了,果然,这秀地就一直顺顺利利成长起来。又过了三年,方芳又生了个男孩,这时候,她已经四十二岁了,属于高龄产妇了。方芳的这个小儿子取名叫秀原,“原”还是“地”的意思,还是希望这个孩子扎根于地,这个名字也是雨中给取的。
就在秀原十岁的那一年,藜仁却得了一场大病,得的什么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是浑身无力,不想吃饭。
方芳说:“你可不能倒啊,你是我们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了,我们家就塌了顶,孩子们可就要讨饭了。”
藜仁说:“这大概是老天在照应我吧,看见我有两个儿子,不能让我得福太多,要我经受一点磨难以作抵消。”
方芳说:“人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其实是没这报应的。你看我们家,你行善,我行善,一家人都行善,我们把梅杨带养到十六岁,又把梅俊带养到十六岁,该有善报了,谁知还是让你害了恶疾。”
藜仁说:“不管有无善报,我们还是要行善的,你看我们老了老了,却又生了两个儿子,这不是善有善报吗?”
方芳说:“谁愿意生啊,要不是黄老夫人反复叮嘱,我是绝不会去冒这个险的,我那年都四十二岁了,还在生,多丑啊。”
藜仁说:“是啊,我今年也五十一岁了,我的父亲四十五岁就死了,我的大哥四十六岁就死了,我要是像他们一样短命,就早死了。”
方芳说:“不行,说什么也不行,你不能死,我们还是要不停地敬神,去烧香祷告,求菩萨保佑,保佑你好,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安。”
藜仁说:“你不是天天在烧香吗,时安公和杨泗将军他们坐在神龛上,天天接受我们的祷告和祭品,为什么就是不显灵呢?”
方芳想了一会儿说:“不行,我还是要去土地庙给你拜菩萨烧香,土地庙里的菩萨兴许要灵验些。”
藜仁说:“我们下荷塘有一句老话,叫做杨泗将军的脑壳细细里,灵还是蛮灵的,土地庙里的菩萨未必就有杨泗将军灵验啊!”
方芳不做声了,她去了梅洛的家里。梅洛的老婆潘四阿婆是个虔诚的信菩萨人,她不管大事小情,只要是自己不知道的,就会在时安公神像前占上一卦,一边占卦,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她念的什么经文,别人不知道。方芳到了潘四阿婆家,把自己的想法一说,这个潘四阿婆就极力赞成方芳的办法,要去土地庙烧香拜菩萨,给藜仁祈福祛灾。
潘四阿婆这时候三十八岁,比方芳小了十四岁,她的眼睛不太好,走路便走不快,一路上还要方芳的扶持。
土地庙建在油榨庄下首园边上,很矮小,一个大人还进不去,你所有的动作只能在殿外完成,香点燃了,用手伸进庙里插好,化斋饭的三元也是用手伸进庙里摆好,然后,方芳就跪在殿外,面对着庙里的菩萨,潘四阿婆就站在一旁念经,她一边念一边在一个手指上掐着,不知道这是在计算数字还是怎么的。
第二天,潘四阿婆见到了方芳,就问起了藜仁的病情好点了没有,方芳说:“没有啊,是不是我的心不虔诚啊,昨天我跪拜的时候,确实是很虔诚的啊!”
潘四阿婆说:“这不怪你,要怪就怪我,是我请神的功夫不到家。”
又拖了二日,藜仁的病还是不见好,方芳就对藜仁说:“我们不能再信神了,这神只在人们的心里住着,信则有不信则无,是一个很虚无的东西,真正有病了,信它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还是要信医,去请郎中吧。”
藜仁说:“哪有钱请郎中啊,这二十几年里,为了生儿育女,为了买进一些田产,我们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现在荒时暴月,稻谷还没有登场,薯块还长在地里,拿什么变钱?”
方芳说:“我们去借还不成,不管多高的利息,总是要借点钱来治病。”
藜仁说:“借钱,谁有钱借给你?二哥家有不有钱?他应该有钱,你只要去借,他一定说没有钱,尽管你说是借息钱,他也会说没有。”
方芳说:“你过去奋不顾身帮别人,现在你有难了,难道就没人帮你了?”
藜仁说:“你行善了,不要希图别人报恩。你如果希图别人报恩,结果只会适得其反,别人会怨恨你的。”
方芳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就卖田吧,卖掉几升田就有钱了。”
藜仁说:“也只能如此啊,将来我们手里活荡了,再买回来。”
夫妻二人商量了一番,就决定把佘公冲垅了嘴那块八升田卖掉,这块田水路也远,种路也远,一直不逗人喜欢。
方芳就去找买主,她先找到二哥完仁,说明了来意后,完仁就说:“我们家哪有钱买田啊,再说,我们家也只有我和兰馨伢子是劳力,种不了多余的田。”
方芳说:“我要卖田,就要先就自家兄弟,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完仁说:“弟妹的心意我领了,你看我也五十好几了,还能活几年。”
方芳走了,吴琼桂就对完仁说:“你不是喜欢土地吗,怎么不要?”
完仁说:“你知道个屁,我要是买了藜仁家的田,就说明我有钱。藜仁是有病要钱用才卖田的,我有钱不借给他治病就是我的不仁义。”
方芳说:“我再知道了,你这个吝啬鬼,你是在装穷。”
完仁说:“其实也不是装穷,家里原本就没几个钱,明年,我们还要给兰馨娶媳妇用,你把钱借出去了,明年找谁去要?”
方芳来到竺仁家里,问竺仁买不买田,竺仁说:“你看我家里,全靠我一个人做事,秀秉伢子人是大了,一身的病,只能做少许一点事情,顶不得全劳力,我又开了个面坊,哪有时间再增加土地啊。”
方芳说:“竺仁老弟你就行行好吧,买了我家这几升田吧,我是急等着钱用啊。要不是藜仁的病,我家也断不会卖田的。”
竺仁说:“不行,不行,还请嫂子原谅,你去另找一家吧。”
方芳来到希贵家里,五短身材的希贵正叉腿躺在门板上睡午觉,样子很不雅观,好在希贵和藜仁是一年生人,方芳也就不在意了,她用手指点了点希贵的脸面,希贵以为是蚊子在叮咬他,用手一拂,又睡去了。
希贵的小老婆申氏从里屋出来,见到了方芳,就招呼方芳坐下,然后用脚去踢自己的老公,希贵就说:“谁家的猪在拱我的脚啊?”
湖北姑娘申氏就说:“还谁家的猪拱你的脚呢,是我在踢你的猪脚啊。快醒醒,方大嫂子来了,有事找你。”
希贵上身赤裸着,下边穿了条操腰半截裤子,他一挺身从门板上坐起来,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方芳,然后找了件上衣穿在身上,说:“方大嫂子你有何事啊?”
方芳就把自己家里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就说要卖掉几升田来为藜仁治病,看希贵家是不是要买进,希贵说:“这是好事呀,好事呀!”
申氏说:“你要发瘟啊,人家藜仁哥生病了,你还说是好事。”
希贵一世年就是欠崽,这个申氏为他生育了三个儿子,死了一个,还剩两个,是个不错的生育器具,无论申氏平时怎么骂他,他都当笑话了。这一次也是一样,当申氏骂完后,希贵就说:“我是说我自己啊,又要买田进来了,又要发财了,这不是好事么?”
方芳说:“你到底要还是不要,给句痛快的话。”
希贵说:“当然是要啦,我这也是给你救急啊。我这人哪,你莫看我没读过书,我还是懂得急公好义的,我有钱,你有田,我拿钱买了你的田,你用钱去治好了病,我好,你也好,我还救了人急难,多么划算的事情。”
方芳就说了自家哪块田要卖掉,希贵说:“那块田可是卖不起价啊,你确认要卖掉吗,贱价也要卖吗?”
方芳就开始和希贵谈价,两个人谈好了价格,又去把雨中找来写契约,然后,希贵就把银子交到了方芳的手里。
方芳走了,希贵就打趣还没走的雨中,他说:“雨中先生,你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变钱,又不能变田。只有银子才有用,我一箩银子可以买来无数箩字,可以买尽中国所有的字纸。”
雨中先生说:“是啊,你的口头禅是会做的帮人做,会写的帮人写,我这不是来帮你写吗?可是,我写了什么你可是认不得啊,要是我使点坏,把这张契约写成是你家的田卖给了我三哥,你还不吐血!”
希贵忙拿出契约再看,他说:“你是说笑话吧,你不会这样做吧?”
雨中先生说:“你把契约拿倒了,看什么看呀!”
希贵连忙说:“我这是给你看啊,省了你的事。”
雨中先生说:“我看什么啊,是我写的,我还不知道呀?”
雨中先生不再说清楚就走人了,把个希贵晾在那里不知所以。希贵找了几个人来认这张契约,找来的人都说不认得字,他就只好去找翡璋,翡璋就给他读了一遍,他才放心地走了。
方芳回到家里,把卖田的事情和藜仁说了一遍,藜仁说:“也只能这样了,这块田确实卖不起高价,我们不能怪希贵。”
方芳就打发二女儿矢贞去请郎中了,郎中来诊治了半个月,藜仁也慢慢地好了起来。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藜仁好了以后,这个方芳也病倒了,而且比藜仁还要厉害。
藜仁说:“我好了,你又病倒了,钱却叫我花光了,这如何是好?”
方芳说:“我们还是信一信菩萨吧,你是男人,阳气重,我是女人,阳气自然不重,菩萨会灵验一些的。”
藜仁不太懂祭拜菩萨的事情,他就去把潘四阿婆请来占卦念经,燃香祷告。时安堂屋神龛的香火是枫树岭最旺盛的香火,只见潘四阿婆端坐在神龛前,手里拿着一阴一阳两片卦,口里默默地念着经文,有一点声音,这声音却是别人听不清楚的。念了好一阵,然后就将卦往地上一丢,一看不对头,捡起来再丢,如是者再三,直到她自己满意为止。
藜仁说:“菩萨怎么说啊,是不是我老婆就代替了我啊?”
潘四阿婆说:“菩萨没有说话,菩萨是不说话的,它只托梦来。你今天晚上睡觉注意点,看菩萨托一个么样子的梦给你,我是反复祷告了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藜仁就猛摇自己的脑壳,他竟然想不起来了,昨天晚上究竟做梦了没有,如果做梦了,那是个么样子的梦呢,自己怎么一点儿也记不得呢?方芳也问他做了么样子的梦,藜仁就说不记得了,想不起来了。停了一会儿,藜仁说:“我看这也是鬼话,我们还是不要信神,要信医。”
方芳说:“我看还是拖一拖吧,世世代代人得了病都是拖好的。”
藜仁说:“如何拖,有的人是拖好了,有的人拖进了棺材。”
方芳说:“总还是一半对一半吧,我未必就是那该死的一半,未必就是那拖不好的一半。再说,真正有钱治病的人能有几个。”
拖就拖吧,藜仁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方芳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的。藜仁病好以后就开始做事了,禾田里要打圳,茴地里要翻茴藤,地墈上的茅柴也要斫光。方芳的家务事就交给了二女儿矢贞,矢贞的外号叫抓急,凡事都做得快,只是毛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拖了半个月,方芳的病越来越重了,后来干脆就睡在床上不起来了。藜仁说:“我们不能再拖了,还是要请郎中,还是要卖掉几升田。”
方芳不说话了,她也不愿意就此死去,秀地还只有十三岁,秀原还只有十岁,还有两个小女儿未出嫁,她现在死了,家就不成家了,是一个烂摊子了。
方芳不说话,藜仁就当她是同意卖田了,便直接去了希贵家里。希贵看见藜仁就说:“老庚呀,你们家里又有什么好事啊,莫不是又要卖田了吧?”
藜仁说:“你这个希矮子,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不过你也说对了,我就是来找你卖田的。”
希贵说:“老庚你真是看中了人,在我们枫树岭,只有我希矮子才有这等仁厚之心。从前你是个行善之人,现在的行善之人是我了。”
藜仁说:“但愿你是个善良之人,不是个为富不仁的人。”
希贵说:“你怎么又要卖田了,你的病不是好了么,我昨天还看见你在地里翻茴藤,今天又看见你在斫柴。”
藜仁说:“我是好了,我老婆却是病倒了,而且比我还严重,不请郎中是不行了,只好再卖几升田给你吧。”
希贵说:“好的,好的,好在你也田多,你的田我都买,因为你种的好,田底子肥,工夫做得到家。”
藜仁说:“你别得意太早了,今天我卖给你,明天我就会买回来的。”
二人开始商谈,藜仁要出卖的是哪块田,价格是怎么样的,水路怎么样,契约如何写,需不需要找个中人作证。说好以后,希贵就说:“我们还是找个中人来吧,就让梅赏来做中吧,他也是和我们同庚的。另外,这个契约就不请雨中先生写了,我怕他搞我的名堂,你自己写吧,反正有个中人监督的。”
藜仁感觉到好笑,雨中怎么会搞名堂呢?既然希贵有这个戒心,那就随他的愿吧。藜仁找来了纸笔砚池,便磨起墨来。希贵也把梅赏找来了,梅赏说:“我很忙啊,你们是两个老庚,还不信任,要什么中人!”
藜仁说:“加上你,我们不是三个老庚吗,不就更加信任吗?”
契约写好了,双方签了字,中人也签了字,藜仁拿着银子走了。
银子还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就可以请郎中了,请了郎中就可以治病了。方芳的病治了一个月,终于治好了,可以下地转动了,慢慢地也可以做事了。
民国三十五年,雨中先生做轮值保长去了,兰馨做了高山寺的代课先生。秀地没读书了,晚上跟着兰馨学珠算,秀原还在读书,做着堂兄的学生。
兰馨说:“珠算的加减剩除法,前三法比较容易,你也学得差不多了,除法是比较难的,你学习的时候要用心专一点。”
秀地说:“兰馨哥是不是说我不专心啊,我这么大了,心有杂念也是正常的。”
兰馨说:“你多大了?你还是个少年,正是接收东西的时候,需要专心。”
秀地说:“好的,我听你的,一定专心致志。”
兰馨说:“那我就教了啊!珠算除法有归除法和商除法两种,归除法用口诀计算,有九归口诀、退商口诀和商九口诀。九归口诀有六十一句,你要记住。”
秀地拿来了纸笔,他准备记九归口诀了。准备好了以后,秀地两眼怔怔地望着兰馨,兰馨说:“你发什么愣啊,刚才说了要你专心啊!”
秀地说:“我没有发愣,我在等你叙说。”
兰馨说:“九归口诀从一归到九归,一归最容易,愈往后就愈难。一归的口诀是逢一进一,逢二进二,缝三进三……”
秀地说:“那我知道了,后面是逢四进四,逢五进五,逢六进六……”
兰馨说:“你不要充傲啊,到二归就开始难了,二归是这样的,逢二进一,逢四进二,逢六进三,逢八进四,二一添作五。”
秀地说:“什么叫二一添作五啊?”
兰馨说:“这句口诀是二分之一等于零点五的意思。比喻双方平分。”
秀地默默地念着二归的口诀,然后说:“是有点难啊!”
兰馨继续念口诀,秀地继续记着,到了最后,兰馨说:“到九归最后就只有两句了,便是九归随身下,逢九进成十。”
秀地说:“真是愈往后就愈难啊,你看六归就很难了,逢六进一,逢十二进二,六三添作五,六一下加四,六二三余二,六四六余四,六五八余二。什么意思啊,我这个木脑壳怕是学不了。”
正说着自己是个木脑壳的时候,秀地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兰馨赶紧喊来三叔藜仁,二人把他扶到椅子上,藜仁给秀地掐人中,掐太阳穴,不管他如何掐,秀地就是不醒来,一直是人事不省。方芳也赶来了,她急得直哭,哭有什么用啊,哭就能把儿子哭醒吗?
藜仁对兰馨说:“你们兄弟没打架吧?”
兰馨说:“三叔您说什么呢,我正教他珠算口诀呢,他学着学着就突然倒地人事不知了,我也感觉到奇怪呢。”
方芳去喊来潘四阿婆,要她在神龛前占卦打时,潘四阿婆做完功课后对方芳说:“你要在水缸边上焚香祷告,然后要去铁铺塘边化斋饭收魂,做完了这些,你家秀地就会好起来的。”
方芳一一照办,已经过了一个晚上,秀地还是老样子,还是没清醒过来。藜仁夫妻守了一个晚上都没合眼,他想,不能这样等下去了,必须去请郎中。方芳坚持今天还要去土地庙占卦打时,看那里的菩萨是否灵验一些。
藜仁说:“好吧,我们分开行动吧,我去找希贵卖田换银子,然后去请郎中,你就去土地庙焚香祷告,秀地由矢贞守着。”
藜仁想,这菩萨确实是靠不住的,它只能是一种精神寄托,是人们的精神家园,人不能没了精神家园,要靠它治病肯定是靠不住的。方芳就想,难道我的命里就注定载不住男孩子,难道我的一生就注定要凄苦,难道时安公谟焱公黄夫人在九泉之下就不保护我的一家?
藜仁找到了希贵,说是要把佘公冲垅里那块二斗田卖给希贵,过两天再办手续,现在先借他五两银子去请郎中来看病。希贵喜得跳了起来,他觊觎这块田好久了,泥脚不深,近水,便路,实在好种,便去拿了五两银子交给了藜仁。
郎中请来了,给秀地把脉,翻看他的眼睛,然后对藜仁说:“你家孩子的病我是诊不好了,他的脉象很乱,你快点想办法送他去岳州的大医院,再耽搁时间就来不及了。”
郎中背着箱子走了,把藜仁一家扔在惶恐之中,方芳急得直哭,两个小女儿也在哭。藜仁说:“你们哭什么啊,矢贞你快去叫来兰馨哥,要他放几天假,陪我一起去岳州护送秀地。”
兰馨被叫来了,藜仁说:“你把学生放几天假,陪我一起去岳州吧,我要把秀地送到岳州去治病。”兰馨连忙答应,就先去了高山寺,找到雨中先生一说,叫雨中先生今天先在高山寺等学生,然后给他们散假。
藜仁扎了个担架,和兰馨抬着秀地就往秀水车站跑,方芳把家里的事情交给矢贞后也跟来了,这时,恰好有列客车停靠在站,他们一行就上车了。
在岳州下了车,兰馨就背着秀地跟着藜仁往普济医院跑,然后把秀地送到了急诊室。给秀地看病的大夫姓李,李大夫看过病人,又向家属询问了一些情况,然后就说:“病人以前发过癫痫没有?”
藜仁说:“什么是癫痫啊?我们不懂。”
李大夫说:“癫痫就是我们口语里说的猪婆疯。”
方芳说:“你才发猪婆疯呢,我们儿子一向好好的,发什么猪婆疯。”
李大夫笑呵呵地说:“这位嫂子你急什么,猪婆疯只是一种病,不是说你家儿子疯了,我是个大夫,是要问明情况的。”
藜仁劝解李大夫说:“她只是个妇见,您别听她的就是了。”
李大夫说:“你儿子昏迷两天不醒了,是很严重的,这说明他的脑壳有毛病,患这种病一般有四种可能,或癫痫,或脑血管破裂,或脑瘤,或低血糖。我现在不能判定您儿子属于哪一种,若是脑血管破裂或者是脑瘤,那就很难诊了。”
藜仁听了以后都流眼泪了,他说:“你们快会诊啊,先搞清楚啊。”
李大夫说:“我先向你们家属了解一下啊,患者在昏迷前是否有心慌、手抖、出冷汗、面色苍白、四肢冰冷、麻木和无力,同时有头晕、烦躁、焦虑、注意力不集中和精神错乱等神经症状?”
方芳抢着说:“有的,有的,患病那天早上,他说肚子饿,胡乱的舀了一碗粥喝,喝着喝着就看见他两手颤抖,把粥都洒出来了。”
兰馨也说:“那天晚上他学珠算,注意力就很不集中,也烦躁,也焦虑。”
李大夫说:“这样说来,患者很有可能是低血糖了。这种病说不厉害也不厉害,说厉害也厉害,如果不治疗,让它继续发展,则出现剧烈头痛、言语模糊不清、答非所问、反应迟钝、眼前发黑、视物不清、心里明白嘴里说不出话来,有时全身肌肉抽动、甚至抽风,最后完全失去知觉发生昏迷和各种反射消失。如仍得不到及时抢救,最终将导致死亡。”
方芳一听到“最终将导致死亡”就哭了起来,李大夫说:“您哭什么啊,这不是送来医院了吗,这不是就要治疗吗?”
李大夫请来了几个专家,他们一起对秀地做了仔细的检查,又一起询问了藜仁他们夫妻,大家都同意李大夫的意见,认为患者就是低血糖,只是已经很严重了,要赶紧治疗。
当秀地被确认是患低血糖后,治疗方案就开始实施了。首先给患者注射的是葡萄糖,李大夫对藜仁夫妻说:“对急重症的低血糖伴昏迷者,为避免病情进行性变化,必须快速静脉注射50%葡萄糖液50~100ml,必要时重复1~2次,直至患者神志清醒后,继之10%葡萄糖液静脉滴注,使血糖维持在8.3~11.1mmol/L(150~200mg/dl),观察12~48h,以利脑细胞的恢复和防止再度昏迷。”
藜仁说:“李大夫你这是对牛弹琴啊,我们又不懂医道,也不懂你们的话,你说的再多也是空费力气。”
李大夫恍然大悟说:“那是那是,我还以为是在和护士说话呢。其实,和你们说也是一样的,你们也必须知道治疗方案,简单地说,我先给你儿子注射葡萄糖水,让你儿子苏醒过来,然后还要注射胰高糖素、肾上腺素、甘露醇、肾上腺皮质激素,当然这些东西也不是全用,就看患者的恢复情况。”
秀地终于醒过来了,醒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护士和病房,他就问:“你是谁啊,这是哪里啊,我怎么在这里啊?”
护士说:“小家伙,你患病了,这是岳州的普济医院,你在住院。”
方芳在走道上听到了儿子的说话声,连忙跑进来看儿子,看到儿子打开的眼睛,听到儿子说话的声音,方芳高兴得哭了起来。
秀地说:“老娘您哭什么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方芳一边抹泪一边说:“还好好的呢,你都昏迷三天三夜粒米未沾了,要不是这普济医院救了你,恐怕你就没命了。”
秀地说:“怎么就您一人在啊,老爷呢?”
方芳说:“你老爷回家去了,他弄钱去了,要卖掉二斗田换治疗费。你兰馨哥也是来了的,看见这里不需要人就回去了,他还要教课。”
藜仁在家里找到希贵办好了卖田的契约手续,兑换了现银,就又来到了岳州,他换下了方芳,叫方芳回去料理家务,说医院里就他一个人也够了。方芳一想也是,医院里事情也不多,两个人在这里伙食缴用也会多一些,就挽起包袱准备回去,藜仁把她送到车站,买好车票又送她到车上。
秀地在普济医院住了半个月,终于治好了病,李大夫关照藜仁说:“低血糖是个顽症,今后还有复发的可能,回去以后,要多注意饮食营养,营养跟上来了,就不会患这种病了。”
藜仁带着秀地回到了枫树岭,秀地长这么大还没这么久离开过祖屋,他翻过枫树岭,看到了禁园树,看到了大屋场,就有一种亲近感涌上心头。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雨中先生还在做他的轮值保长,今天跑这村,明天跑那屋场。兰馨还在做他的代课先生,晚上还是要教秀地学珠算。完仁还在他的几亩田地里拌着泥巴坷垃,他把田犁得像一封书一样。惠民还在开着他的铺子卖着南货百货,惠民的儿子祈雨祈贞就像两条小吊子一样,在自己的土地上欢蹦乱跳,两个人担粪要数步子,两个人翻地要量尺码。藜仁为了自己家人的健康,典卖了三斗多田,晚上睡在床上,每想到这事,心就在滴血,完了以后就安慰自己:也好,也好,自己少种了三斗多田,工夫也就轻松许多了。
炼堂还是炼堂,它已经二十几岁了,是一个青年人了,它的地面在油黑发亮,它的房梁上吊着扬尘,它的墙角上结着蜘蛛网,它的墙壁上被蜜蜂钻了一个个蜂窝眼,它的朱红色的映门变成了暗黑色,这一切都说明它已经历尽了人世沧桑。
黄夫人膝下的人物不再是原来的人物了,惠民一代的五兄弟比起兴仁一代的五兄弟,至少现在还看不出来比他们强,分居异爨后的各家家境比起原先的黄夫人家,也是相差甚远了。
没有人去做这样的比较,大家都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即使是兄弟子侄,互相之间也不是很关心的,因为大家心里都有一个信念,日子过得好不好,家境顺不顺,主要是看天意,人是违拗不得的。
就在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过日子的时候,藜仁家里又出了一件事情,他家小儿子秀原也生病了。十一岁的秀原长得秀秀气气端端正正,是一个人见了人爱的小男子,读书也很聪明,比他的哥哥秀地悟性要好一些。
这天早饭后,秀原就叫着肚子痛,他的手老是捂着肚脐眼,方芳把他牵到眼前给他揉着肚子,一边揉一边问:“哪里痛啊,哪里痛啊,你这个孩子,怎么就生病了呢,为什么不好好注意呢!”
秀原指着自己的肚子,一会儿说左边痛,一会儿说右边痛,一会儿说肚脐眼痛,总之是没一个准。方芳说:“你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啊?”
秀原说:“我没有啊,你们吃的什么我也是吃的什么,你们怎么不痛?”
藜仁把秀原抱在身上,然后对方芳说:“你去拿来条手巾,在火上烤热,然后捂在秀原的肚子上,看是不是好些。”
方芳照办了,还是不见效。秀原的肚子在继续痛,痛了一个上午,中饭只吃了鸡蛋大一坨,下午痛得更厉害了,藜仁给他扯痧打火罐,什么效果也没有。吃晚饭的时候,秀原干脆就没上桌子,他蜷缩在圆口椅子里,就像一个小刺猬,汗在他的脸上奔流,疼痛是一阵阵的,轻一些的时候,他就喝点水补充一下。
藜仁放下晚饭碗筷就说:“这也不行,我去请个郎中来。”
他说完就上路了,好在是月亮天,户外一片清亮。不一会儿,郎中来了,给秀原把脉,把完脉后对藜仁说:“你孩子的病我也治不了,你快点送他去岳州吧。”
藜仁说:“你看这是什么病啊,不就是肚子痛吗,谁肚子不痛,痛一会也应该就好了,他怎么止不住啊?”
郎中说:“正因为这样才要快送岳州,我怀疑这是盲肠的问题,如果让盲肠痛穿孔了,就会有生命之虞了。”
这大晚上的怎么送岳州啊,再急也要等到明日天光。藜仁叫来兰馨,叫他帮忙带着秀地去送一送郎中,自己要去弄钱。
兰馨他们走了,方芳对藜仁说:“快去弄钱吧,大不了再卖几升田,救人要紧。我们家秀原是甲级满哥,不能没有他啊!”
藜仁说:“你这是什么话,他是我们儿子,就是个瘸子跛子,我们也是要救的。罢了,卖田,卖田,再去找希贵去。”
见了希贵说明了来意,希贵就笑了,他说:“我不能再买你的田了,这样的话,别人会说我乘人之危的,你去找找德储吧,他说过要买田的。至于银子,你就先在我这里拿一点去救急。”
藜仁走了,他去找德储了,把情况一说,要卖的田是门前那块七升,德储一看是块好田就满口答应了,只是说天太晚了,过两天办手续。藜仁一想也是,也就走了,他再次敲开希贵的房门,找他借了几两银子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藜仁就背着秀原去秀水车站了,方芳跟在他的后面。藜仁一边走一边想,这两年一家人四个轮流生病,一起卖掉了四斗三升田,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家底子总是有限的,一有病就卖田,这田总有卖尽的一天,到时候,自己恐怕就是个穷光蛋了,就像梅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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