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胜利果实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31章 胜利果实
第三十一章胜利果实
枫树岭土改这棵树就这样被共产党慢慢地培育成熟了,笙组他们不断地做工作,不断地开会,让大家知道划分阶级成分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激起大家对敌斗争的情绪,燃起了大家心里仇恨的火焰。
土改这棵树已经结果子了,大家就要平分这果实了。
许多人在盼着这件事情,在算计着自己能分到什么好东西,是房子还是土地,是金银还是面坊,那些单身公依然像民国十六年时一样,期望分一个老婆来。
秀梦说:“能分两石粮食给我们就好了,要是还能分两个老婆给我们家就更好了,我一个,我家老爷一个。”
立爹说:“秀梦伢子你这是大白天里说梦话吧,我不期望分老婆,你一个瘸子要老婆做么子,我已经胡子花白了也不要老婆了,我只期望分点饭给我吃,分点肉给我吃,最好还分点酒来。”
秀梦说:“老爷你说我说梦话,我看还是你说梦话吧,哪有分饭吃分肉吃的道理,又不是在军营里边!”
立爹说:“好吧好吧,那就只要两石粮食就够了。”
霖森说:“哥哥你在农会里做事,要是谁家地主屋里有个好女子分给我就好了,你已经有了老婆,就不要吃眼芡了。”
博森说:“你异想天开了吧,你傻了吧唧吧,地主家的女儿都姓刘,能嫁给你么,你只怕是想老婆想疯吧!”
霖森就笑笑说:“不是说要分胜利果实么,反正我有一份,就不允许我想想?”
月星说:“秀盾伢子耶,我看这共产党也不是很高明,要是高明的话,那就可以换掉你这张脸,你看你这这嘴唇上的豁口是多么的难看。”
秀盾是不太说话的,因为嘴唇的缘故,他一说话就会发音不全,就会漏音,别人就会笑话他,只见他的老爷子直戳他的伤疤,他不得不说话了。秀盾说:“俗话说的,儿不嫌母丑,子不道父过,你怎么嫌我丑了?我丑还不是要怪你,是你把我弄成了这个样子,你再要这样宣我的丑,我就一扁担砍死你。”
月星说:“你这个伢子怎么没大没小,儿嫌母丑和父嫌子丑是一个意思吗?再说,你丑怎么怪我呢,那应该是你娘的缘故,可是你娘死了二十几年了,我养大你容易吗,还说要砍死我。”
秀盾说:“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就只想想这次能分到么子好东西。”
月星说:“我怎么不说了呢,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让你尝到了女人的滋味,让你看到了这个世界,让你看到了禁园树,你不感谢我呀?”
秀盾说:“我感谢你,我感谢你,你是爷,好不好?”
梅坨说:“三哥你这次想要分点么子好东西呀,是女人吧?”
梅吉说:“坨子老弟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说出来的怎么就和我想的是一回事呀,是不是你想女人想疯了呀?”
梅坨说:“你肯定是不愿要土地的呀,你也不是没有房屋呀,你只缺少了女人,要是有个女人给你热热脚,还给你生个崽,那是多好的事情啊!”
梅吉说:“坨子老弟,要是共产党不能分个老婆给我,我就和你共一个老婆如何,白天是你的,夜里是我的,行不行?”
梅坨说:“这有点不太好吧,我们是亲兄弟,你这不是以大欺小吗?”
梅吉说:“小气鬼,这是什么欺侮,分明就是痛爱嘛!”
慧君对楠恒说:“四哥你怕怕不怕啊?共产党来势很凶猛的。”
楠恒说:“你这个结巴子说我怕什么呢,我有么子好怕的呢,我一没多余的土地,二没多余的财产,三没多余的老婆,我怕个球!”
慧君说:“不怕怕就好,不怕就好,不愧是打过日本兵兵的人。土改对你是没有威胁,你说的也有有理由。前一向的清匪反霸你你未必没吓着呀,你就睡睡的着呀?”
楠恒说:“清匪反霸又能如何,我一不是匪,二不是霸,我怕个球!”
慧君说:“不是捉捉了个梅雨么,不是又放放了个梅雨么?你就不怕共产党捉捉放曹呀,你就不怕共产党秋后后算账呀?”
楠恒说:“小弟你就不要吓唬我了,我胆子小,吓破了胆是要你赔的。”
卒德是一个很穷的人,他对于土改没有很大的奢望,别人盼望着分胜利果实,他就不这么想。他想,这能叫胜利果实么,是你理所应当得到的么,对于这份胜利果实,你战斗了么,你劳动了么?都没有呀,分明就是抢劫呀!
卒德其实是很需要财产的,他家里只有一斗多田,好在弟弟奉贤去了朝鲜,收获的主粮加上杂粮勉强能填饱肚子。他家里只有一只偏房,炊事睡觉招待人客都在这里,他太需要房子了,没有房子能叫一个家么?他也很需要一个老婆,二十七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夜里睡觉醒来,左手一摸是空的,右手一摸还是空的。最难受的就是那根铁棍子,人一沾床它就竖起来,涨得人头昏脑疼。
穗储对果储说:“就要土改了,你有没有希望分点东西呀?”
果储说:“这我怎么知道啊,我又不是农会的人。”
穗储说:“小弟呀,你知道有个词叫做积极吗,这是一个新词,是共产党的词,你知道它的意思吗?它的意思就是做共产党的事都要走在前头。现在共产党闹土改,你也要走在前头,做个积极分子,这样,共产党才会信任你,才会有好东西分给你,你就会尝到甜头的。”
果储说:“积极这么好,你怎么就不积极呀,你也去做个积极分子呀!”
穗储说:“我怎么行,我过去一直在旧政府的乡公所做文案工作,我再积极,共产党也是不会相信我的,他们用另一只眼睛看着我。”
果储说:“我是你的弟弟,你会不会牵连我呀?”
穗储说:“说什么呢,你是你,我是我。你是嘉山的儿子,虽然嘉山死了,他的两个老婆还在,还要你来养,这就是个证明。”
果储说:“那好,那我今后就积极一点,就去投靠共产党。”
穗储说:“这样就好,我们家里就有了棵大树,我在树下就好乘凉了!”
果储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原来,三哥是在为自己打算,根本就不是为他果储打算。反过来一想,又觉得三哥说得对,投靠共产党是一件利己利人的事情,对自己有好处,又可以庇护三哥,划算啊!
土改来了,时鲜就很高兴,梅笛那年带头闹农运,他的要求就是分点田,现在,梅笛死了,共产党真的来了,时鲜还是这个要求,他白天里叨念的是这件事情,晚上还是说这件事情,就是在梦里还梦着这件事情,一边做着梦就一边咯咯地笑,笑得很忘情,一不小心就把尿屙在床上,尿液在被单上慢慢地扩大,不一会就流到了他老婆的屁股下,把他老婆湿醒了,他老婆就说:“时老倌你怎么搞的,屙尿在床上了。”
时鲜这时候被叫醒了,揉了揉眼皮,感觉到刚才有人说话,仔细一听又没声音了,正这时,他老婆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时鲜就说:“明明是在对门园里的茶蔸上屙,怎么就屙到床上了?”
他老婆说:“你喜疯了吧,又梦到分田了吧。我早就说过,你不要喜,分田没你的份,我们家的田现在够多的了。”
曼莹对琨侯说:“要土改了,你想要点什么东西呀?”
琨侯说:“还能是什么,就是田么。”
曼莹说:“你要田做么子啊,自己又不会耕种,提着一个剃头箱子满世界晃荡,一张嘴巴吃八方,要田也是多余。”
琨侯说:“你这是说屁话,你没看见我成亲了,你没看见我有了两个小孩,你没看见我有了一个家。家是什么,就是有房子,有猪,有田地。”
曼莹说:“你是越说越认真了,还以为真有田地要分给你。你知道我需要么子吗?我就是需要一个老婆,不知共产党能不能分我一个?”
琨侯说:“和我相比,你还要不知天高地厚一些。土改就是土改,又不是老婆改,怎么会有老婆分下去,你做梦吧!”
秀歆几兄弟这天晚上也在家里说土改这件事,梅笛老婆说:“共产党是真的好啊,不知道有不有肥肉分,要是有肥肉分就更加好了。你们兄弟不做长工了,我的嘴巴已经好久没过油了。”
秀歆说:“老娘你就知道吃肉,这世界除了吃肉还有很多的事情。”
秀尤说:“大哥你在农会里搞,知不知道有老婆分下去?”
秀歆说:“二弟你想老婆想疯了吧,我还没老婆呢,有老婆分也是先尽着我,到你的份上,黄花菜也凉了。不光是你缺老婆,我缺老婆,就是梅杨副主席,他也是缺老婆。”
秀球说:“大哥,你也要想着我啊,我今年十九了,也可以娶老婆了,再说,我比你们两人都要长得好看,我就应该先得到老婆的。”
梅笛老婆说:“你们这几个化生子,都是自私的人,都不想想老娘,老娘我爱吃肥肉,好久没吃肥肉了,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秀歆几兄弟都笑了,笑他们的母亲。
枫树岭这些天大家嘴上说的就是土改这件事情,就是分胜利果实这件事情,各人都有各人的梦想,各人都希望自己的梦想成真。他们看到了一点,那就是共产党已经坐稳了江山,那就是自己也要跟着共产党走,只有这样,日子才会过得好起来。
范乡长详细地审查了枫树岭几个要划地主成分的人的材料,然后大笔一挥,就批准了枫树岭农会送来的报告,笙组和梅杨他们拿着这个报告就兴冲冲地回家了,那天晚上,农会的班子就开了个会,决定第二日开斗争会,斗争地主。
斗地主的会场就设在正堂屋,舞台就扎在神龛下,只见舞台的横眉上吊着几张写了字的报纸,报纸上写着六个大字“斗地主,分田地”,舞台的柱子上贴着一副对联,上面写着“今日斗倒地主分田地,明天挺直腰身做新人”。
梅杨正在给几顶纸糊的高帽子里灌沙子,笙组说:“梅杨,你的鬼点子就是多啊,灌这么多的沙子你就不怕戴歪了别人的头?”
梅杨说:“这不是我的鬼点子,这是向别人学来的。也有人说,这是毛主席教我们的,我哪里想得出这好东西来!”
笙组说:“这鬼点子太绝了,戴它的人还有么子颜面,威风扫地了,颜面扫地了,尊严扫地了,斯文扫地了!”
梅杨就笑着说:“笙组主席,你是帮我们说话,还是说我们的坏话啊!我们要把地主当做阶级敌人看待,不这样做,就不能煽起穷人的仇恨烈焰,就不能打倒地主,就不能完成我党的事业,这都是冯队长和范乡长他们说的,你忘了?”
笙组说:“忘倒是没忘,只是没你记得那么好。”
沙子灌完了,梅杨就将它们一一戴在五个地主的头上,然后按照顺序把这五个地主一一牵到舞台上站着,希贵走在前头,随后就是德储、雨中、淳彦、英听四人。他们戴着灌了沙子的高帽子,帽子的重量压得他们的脖子都缩短了,颈脖上的皮肉隆起了一个箍圈。
梅杨代表农会在作报告,当他说到“地主占有大量的土地”时,雨中说:“我没有多少土地,枫树岭人都知道,我只有三亩五分田,一亩五分地,我们家有五口人,这是占有大量的土地吗?”
淳彦说:“大家知道,我家有七口人,田和地加在一起才不过十亩,不及平均水平,我怎么是地主呢,我怎么是占有了大量的土地呢?”
英听说:“荒谬,荒谬透顶!我家的田地加在一起也就六亩多,枫树岭有这个数字的户主是大多数,为么子他们不是地主我是地主?”
梅杨说:“你们不要狡辩了,雨中你做了一年轮值保长,所以是地主。淳彦和英听你们都请了长工,所以是地主。”
雨中说:“做一年轮值保长就划地主,这轮值保长不是我要做的,是乡公所压着我做的,说我德高望重,说我办事公道才让我做的。我做一年保长,调解了多少纠纷,化解了多少矛盾,完成了多少任务,不记我的功也就罢了,总不能算我的过吧,你们真要是功过不分,那还叫么子共产党?”
梅杨说:“雨中地主,你不要污蔑共产党!你做一年轮值保长,贪污乡仓积谷,你还说自己有功,脸红不红啊?”
博森这时候站起来带头喊起了口号“不准地主狡辩!”“打倒雨中地主!”
博森喊第一次的时候,台下的观众稀稀拉拉地跟着喊,没一点气势。博森说:“大声点喊,再大声点!”说完之后,博森又带头喊起来了,这一次,气势就上来了。梅杨看着博森笑了,他的嘴皮翻卷过来,鲜红鲜红的,挺吓人的。
雨中说:“我没有贪污乡仓积谷,我只增加了乡仓积谷。”
梅杨说:“你就是贪污了乡仓积谷,我有证人,带证人。”
江里近被带到了台上,梅杨说:“江里近,你做仓管员的时候,是谁贪污了乡仓积谷?你做个证人,不要怕,我们给你撑腰。”
江里近说:“就是雨中贪污了乡仓积谷,他还没当保长的时候就提前贪污了。”
梅杨说:“雨中你还有么子话说,还不老实交代!”
雨中说:“你们这是血口喷人,只要仔细一想,你们就是在栽赃,我没当保长的时候,还不知道乡仓建在哪里,怎么可以贪污?”
博森又喊起了口号:“不许狡辩,不许地主狡辩!打倒贪污犯地主雨中!”
台下的群众也跟着喊了起来,这一次,声音特别的洪亮。
梅杨继续作报告,当他说到“地主残酷地剥削雇工”时,只听见希贵说:“你这是在放屁,潘再兴在我家里做长工就像我家里亲人一样,吃我们家的,穿我们家的,我一年还给他二十五石稻谷做工钱,二十五石可有三千斤呐。他做了一年又一年,总是舍不得走,我要是残酷地剥削了他,他怎么不走?我又没绑他人!”
梅杨厉声说:“说你残酷地剥削了就是残酷剥削了,潘再兴做一年不止值这些工钱,你为什么不多付一些?”
希贵说:“我说你放屁还真的是放屁,潘再兴做一年要是不止值这些,他早就离开了,谁不会算账,我没读过书都会算账,潘再兴可是读了很多书的。”
博森又喊起了口号:“不准地主剥削长工,不准希贵地主狡辩!”
众人跟着喊起了口号,这一次,又变得稀稀拉拉了。
淳彦说:“是啊,我们家付了长工的工钱外,就所剩无几了,怎么是剥削呢?”
英听说:“就是,就是,我们请长工都是这个价格,他们一点也不亏。”
梅杨继续作报告,当他说到地主懒惰,地主不劳动时,德储就说:“那我就不是地主了,我一点也不懒惰,枫树岭人你们谁不知道,我德储几十年来辛辛苦苦,没白天没黑夜地做,我为的是什么?我没请过长工,也没当过轮值保长,你们就免了我这个地主吧!你们评我一个地主,要是传到外面去就是笑话了,人家还说你们农会的人没水平,个个都是流氓无赖。”
希贵说:“德储做事是为自己做,我可是做长工长大的,我做了二十几年长工,竟然还做成了一个地主,这是么子世道啊,讲不讲理啊!”
梅杨做完了报告,笙组就代表农会宣布,没收地主的土地和房子,没收地主的家具和农具,把这些东西全部分给穷人。地主家的土地现在充公,将来统一分配,地主家的房子现在就分给穷人,限三天内搬出来。
希贵家的房子分给梅轩兄弟,梅轩还只有十四岁,他的一份就给朝繁托管。德储家的房子一部分分给梅花,一部分分给楠恒。雨中的房子一半分给九如,一半分给雨中的儿子秀鹤。淳彦的房子分给祺彦,尽管只有一间正屋,两间偏屋,那也不是淳彦家的了。英听的房子分给舜彦,舜彦要不要都得接受。
德储家和希贵家的面坊也全部充公。
地主家的人住到哪里去呢?农会没有安排,也没有宣布。
一个会议就让这些人失去了全部世界,从前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笙组还在会上宣布,枫树岭所有土地的契约全部作废,所有的土地都要重新分配,地主家的是这样,其他人家的也是这样!
希贵回到家里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他开始发疯了,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脑壳往墙上撞,撞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拿出土地契约来,他看见这些契约不再是契约了,而是一滩滩的血,是一捧捧的汗水,是一万多个夜里做的梦。现在它不再是拥有的凭证了,也不是法律认可的凭证了,它就是一张废纸。希贵将这些契约一张一张撕毁、撕碎,然后投入火堂里。
希贵来到牛栏里,他家喂有两条牛,他牵着牛走到大塘边,将牛推入了水塘,他要把牛浸死。他忘记了这是两条水牛,水牛一见到水塘就扑通扑通下去了,并不要希贵来推。希贵一撒手,就把牛绹丢了,水牛就游向了水塘中央。
希贵回到家里就病倒了,他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他的几个儿子还小,弄不动他,他婆娘的力气也不够弄动他,好在长工潘再兴还在他家里,潘在兴抱起他放置到床上,用手去鼻子底下试探着,好像是还有一口气,好像是没有了气,潘再兴拿不准判断,就让申婆婆去试探,申婆婆也是这样的感觉。
德储也是气病了,回到家里就躺到床上去了,黄阿婆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唠叨:“我早就说过,要你莫这样死做,要你多休息一会,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全不是我家的了,你为谁做事啊!你知道人是一种么样的动物吗?他就是一种害红眼病的动物,你比别人富有了,别人就嫉妒你,就会来损你的财富。要是来了土匪劫财还好说一些,多少还可以剩一点给我们,这一次可是一干二净啊!你图么子呢?我们家是多么的好啊,三个儿子长得石墩一样,一个女儿出落得鲜花一样,他们不比那些财富好吗?你就别气啊,土地房子和财产再也回不来了,我们的孩子还在,他总不能把我们家的孩子给分了,将来还会好的。”
德储尚在昏迷之中,他听不见老婆的唠叨,也不去想目前的乱局,脑壳陷入了无意识的境地,黄阿婆的一切唠叨也是徒费唾沫星子。
三天后,所有的地主都搬出了原来的老家,说是搬出了老家也是妄说,他们就是空人走出来的,农会守在门口,不准他们带走家里的一草一木,衣服被子,床铺桌子凳子椅子箱子,这些东西都不是他们的了,都是胜利果实了。
申婆婆带着孩子们扶着希贵来到禁园树下,德储带着婆娘孩子们也来到禁园树下,他们一家人卷缩一堆,好在已经开春了,气候不是那么的冷了。
德储说:“早想到是这样,那年里梅雨他们要银子,多给一点他们就好了,好歹他们也是打日本人,这样的话,我们也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希贵说:“还有么子好说的,人为财死啊,这都是人的命!这样也好,等我死了,家里一无所有了,心里也就无所挂念了。”
只有雨中没有流浪在外,他是伴了儿子秀鹤的福气,要不是秀鹤娶了个梅杨的表亲做媳妇,他也就跟着是地主了;要不是秀鹤去当兵了,他也就跟着是地主了,雨中的一家这时候也只能去禁园树下了。
淳彦和英听两家现在就在北园堂的后背竹园里过日子,他们也是被扫地出门的,除开身上穿的,那就是一无所有了。
这样的人如何活下?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在枫树岭的历史上,还没有人遇到过这种难堪。过去的穷人虽然穷,总会有个窝,总会有口炉锅,总会有只讨饭的碗,总会有床破棉絮,总不至于这样的一无所有!
希贵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秀村伢子你带着几个弟弟去讨饭吧,吃饭的时候,你们分开,有的去笙组家里,有的去梅杨家里,有的去秀歆家里,餐餐都是这样,看他们可不可怜我们。”
德储说:“讨饭是个好办法,我们家祺艺是个大人了,他丢不起这个面子,到外面去打点工挣点钱也可以,祺霖祺斌伢子你们就可以去讨饭了,你们和秀村他们兄弟几个组成几个小组,两个人一个组,每到吃饭的时候就蹲守在农会干部家门口,看他们如何应对。”
几个被扫地出门的地主也不是无人缘的,他们的境遇自然有人同情,再说,他们都有自己房关的人,只要有人伸手帮助他们,他们还是不会被饿死冻死的。
穗储对德储说:“你是我的堂兄长,我不能不管你,这样吧,你们搬到我家的堂屋里去住,那里是不好,毕竟可以遮风躲雨,等将来你做了房子,再搬出去。”
德储说:“我们虽说是堂兄弟,却是素无来往,过去大家各忙各的。今日老兄我落难了,老弟你出手援救,我真是感激不尽。”
就这样,德储一家在禁园树下过了几天后就搬到南园堂去了。这天晚上,果储找到穗储说:“大哥,你怎么这么没觉悟,你收留了德储一家,不就等于和农会唱对台戏么?你叫我积极一点,自己却是这样的落后!”
穗储说:“积极归积极,亲情归亲情,德储是我们的兄长,看着他落到了这般田地,你的心里就好过?”
果储说:“我的心里是不好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农会的目的是要灭掉这些阶级敌人,只有他们的人不在了,大家的日子才过得安稳。”
穗储说:“谁说他们是阶级敌人,谁说要灭掉他们?”
果储说:“他们就是农会划出来的阶级敌人,这你也不知道呀?”
穗储说:“那我后悔也来不及了,德储他们已经搬进来了,我不好意思再将他们赶出去,就这样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希贵是一个独户,他家没有房关。他是英玉公的后代,与他家关系亲近一点的人家应该是英康公的后代,这个人便是梅雨。这时候的梅雨其实也是自身难保,他在家里一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共产党捉放曹的把戏要玩到么时候止,但是,他实在是看不过去,就去禁园树下把希贵一家接过来,让他们住进了冰堂屋。
梅雨说:“希贵大哥,我只能做到这点了,我也是泥菩萨过江啊!”
希贵说:“你做到这点就很不简单啦,我是个快要死的人了,婆娘又不是本地人,儿子们还细小,他们将来如何活啊?”
梅雨说:“希贵大哥莫操这么远的心,你操心再多再好也抵不过共产党一张纸,他们能不能活命,自有共产党操心。”
希贵说:“说的也是,我就是个操空头心的命。那一年,你的小分队来要银子,多要了就好了,我多给了也就好了,再怎么也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梅雨说:“我们都不是神仙啊,都不会神算啊!有人说过,祸里面藏着福,福里面藏着祸,这就是人的命运吧!”
燕子花开犁的时候,希贵终于死去了,他就死在冰堂屋里的一把稻草上,死了好久好久,他的眼睛就是闭不上,申婆婆用两个手指捏着他的上下眼睑,怎么捏也捏不拢来。
梅雨找了几块板子,要为希贵订一个匣子。这时候,潘再兴也过来了,他虽然不在希贵家做工了,可是他对这个东家是很有感情的。他一来,就手忙脚乱做起事来,把匣子订好了,把尸体装进去了,然后喊了几个人在茂金山挖了眼就把希贵埋进去了。
埋完了希贵,潘再兴就不走了,看着东家遭了这么大的难,他不忍心丢开他们。希贵的婆娘是个湖北婆娘,一双大脚,一副高腔,一张快嘴,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全没有细故。东家的几个儿子还小,大儿子秀村还只有十岁,二儿子秀羊还只有六岁,三儿子秀吉还只有三岁,小儿子秀斯还只有一岁,这样的情况,你叫他们如何活下去,潘再兴想来给他们家挑起养家的重担。
绝大多数枫树岭穷人的希望还是落空了,土改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金条银子叫国家收走了,土地还悬在那里,不知是谁家的,房子只能分给几家人,有限的家具农具也只能一户拿一件,对他们的生活不起任何作用,闹腾了几个月,他们得到的只有空气。
农会的班子又在开会了,他们的议题也是说这件事情。
笙组说:“我们希望共产,却是没共到产啊!枫树岭怎么就这样的穷呢,怎么就不出大地主呢,我们要是有个大地主就好了!”
梅杨说:“说的也是,我们是没共到产,我们是没变为富人,这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我们穷人却是扬眉吐气了,过去的枫树岭,你笙组,我梅杨,他们秀歆博森等人说话算数么?谁看得起我们?”
秀歆说:“说的也是,这次斗争地主,我们农会的班子做出了榜样,没一个领导人住进地主家的房子,这不是大公无私的榜样吗?就说梅杨吧,他家是多么的穷,住的房子就是猪圈,他不也没要地主的房子吗?”
梅杨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谁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梅杨在想,我现在是没要房子,这不等于我将来也不要房子,我要什么样的房子现在还没想好,土改还会深入下去,这里面还有戏法的,将来再扮一个角色吧!
博森说:“我也感觉到梅杨叔说的在理,过去我们就是一只蚂蚱,蹦跶不了多高。现在,我们就是一只白鹭,就是禁园树上的那只白鹭,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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