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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生活发生了变化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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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生活发生了变化

第二十五章生活发生了变化

毛泽东的巨手推着战争的机器向前走,这架机器走过了黄河,走近了长江,然后就停住在江城武汉。

国军小诸葛白崇禧率领的桂军涌进了岳州城,街上到处都是兵,火车上也趴着兵,店铺里也住着兵,岳州城遭遇了兵灾。桂军来了要吃饭,他们来到米店里扛大米,打白条,即使付钱,也是付不值半文的金圆券。岳州市民背地里说,这哪里是桂军啊,这简直就是溃军。

岳州虽不是个大都会,它的地理位置却和武汉一样的重要,京广铁路和长江在这里交汇,住在这里的人自然是有见识的人。有人说:“桂系的钢七军呢,他们的单兵不是很能打么,在日军面前是英雄,在共军面前怎么变成了狗熊?”

也有人说:“桂系的第八军呢,他们在抗战时期不是打了赫赫有名的松山战役么,不是逼迫日军烧了他们的联队旗帜么?”

还有人说:“桂系的第十军呢,永垂青史的衡阳保卫战不就是他们打的么,打日军怎么就那么的英勇无畏!”

先前说话的那个人说:“桂系的四十八军呢,不是人称‘加钢黄鳝’吗,打日军的时候,就像钢七军一样凶猛,撤退的时候就像黄鳝一样的滑溜。”

这时节已经是民国三十八年的五六月了,岳州城乡人民的口头上都在说一件事情,那就是共产党就要来了。上下荷塘人民的口头上也是在说这件事情,他们对于共产党有一点耳闻,绝大多数时候,人们的心里还是充满了疑虑和恐惧。

梅勋在去年参加了国军,他上了前线,没打几仗,他们的部队就投降了共军,梅勋一转眼就由一个国军士兵变成了一个共军战士,这个消息还在桂军进入岳州城前就已经在枫树岭传开了,因为梅勋请人写信回来了,他说他在共军的部队里过的很好,要家里人莫欠起。

随着战争机器推过长江以后,各种各样的说法就在上下荷塘人民的口头上传开了,传得最多的就是共产党会不会共产共妻。

梅杨自然是也听到了共产共妻的说法,他真的是一天到晚挂着一张笑脸,他的嘴皮原本就翻着,这一笑,就是一个特大的口型了。有人说:“梅杨你有么子喜事啊,一天到晚乐呵呵的。”

不管是谁来问梅杨,他总是不做声,他在想自己的心事。共产?他要去共谁家的产,梅赏的面坊还是希贵的田地?德储的面坊还是惠民的商铺?是去住炼堂还是去住南园堂,抑或是去住正堂屋?共妻?他要去共谁家的妻子?一想到可以共妻,他就莫名的亢奋,他把枫树岭别人家的妻子整个儿想了一遍,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原来是想谁谁好,要他共也共不了啊。

青藜小学修起以后,乡公所分来了一个湖南一师毕业的老师,他教了两个月就走人了,屋场里只好又把雨中先生再请过来教书,不过,不再是教四书五经了,而是按照新学的要求来教。

这一天,刚刚下课,在田里做事的藜仁到雨中先生的办公室来来歇工,他问雨中先生:“你听说共产党了么?”

雨中先生说:“早就听说了,大家都在说呢。”

藜仁说:“我就想不通了,这共产党是从哪里来的啊?沦陷的时候,国军在这里和日军打了四次大仗,那么强悍凶残的日军都没在国军前面占到上风。这共军真的是厉害,现在竟然把国军打得望风而逃。这抗日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

雨中先生说:“这共产党应该就是原来的过激党,他们原在江西湖南湖北一带闹红,没成气候。后来被蒋总统赶到了西北,日本人来了,他们救了共产党一命。抗战八年,他们就在日本人的身后发展自己,你如何看的见他们?”

藜仁说:“啊,原来如此,那他们就应该是从北方来的。你说说看,北兵来的时候,我们躲过北兵;日军来了,我们也躲过日军。这次共军来了,我们要不要躲共军?”

雨中先生说:“自古以来,兵总是扰民掠民的,这共军也是兵啊,会不会扰民掠民就不知道了,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藜仁说:“你还记得民国十六年的事情吗?”

雨中先生说:“当然记得啦。那时的农民运动就是共产党搞的,什么分田地啦,什么吃大户啦,什么烧菩萨啦!你看那个时候的梅笛是多么的活跃,他要是不死,现在知道共产党真的要来了,不知道他该如何高兴呢!”

藜仁说:“就是,就是,梅笛死了,他的儿子们还在。”

那次狮龙戏的玩耍活动结束后,梅花就带着秀钉去岳州城挑水卖了。二十年前,他和梅笛在这里挑水卖;二十年后,他带着儿子秀钉来挑水卖。如今,梅花也是四十一岁的人了,黄土埋了大半截,他就想,我们是不是要子子孙孙都到这城里来挑水卖呢?

做了一年半事,时局就发生了大动荡,岳州城似乎听到了遥远的炮声,它在轰隆隆地响着,极为沉闷,极为冗长。梅花就想,这与二十年前是多么的相像啊,只是那时候是和兄长在一起,这一次是和儿子在一起。

武汉和长沙不断有消息涌进岳州城,有消息说,程潜和唐生智联手了,他们要共同对付白崇禧。有消息说,毛泽东给程潜捎信了,期望他走和平道路。有消息说,程潜开始通共了,要举白旗了。有消息说,共产党通过关系把陈明仁调到湖南来帮助程潜掌握军权,和程潜一起通共。有消息说,毛泽东在和程潜、陈明仁直接打交道,策划湖南的和平运动。有消息说,共产党一面策划湖南的和平运动,一面开始进军湖南,湘北已经涌入了大量的共军,并且对长沙取包围态势。有消息说,陈明仁脚踩两只船,观望不前,举棋不定。有消息说,程潜和陈明仁已经吃了定心丸,开始和共军接触了。

消息一天接一个,一天一变,它把人们的心境搅得焦虑至极。梅花自然是听到了这样那样的消息,他是一个卖水人,他挑着水担子走街串巷,什么样的消息都往他耳朵里灌,不由他不听,不由他不信,他比一般的市民还要焦虑。他所焦虑的不是战争要毁坏什么,他就是个穷光蛋,没什么可供大炮毁坏。他所焦虑的只是这样的时局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让他的心绪不宁起来。

梅花带着秀钉回家了,他害怕打仗,万一不能和平呢,万一要开打呢?他只有一个儿子,说不定哪天就有一颗炮弹落在儿子的脑上,那儿子就一命呜呼了,自己也就绝后了,这可是大不孝啊!

回来以后,许多枫树岭人就来问消息,问他看见了共军没有,和北兵比和日军比如何,是和气一些还是凶一些?梅花说,他没看见过共军,不能胡说。

梅杨说:“梅花大哥,共军是穿什么衣服的呀,是黄衣服还是红衣服?”

梅花说:“不知道,我没见过共军,照想是穿黄衣服的。”

梅坨说:“梅花大哥,听说共军是穷人的队伍,是为穷人出气的,他们替穷人到富人家里去搬东西,把富人家里的房子分给穷人,是不是?”

梅花说:“我没见过共军,不过真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没王法了。”

梅坨说:“什么没王法了,这样不好吗?你是穷人,我是穷人,我们应该高兴才是,管什么王法呢?”

梅花说:“若真的是这样,那不乱套了吗,你想想,像我们屋场里的梅赏翡璋一家,还有德储一家,他们是比我们这些人要好,那是他们勤奋的结果。他们没日没夜的做了几十年,和他们比,我们就应该受穷,去分他们的家产就是不应该,我们祖祖辈辈就没这样的事情。”

梅坨说:“我不这样想,我只要家里有就行了,不问来路。”

狄储问梅花说:“听说共军给穷人家里挑水,是真的吗?我家里正好缺一个挑水的人,我天天要到外面做裁缝手艺,没时间挑水。”

卒德说:“狄储你尽想好事吧,是不是把你的脚也等到共军来了给他们洗?”

狄储说:“这样最好,我的脚就是少活动。”

梅花说:“狄储你就莫想美事了,共军哪有时间给你挑水。我就是挑水卖的,要不我给你家挑水,你付点工钱就是了。”

狄储说:“不行不行,我没钱付给你,你卖水的价格肯定不菲。”

笙组说:“这共军戴不戴帽子啊,他们的帽子有耳朵吗?”

梅花说:“日本兵的帽子才有耳朵,这共军能和日本兵一样吗?”

笙组说:“你不是说没看见过共军吗,怎么知道他们的帽子上没耳朵?”

梅花说:“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见过猪走路呀,一想就知道了。”

来问话的枫树岭人真是来了一茬又一茬,这共产党要来的消息比起当年日本人要来的消息还要有轰动效应,当年日本人来这下荷塘就是过过身,他们又不长住下来,他们来了,村民们就跑了。这共产党就不同了,他们来了就不走了,要长期在这里驻扎下去,要在民众中扎根,所有人都这么说,所有人也就相信了。

琨侯来问梅花:“这共产党来了,我是不是还可以搓骨牌?”

梅花说:“你搓骨牌不就是赌钱吗,我敢肯定,共产党是不允许的,你还记得民国十六年的事情吗?那时候闹农运,有一条就是禁赌。共产党如果真的来了,还允许你去赌钱,那共产党就是退步了,你想一下,共产党会退步吗?”

琨侯说:“这样的话,共产党还是不来的为好,我可不想放下这门手艺。”

梅花说:“你原本就有一门手艺,拥有这门手艺的人是多么的雄豪,我在岳州的理发店门口就看见过这样的对联:磨砺以须问天下头颅几许?及锋而试看老夫手段如何?你有这门手艺,就应该好好地做,莫去搓骨牌,再说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还要养家糊口。”

琨侯的哥哥曼莹说:“梅花哥说得好,我们家的琨侯就是不听人劝。梅花哥是见过世面的人,会讲道理,我们家琨侯也是个吃八方的人,他应该听进去才是。”

琨侯说:“好了好了,哥哥你就莫说了,我今后少搓就是了。共产党真要是来了,说不定我就不会搓了。”

曼莹说:“共产党来了好,共产党来了好,禁赌最好!”

秀尤跑来问梅花说:“二叔二叔,听说共军都是红头发绿眼睛,对不对?”

梅花说:“我说过多次了,我没见过共军,不知道他们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秀尤说:“共产党来了,我是不是可以不做长工了,这长工的日子可不好过,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我就没一点自由了。”

梅花说:“你不做长工还能做什么呀,你们这么大一个家,也就两斗田两亩地,秀芜一个人在家里能对付得了。”

秀尤说:“我们做也是白做,老娘一年上头在家里吃肉,莫说是我们三兄弟在外做长工,就是再加三兄弟做,也禁不住她这么吃。”

梅花说:“你这伢子说么子啊,俗话说,儿不嫌母丑,子不道父过。有你这么说娘的吗,你娘养你们兄弟这么大容易吗,吃点肉你也上口?”

秀尤就笑着说:“二叔教导的是,问题是我娘不止吃一点肉,她是餐餐要吃肉,每餐要吃七八两,还不许别人试一试味道。你们兄弟当年要是摊上这样的娘,怕也是件脑壳疼的事情吧!”

梅花就无话可说了,侄儿子说的也是事实,他这个嫂子就是个好吃懒做的货,真要是尽她享受,她怕是还没生出这样能干的崽来。

正在这时,就听得希贵在正堂屋里喊:跑兵啰,大家都去跑兵啰!

枫树岭人听是听见了,就是没人动身,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希贵又拿起铜锣敲起来,一边敲一边喊:共产党就要来了,要共产共妻了,大家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希贵的铜锣在枫树岭敲了一个大圈,他喊破了喉咙,就是没人听他的。垂头丧气的希贵来到藜仁家里,他对藜仁说:“族人都不听我的,你去喊吧,当年躲日军的时候,就是你组织跑兵的。”

藜仁用手在希贵的额上探了探,就说:“你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呢?”

希贵说:“你不怕吗,要共产共妻的,你愿意把房子和土地让那些二流子共去吗,你老婆是老了,没人要了,不担心了,是不是?”

藜仁说:“老庚老庚,你是不是疯了啊,快回去吧。”

正这样说着,希贵的老婆申氏来了,她就对藜仁说:“你看我什么八字,这个老四才生下来没几个月,我们家老爷就发疯了,我今后如何养他们兄弟?”

藜仁说:“老庚真的是疯了吗,我也是觉得不对劲。”

申氏说:“应该是吧,晚上睡在床上,一个劲地说胡话,什么要共产啦,要共妻啦,要把财产分给二流子啦,做一世年空事啦。他是一会儿好一会坏,我吓都吓落了魂。”

藜仁说:“那你快把他弄回家去,你在家里看着他,别让他乱来。”

申氏走了,方芳就说:“这也是件怪事,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说疯就疯了?”

藜仁说:“他是心迷意乱啊,你替他想一想,他过去做长工做死样,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用,把钱积攥起来买田买地,一心要发家致富。有了家业之后,一天到晚削尖脑壳去钻发家的经,现在一听说别人要来共他的产了,他能不疯吗!”

方芳说:“也是,也是,有家产倒成罪过了,懒惰的人反而得到好处了。”

藜仁说:“活了快六十年了,我倒是看不懂这世界了。”

妖姬跑到梅赏的面坊里,对翡璋说:“希贵都敲了几遍铜锣了,你怎么还在做面,不去躲兵呀,你不怕共军呀?”

翡璋说:“我去躲什么兵,都说共军是好人,为什么要躲好人?”

妖姬说:“还好人呢,要共产的,他们的党就叫共产党,你做的再多,别人家也要来共你的,你服气吗?”

翡璋说:“这天下一个单子吃药,我翡璋能奈谁何?”

妖姬说:“那你就不要做面了,快去躲一躲吧!我们二人一起去躲,我总是想和你在一起,你又不是我老公,我又没得由头。”

翡璋说:“纵使要躲,我也不和你一起去,我还有老婆孩子,他们才是我最重要的人,你算什么啊,一个青楼卖身的人。”

妖姬说:“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现在从良了。我喜欢你有错吗,喜欢一个人是人的天性,你未必不喜欢我。你看我,腰是腰,屁股是屁股,该挺的挺,该洼的洼,女人味十足,你就不喜欢呀!”

翡璋的老婆絮诗这时出来了,她说:“你这个不要脸的野鸡说什么啊,我们家老公不上你的当,他有女人,要你献么子媚?”

妖姬说:“你也算女人吗,我看你算只母猪还差不多,你老公看得上你吗?真是好心当驴肝肺了,我是来约你家老公去躲兵的,你以为是什么坏事呀!”

絮诗说:“还好事呀,你怎么不约自己的老公,怎么不约我,偏偏约我们家的老公,你的好事就是我们的坏事,好在我老公是个正人君子。”

无论族人如何议论这件事,时局还是在按照自己的脚步走过来,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四日,国民党湖南省主席、长沙妥靖公署主任程潜和国民党第一兵团司令陈明仁领衔发出有三十七位将领联名的起义通电,在长沙和平起义;八月五日,湖南宣告和平解放。

共军开进了岳州城乡,岳州不再叫岳州了,改叫岳阳了。市民涌上了街头,他们举起旗子,手拉着手,站立在街道的两旁,共军的队伍徐徐经过这街道,他们眼睛注视着前方,只有前方的炮火还在吸引着他们,两旁的民众是什么,他们不知道。

这一天是七月二十日,进驻岳阳城的军队就是林彪的四十六军一五九师四七五团,一千多人的军队进城犹如一江春水,分散了,他们就是一朵朵的云,你若是不注意,他们就不见了。

又过了些日子,共军就下乡了,有一个小队来到了枫树岭,他们是五个人,为首的那个姓冯,他们称他为冯队长,还有一个是女的,她的名字叫小菊。

冯队长在枫树岭找到几个族长老,就叫他们把村民约到正堂屋里开会,冯队长说:“乡亲们,你们好?我们是共产党派来的工作队,我们是来做么子的呢,就是来帮助大家翻身求解放的。什么叫翻身呢?大家都睡过觉吧,原先仰着睡,你翻一个身就趴着睡了;原先左侧着睡,你翻一个身就右侧着睡了。这就是说,我们的生活要改变状况了,不能是原来的样子了。解放的意思就是解除束缚,求得自由。过去都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我们呢,一是国民政府的政权,这是一个反动政权,就是它残酷地压榨着我们中国人民。二是族权,我们都有宗族祠堂,我们的宗族祠堂都订有形形色色的规矩,你要是触犯了这些规矩,就要受到惩罚,严重的还要沉塘。三是神权,在我们每个人的脑子里,总是有怪力乱神的地位,我们的神龛里坐着各式各样的菩萨,我们的土地庙里坐着各式各样的菩萨,我们敬畏他们,求他们的保护,他们能保护我们吗?对于我们妇女来说,还有夫权,我们每个妇女,在家庭内都要受到丈夫的欺压,丈夫就是天,就是一切。就是这四大绳索一直束缚着我们中国人民,今天,共产党来了,我们就要解除这四大绳索,追求我们的自由,我们的自由是什么呢,那就是跟着共产党走,共产党叫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共产党就是追求自由的先锋!”

冯队长讲完以后,其他的几个队员也做了发言,女队员小菊也讲了话,她一讲话,正堂屋里就寂静的很,因为大家都没看见过一个女孩子这么出众的,只听得小菊说:“妇女同志们,你们不要害怕自己的丈夫,要起来和他们斗争,要他们把自由还给你,我们和男人是平等的,男人有一双手,我们也有一双手,男人在养家糊口,我们也在养家糊口。家里的事情不能只有男人说了算,我们妇女也要发言,我们也有说话的权利。”

等到工作队的人都讲完了,梅杨就站出来说:“请问冯队长,听说你们共产党共产共妻,是真的吗?”

冯队长打量了这个梅杨一眼,就说:“这是国民党反动派对我们共产党的污蔑,什么共产共妻,我们只共产,不共妻。”

梅杨说:“我是高兴了好多天呢,就盼着你们来共产共妻,谁知你们只共产不共妻,我的愿望只能实现一半了。”

冯队长说:“看来你是个没老婆的人了,我说的对吗?”

梅杨说:“当然对啦,你看我这个鬼样子,家里又无财产,谁愿意来做我的老婆?原本希望你们来了,我就可以共别人的妻子了,谁知你们不共了!”

工作队开完会议就走了,枫树岭人就开始议论冯队长他们的讲话来了。开风说:“仰着睡是睡,趴着睡也是睡;左侧着睡是睡,右侧着睡也是睡,谁可以分辨出哪一种睡姿好,我看冯队长就是在讲鬼话。”

梅吉说:“我看也是讲鬼话,什么叫换一种生活方式,共产党来了,我们就不种田了?共产党来了,我们就不煮熟吃了?共产党来了,我们就餐餐有肉吃了?做梦吧,做梦吧,都跟着共产党做梦吧!”

梅猫说:“人睡久了翻一个身是很正常的,你不能说哪一种睡姿好。共产党没来,我们要种田;共产党来了,我们也是要种田。共产党来与不来与我们没关系,无关痛痒,对门园里的丝瓜该结的还是要结。”

尧山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绳索在束缚我们,我一个瘸子,也讨了一个索里媳妇,她还为我生了两个女儿。我连乡长都不认识,没看见政府压迫过我们。我也知道我们的族谱里有几十条规矩,那是为了淳化风气,敦睦乡邻而订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坏处。信神也是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我是不拜菩萨的,也没人强迫我。在家里,我不是天,我老婆才是天,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家里不是夫权,而是妇权,我如何求解放?”

共产党来了,国民政府就终结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他们音消水化了。共产党就有了自己的县委书记,有了自己的县长。岳阳县的书记姓赵,县长姓罗,他们二人一合计,就决定要岳阳县全体人民做支前的模范,具体行动就是在全县征粮二万一千五百吨供给前方的共军。

赵书记和罗县长作出决定后,就把任务分摊下去了,那一年,岳阳县是四十二万人口,征粮的指标是四千三百万斤,人均分摊一百零二斤。县里把任务分到乡,乡里把任务分到保,保把任务分到甲,甲把任务分到家。

金沙乡在分摊任务时就卡壳了,有人主张按人分摊,有人主张按土地分摊,有人主张人地各一半,大家争得面红耳赤,都为自己观点卖力地叫喊,声震屋宇,乃至没人听清一句话了。冯队长把枪掏出来往桌子上一摔说:“别争了,别争了,县里是按照人数分摊下来的,我们就按照人数分摊下去。现在不是讲合理不合理的时候,现在只讲速度,看如何快一点把粮食征收上来送到前方大军的手里。你们说按人摊不合理,那我问一问,谁能搞清楚各家各户的土地,要搞清楚要多久时间,耗得起吗?”

有人问冯队长:“这粮食政府付不付钱啊?”

冯队长说:“你脑壳进水了吧,这次收集的粮食叫做征粮,什么叫征粮?征粮就是征收的公粮,既然是征收,你说说看,付不付钱?”

那个问话的人说:“这和日本人的行为有什么区别?日本人当年在我们上下荷塘那么多年,只弄走了几粒粮食?你们共产党一来就狮子大开口,一人一百零二斤,不分男女老幼病残,这不是要人命吗?”

冯队长指着那个人说:“你小心一点啊,不要说共产党的坏话,否则我要了你的脑袋,叫你找阎王说理去!”

又有人嘟哝说:“这粮食原本就是私粮,是我们农民种出来的,怎么就成公粮了,是不是共产党来了,就什么都是共产党的了?”

冯队长说:“粮食在农民手里的时候是私粮,到了共产党手里就是公粮,这个道理都不懂你还当什么保长!”

反抗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说:“冯队长,你们就是不讲道理!”

冯队长把枪拿在手里,一只手叉着腰站到了凳子上,他说:“谁要是反对县委县政府,我就枪毙谁!来来来,报一个名,看谁反对!”

他这样一吓唬就没人吱声了,冯队长然后说:“我就知道,大家是拥护共产党的,没人反对了吧,那好,那就散会,大家分头去做事吧,任务很重的。”

保长们蔫头耷脑地走出了乡公所,他们的心情十分的沉重,这个任务就像泰山样压在他们的肩上,实在是扛不起来。扛与不扛,他们都是死路一条,那好,那就硬着头皮扛下去,死的时候再说吧。

这一年,九保的保长是刘仲皇,他开完会回来就组织甲长们开会,甲长们听完会后,就说得比保长们在乡公所说的还难听。刘仲皇让他们发泄一通后,就把冯队长的说法和举动重复了一遍,为的是震慑一下这些甲长们。

枫树岭的甲长是启发,启发回去后就到各家各户把任务一说,许多人就装作没听见一样,穗储说:“一人一石呀,这么多呀?我在乡公所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现在怎么就有了这等怪事,是不是你在中间搞鬼?我们家现在是六口人,需要交征粮六石,我又没种田,哪里有粮?”

启发说:“你也是个搞公事的人,公事是没道理可讲的。你说我搞鬼,你就去问问别的地方,或者你去问问冯队长,看他们怎么说。”

穗储无话可说了,他知道,自己这样说启发也是不应该的。

启发来到秀歆家里说交征粮的事情,闫婆婆说:“交征粮,交给谁呀,只怕是汆猪啊,我要是有粮食,我就兑肉吃,还给别人去汆猪。”

启发说:“你这个瞎眼婆子怎么不讲理啊,俗话说,乱吃得乱说不得,这征粮是给共产党的,你却口口声声骂人汆猪,报上去冯队长会毙了你的。”

闫婆婆说:“你报呀,我才不怕你报呢,我管什么党不党,反正是要我的东西就是汆猪,要让我吃别人的还差不多,我也可以不骂人。”

秀歆说:“启伯伯你莫听我娘的,这征粮肯定是要交的,有能力我们就交满,没能力就能交多少是多少,你看行不行吧?”

启发说:“你这个伢子做长工做得比泥鳅还滑溜啊!”

启发见到了梅杨,叫梅杨交一石征粮,梅杨说:“我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共产党,原以为要去共别人家的产的,谁知道没共着别人家的产,倒让共产党来共我的产了。”

启发说:“说什么牢骚怪话啊,日子长着呢,你将来再去共别人家的产吧。”

启发就这样一家一家分任务,一家一家做工作,一家一家催缴征粮,忙了三个月,效果也不是很好,大概是交了三分之一。有许多户就没有破子,启发找到梅吉说这件事情,梅吉说:“我没种田,也没做长工,哪来的粮食?你看我孤单单的一个人好作孽,你应该报告政府救济我一点才是。”

启发找到朝繁说这件事,朝繁说:“我一家七口人,要交七石征粮。问题是我现在没粮食,有粮食我一定会交的。以后,我多打一点野兽,积了钱就买田,然后就学种田,学会了种田就会有粮食,到时候我就会交的。”

启发说:“你这不是耍无赖吗?亏你还当过便衣队员。”

朝繁说:“谁耍无赖啊,无缘无故的找我要征粮还不是耍无赖?”

启发来到淳彦家里,淳彦没在家,他只好对淳彦的老婆张氏说话了,当他把事情说完后,张氏就说:“这是应该的,这是共产党关心我们,我们一家六口人要交六石征粮,共产党不来的话,哪来这等的好事。问题是我们当家的不在家,你要找他说,我都好几个月没看见他了。”

启发遇到的尽是这样的难事,他就去向别的保甲长一打听,情况大抵一致,没多少差别,他也就泄气了,心里想,我又没拿谁的听板钱,万一收不上来,共产党就会拿枪杆子来收的,到时候看他们交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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