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一个政略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38章 第一个政略
第三十八章第一个政略
查田定产之后,共产党在农村取得了征收赋税的依据。这并不能使共产党摆脱当时的困境,城市人口在飞速发展,干部增多了,工业在发展,工人也在不断增加,国家的储备粮购少售多,致使粮价上涨,城市发生恐慌,春季的霜灾也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粮食价格在上涨,粮食部门就成为了它的晴雨表,沙溪街感触最深的就是祺牟了。祺牟工作的沙溪街是一个大镇,这里有几千人从事工商业和运输业,他们和农业没有关系,每天却要吃几千斤大米,贩米的店子里因为不能从国家仓库里进到大米,便显得来源紧张了,今日涨几分,明日涨几分,积了几日,这米价便见涨大了,那些住在集镇上的人就有点扛不住了。
祺牟回到家里,就把这些见闻说给穗储听,他不是为了听取穗储的意见,纯粹就是闲扯。穗储说:“这是好事啊,粮价高了,农民的活路又多了一条。”
祺牟说:“这不是好事,这样下去,国家就会乱的。”
穗储说:“国家乱怕么子呀,共产党不是很有能耐的么,乱中求治呀!”
祺牟说:“不乱不是很好么,为么子一定要乱呢,么子人才希望国家乱呢?你想想看,我今天去米坛子里舀米煮饭,米坛子里没米了,我就想到了突突上涨的米价,心里原本是平静的,一想到这米价上涨,心里就慌了。”
穗储说:“这活该啊,谁叫他不种田的,谁叫他贪图吃轻松饭的。”
祺牟说:“老爷你可不能这样说啊,社会是有分工的,你要穿衣服,你要穿鞋袜,总不能都是自己做吧?”
穗储说:“我就是自己做的,你见我穿过城市里出售的衣服鞋袜吗?”
祺牟说:“就算这样,那你吃的盐从哪儿来的,你点的灯油是从哪儿来的?”
穗储说:“我可以自己熬制硝盐,我可以点菜油灯芯。”
祺牟说:“不说了,不说了,你还偏偏是理。”
粮食价格上涨之后,农民不是去踊跃地去抛售粮食以赚取利润,而是把粮食握在手里。他们不把粮食拿到市场上去卖,不是想着要囤积居奇,等待更高的价格,而是在预防灾难的来临,万一发生了粮荒如何办?自己就是最后一道关卡了,有了防备,就不至于会饿死人的。
穗储问果储:“你今年春收收了多少麦子啊?”
果储说:“不多,也就三五百斤,国家号召把粮食拿到市场去卖,我卖了一百斤,自然是不能救国家的急,毕竟是向大海里投了一滴水。”
穗储说:“你哄鬼吧,我估计你至少也收了一千斤麦子。”
果储说:“大哥你不能到外面去说的,我是一个党员,会坏我名声的。”
穗储说:“名声是靠自己做出来的,不是谁说出来的。”
笙组要把小麦挑到市场去卖,已经给箩筐装筐了,他老婆一屁股坐在上面不准笙组挑走,还把自己的大儿子花夜壶叫过来帮忙。花夜壶十三岁了,是个半大人了,他和他娘一人坐了一只箩筐,笙组看着他们,徒唤奈何。
笙组说:“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村里的支部书记,是要带头响应共产党号召的,我不把粮食挑到市场上去卖,别人也就不会动身。”
笙组老婆说:“你是个书记你也要吃饭啊,这粮食又不是你一个人种的,我和花夜壶都出了很多力气的,不能由你说了算。”
笙组说:“你这个丑婆娘说么子啊,这粮食全是老子一个人做来的,你竟说老子不能处置,还反了你了!”
笙组老婆说:“今天我就反了,你要挑走,除非我死。”
花夜壶也说:“对对对,除非老爷你打死我们两个。”
笙组就气得流出了两长溜鼻涕,就像一双白色的筷子,他低下头用力一甩,就把鼻涕甩到了他婆娘身上,然后就走出了大门。
他婆娘就骂了句:“你贩洋面啊,你开面馆啊!”
花夜壶也跟着说“你贩洋面啊,你开面馆啊!”
这一年,沙溪街的粮食问题在全国仅仅是个缩影,全国所有的城市都存在这样的问题,有些城市甚至还很严重,国家把储备粮都放空了才没引起大的恐慌。
共产党的高层都在认真地考虑着粮食问题,看能不能有个一本万利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要想把这把椅子长期坐下去,就必须要解决它。
最后,共产党采取了陈云的意见,对农村粮食实行统购统销,取消粮食的自由市场,共产党要把全国的粮食管起来。
十月中旬,秀水乡召开全乡共产党员会议,贯彻共产党的这个决议,潘乡长在会上领着大家学习《中共中央关于粮食统购统销的决议》中的规定,当他学到“所有收购量和供应量,收购标准和供应标准,收购价格和供应价格等,都必须由中央统一规定或经中央批准”时,他就放下文件解释开了。
潘乡长说:“统购统销应该分开来讲,统购适用于我们农村,统销适用于城市。今后,国家要我们农民交多少斤粮食,这是共产党说了算;我们农民按么样子标准给国家交粮食,也是共产党说了算;国家用么样子价格从农民手里买粮食,那也是共产党说了算。我门共产党管天管地管地球,没有我们不能管的。”
“简单地说,农民不能自由买卖粮食了,共产党要把粮食市场管起来。农民生产粮食有两个用途,一是自己吃,二是将多余的拿去卖掉。今后你不能自己去买卖了,你必须卖给国家,价格也不是你农民来定,而是我们共产党来定。购粮的标准量一旦定下来后,我们可就不管你丰年歉年了,你即使是没有余粮也是要交售的,因为这是国家任务,完成国家任务就是你的义务啊。”
“我还要说明的是,统购的‘统’字是说全国一盘棋,它是一个国家行为,你要是不听它的,国家就有权对你采取措施。‘购’是一个买卖行为,至少表面看是这样,不过,这里要解释,这个买卖行为是国家单一方面的,与你农民无关,你没有发言权的;另外,有些粮食国家是不给你钱的,那是农业赋税,是你要无偿交上去的。”
“统销与我们农村无关,粮食销售的对象不是我们农民,而是指城镇人口。谁一个月吃多少,大人多少标准,小孩多少标准,什么价格销售给城市人口,这都由我们共产党来规定。”
“大家还有疑问吗?你们可能要问,共产党的规定是规定,要是别人不按照他的来怎么办?那我告诉你,现在有一个词叫做投机倒把,有一个罪名叫投机倒把罪,你要是私自买卖了粮食,被我们共产党捉到了,那是要判刑坐牢的。到时候你不要说‘粮食是我自己生产的,为什么不能自己做主买卖’。”
潘乡长说完了,梅杨在底下就问:“潘乡长,我们可不可以讨论呀?”
潘乡长说:“你在说笑话吧,这是中共中央的规定,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党员,你能讨论中共中央的规定吗?你只有执行的份!”
潘乡长的话一完,底下就开锅了,说什么都有。
笙组说:“这下好了,我们被勒住脖子了。还说共产党解放了我们,我看是共产党勒住了我们。”
梅洛说:“我想不通啊,我们自己种的粮食自己不能做主,哪朝哪代有这样的事情,还说我们翻身做主了,谁在做主啊?”
梅杨说:“共产党真是行,管天管地管粮食,还管住了人们的嘴巴。你们谁见过哪朝哪代有皇帝管住人们嘴巴的?没有吧!”
怨言归怨言,回到了家里,笙组他们还得按照潘乡长说的来事,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下面的农民。他和梅杨准备开一个村里的农民大会,把乡政府大会精神贯彻下去。
笙组说:“我来组织大会,主持大会,梅杨你就主讲,会议精神由你传达。”
梅杨说:“笙组书记你搞倒了吧,你是书记,我是副书记,还是你来做报告。”
笙组说:“你的口才比我好,能说会道,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你最合适了。”
金嘴岭的南头又叫南山,那里有一块很大的黄土岭地坪,上面寸草不生,笙组他们就选了这里作为全村的会场,然后就把村里的农民赶到了这里来开会。
这是建村后的第一个农民大会,也是村里党支部和大家第一次正式见面,农民们就觉得很新奇,他们今天不光要看到自己屋场里的人,还会看到其他屋场里的人。笙组手里拿着一个土喇叭,一边喷谗喷水地喊叫着,一边驱赶着人们往里走。孙家庄的孙运楠和孙威震也是党支部里的人,他们也帮着笙组组织会场。
会议开始了,笙组说:“我们枫树岭、孙家庄、范家庄等几个屋场组成一个行政村,我们村的村名就叫做南山村。我们村里有十八名共产党员,组成了一个党支部,我就是潘乡长选出来的书记。今天我们开个大会,主要是贯彻共产党关于粮食问题的规定。”
梅杨听着笙组的话就觉得有点好笑,笙组是潘乡长选出来的书记,这说的通吗,要说是潘乡长指定的书记还差不多。
梅杨就在会议上作了报告,他把潘乡长说的话重复说了一遍,自己又发挥了一番,感觉到已经把话说清场了,他就结束了自己的报告。
散会了,农民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说着什么。梅杨的报告他们没有太在意,也不是很清楚报告所指的是什么,只当做是听了一回报告。
谷储对尧山说:“你知道梅杨说啥了吗?”
尧山说:“我没听得太清楚,好像是说共产党要给大家发粮食了吧。”
谷储说:“你那时候在站着做梦吧,共产党不是要给大家发粮食,而是要大家交粮食,你知道吗,就是你把你生产出来的粮食交给他。”
尧山说:“肯定是你听错了,肯定是你站着瞌睡了,做了一个这样的噩梦。只听说过北兵来了抢粮食,日军来了不要粮食,共产党说自己是我们穷人的大救星,他怎么会要我们的粮食,只有给我们发粮食,才是我们的救星。”
笙组他们召开的会议确实没有惊动农民,农民们没上心,既没有好好地听会,更没有好好地思索。真正惊动农民的就是其后落实统购量的事情,统购量在一级一级往下定,最后就落实到农民的头上了。
笙组他们把兰馨找来,叫他把数字算下去,看一亩田摊多少斤谷子,再具体到每一户人家是多少。
兰馨很快就算出来了,那就是每亩田二百六十斤不足,二百五十斤有余。
梅杨就说:“那就每亩二百六十斤吧,我们几个人每亩二百五。”
笙组说:“你二百五啊,这也是可以区别的吗?穿泡了你负责任?”
梅杨就说:“那就统一二百六十斤一亩,我们村的数字就超过了,上面会表扬我们的,将来再有机会调干,这也是一笔啊。”
算了一个晚上,兰馨就给各家各户划了条子,谁家多少田,要交多少粮食。
支部的人就拿着这些条子到各家各户去落实。
笙组来到了秀梦的家里,秀梦说:“我不会种田啊,我也没种田啊,我不要这条子,自己吃都没得吃,哪有粮食卖给国家。”
笙组说:“这由不得你啊,你没得吃不关国家的事,国家的任务你还是要完成的,不然就把你家的田收到国家去。”
秀梦说:“收去好,收去好,就这样说啊!”
笙组就愣在那里,自知是失语了,又不好立即更正。
笙组来到了翡璋家里送条子,翡璋看了看条子,在心里默了默神,然后说:“我现在一家人八口子,有十二亩田,要给国家交三千多斤谷子,我拿什么交啊?我觉得你们共产党办事不公道,土改的时候,你们没收了地主的土地,地主是敌人,我们富农也是敌人,却没有没收我们的土地,你还是没收我们土地吧!”
笙组被翡璋弄得哭笑不得,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的话。
闷闷乐乐走出来后,笙组来到了梅墨的家里,他把条子递给梅墨,然后说:“梅墨大叔,这个条子上是你家要向国家交粮的数字。”
梅墨说:“我又不认得字,你就给我说说吧。”
笙组拿起条子说:“你家里三口人,四亩五分田,交粮食一千一百七十斤。”
梅墨说:“这样吧,土改分到我家里的田我不要了,我还是只种我家里原来的一斗二升田。朝代经历了千千万,没见过这样的朝代,我负担不起啊。”
笙组说:“不行,不行,你家是贫农,应该享受胜利果实的。”
梅墨说:“这果子太大太沉了,会卡住我喉咙的。”
笙组走了,这样的人说不通,他不想再说了。
笙组遇到的事情梅杨也同样遇到了,他第一个走进舒云的家里,舒云是他最亲近的一个族人,他想自己应该多关心舒云才是。
梅杨把条子递给了舒云,对舒云说:“你家里现在是七口人,有十亩水田,应该向国家上缴谷子二千六百斤。”
舒云说:“这是谁规定的啊,是你规定的还是国家规定的?”
梅杨说:“舒云哥见笑了,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这是国家规定的。”
舒云说:“国家在哪里啊,我就没见过国家,你叫国家来和我说。”
舒云这一说就难住了梅杨这个智多星,只见他挠着头皮在想,想了一会儿就说:“国家嘛,就是共产党;共产党嘛,就是国家。我就是共产党,我是代表共产党来说话的,我也就代表了国家。”
舒云说:“走开,走开,你一个瞎子,你只能代表你。我一年只收几粒谷子,你还要我交两千多斤给国家,有你这样的共产党吗,有你这样的国家吗?”
梅杨来到梅猫的家里,梅雨枪毙后不久,政府就把梅猫他们几个放回家了,只是要地方上将他们当坏分子看管,只能老老实实做人,不能乱说乱动。
梅杨说:“梅猫呀梅猫,好事来了,你家里现在五口人,有七亩多田,上缴国家的谷子差不多是两千斤。”
梅猫说:“这还是好事呀,我一年交两千斤,十年就是两万斤。两万斤谷子就要一屋子来装,喂猪呀?我们当年打了七年日本兵,才收了几个钱,被枪毙了一个,还把我们几个当坏分子看,如今这是怎么啦?”
梅杨说:“梅猫你不能乱说啊,你只能老老实实听政府的话,不能对抗政府。”
梅猫说:“我知道,我知道,现话炒三遍,猪不吃,狗不嗅。”
梅杨走了,他觉得这个梅猫根本就不怕他,没把他放在眼睛角里,还是当年的那股英豪气,说话是那么的呛,做事是那么的冲。
梅杨来到了淳彦的家里,他说:“地主淳彦,你听好了,你家现在七口人,十亩多水田,每年要向国家上交谷子二千七百斤,只准多交,不准少数。”
淳彦说:“我真是个背时的地主,别的地主土改是把土地拿出去分给穷人,我这个地主土改是分进了穷人的土地。梅杨你就饶了我吧,我不要穷人的土地了,你还是把分给我的土地拿去吧。”
梅杨说:“淳彦你这个地主是要我们来斗争吧,你怎么可以否定土改呢,你是说你不该被评为地主的,你是说你现在有很重负担,你在污蔑共产党啊!”
淳彦说:“不敢,不敢,我哪里敢污蔑共产党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啊。”
梅杨说:“知道了就好,快来接条子吧!”
笙组和梅杨在这天总算是把条子发到了各家各户,原以为万事大吉了,谁知到了晚上,他们两家就热闹了,那些拿到了条子的农户纷纷来到了他们的家里要退条子,一边把条子扔到他们家里的桌子上,一边说着很难听的话。
梅吉说:“我一个孤老人家,仰着睡还有一筒,俯着睡就无一筒。”
卒德说:“我还是不做贫农了,我把土地退给你们,条子我也不要了。”
秀郎说:“自古以来就没这种搞法的,现在真是新奇了,只要下个条子,就可以把你流血流汗得来的东西拿走。”
梅茂说:“解放个鬼哟,我们的脖颈都快要被掐断了。”
舜彦说:“土改分给我家的房子和土地我全不要了,原以为是胜利果实,却是一只烂烧茴,这只烂烧茴还是这么的大,这么的沉。”
真是说什么的都有,把笙组和梅杨的脑壳都说大了,那些地主和富农也来凑热闹,地主说,他们的土地改出去了,就不要了;富农说,土改对他们不平等,他们的土地没改出去,共产党应该把它们拿走的。
第二天,笙组和梅杨就来到了乡政府,把统购统销的情况汇报给潘乡长听,潘乡长说:“你们的情况不是个案,是一个普遍现象,我们乡全是如此,在县里听到的情况也是这样,你们不要惊讶。这统购统销是一个新事物,要人们一下子接受这个新事物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是共产党在土改后施行的第一个政略,我们要有坚强的决心,要有得力的措施,要让农民感觉到共产党的威力,让他们心里有点害怕,不然的话,什么事情也做不成。这样吧,你们回去就发动民兵抓几个地主富农来关几天,看能不能让大家安静下来。”
笙组说:“农民只是表达了一种意见,我们动不动就抓人关人,这好吗?”
梅杨说:“潘乡长说的对,不是我们硬要抓人关人,是他们在反抗,不让他们看到点厉害是不行的,这个政略就会推不开。”
潘乡长说:“是的,是的,梅杨领会了上面的意图,笙组你要向梅杨学习。”
笙组和梅杨回到了枫树岭,叫上了几个民兵,就把德储、淳彦、翡璋、惠民几个地主富农捉了起来,用麻绳绑着,枪刀杷棍把他们押到了乡政府。乡政府没有监牢,被捉来的地主富农就关在一个堂屋里。这里没有凳子椅子,关在里面的人或站着或席地而坐,门口有民兵站岗。德储他们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只一天工夫,这里就挤了几十号人。
过了两天,笙组和梅杨家里的条子就被农民取走了。
梅杨对笙组说:“笙组书记,你看这招就是管用,只这么一吓唬,农民们就乖乖地束手就擒了,这就是奴性啊,他们不服说教,只服鞭子。”
笙组说:“我看这就是个损招,把自己摆到了农民的对立面,能好么?”
情况好不好,谁也说不定,笙组和梅杨同样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要看新粮入仓后农民的交粮情况,农民积极,情况就会好;农民不积极,情况就好不了。
田里的稻谷基本上收割完了,谷子的晾晒也结束了,各家各户把稻谷收藏在粮仓里,笙组和梅杨就拿着那个土喇叭在村里一遍一遍叫喊,要大家把稻谷交到国家去,说共产党员要带头交。
要共产党员带头,首先就要支部领导带头。笙组在家里把箩筐装得满满的,他家有六口人九亩水田,要交的稻谷有二千三百多斤,他担一石,花夜壶担半石,两爷崽也不知道要挑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任务。
笙组的老婆又要去阻拦,笙组就吓唬她说:“你要是还不开窍,我就把你送到乡政府去吃三两米的钵子饭,让你在那里学习学习。”
笙组老婆说:“你看我们家才收了几多的谷子,你要担两千多斤给国家,我们吃么子,吃观音土呀,喝西北风呀!人家当干部首先就是想自己,只有你这个憨包,说事做事总是不想自己。”
笙组没说话了,挑起担子就走了,他一天送四趟,花了三天时间才把要交给国家的全部挑走。国家的送完了,粮仓里空了一大截,笙组自己也是很哀愁的。
梅杨也准备搬谷,番氏说:“幸好我们家只有一个人的田,幸好我们还没生崽,要不然我们就要空流许多臭汗,把粮食交给那个腩国家。”
梅杨说:“你嘴巴干净点啊,不然我把你捉起来关到乡政府去的。”
番氏说:“我又不是你吓大的,你关了我,夜里你就冇得混手了。”
梅杨只有四百斤的任务,他一天就完成了。完成了自己任务的梅杨就开始挽起裤脚犁别人家的田了,他一天到晚拿起一面破锣在屋场里筛锣,要大家快把谷子交到国家去,说谁要是不完成任务就送谁去吃三两米的钵子饭。
动锣动鼓搞了七天,总算是有了成绩了,农民们虽说是翘着嘴巴骂着无名娘在送粮,乡政府的红旗在他们的榜上却一直一天天增多,笙组和梅杨心里也就稍微满意了。送粮的热潮冷却下来后,笙组他们就开始清理各家各户交售的情况。
笙组和梅杨来到了梅吉家里,笙组说:“梅吉你还只交了一亩田的谷子,还差半亩田,么时交齐?”
梅吉说:“冇得了,就这么多。你们要是嫌少了就退给我老子。”
梅杨说:“你充谁的老子啊?没交齐谷子还偏偏是理!”
梅吉说:“你瞎了眼啊,我的箩筐里就一石谷子了,我要吃一年,一天吃一粒啊!我把这石谷子交上去了,还是差数,国家是个无底洞,我填得满吗?”
梅杨就说:“来人,来人,把这个流氓给我绑了游乡,谁叫他抵抗国家的。”
梅吉说:“你来呀,你来我就一刀捅死你,反正是没法活了,捅死了你这个祸害,枫树岭人就好了。”
笙组忙出来打圆场说:“好,算了,算了,梅吉的事情以后再说。”
笙组他们来到琨侯家里说:“你们家还差五百斤谷子没送满,何时送满?”
琨侯说:“我一个剃头匠,田也不会种,也种不好,收成也低,我没办法送满,就这样了。家里总要留点吃的,不然就会饿死了我婆娘孩子。”
梅杨说:“我刚才看见你家用谷子喂鸭了?”
琨侯说:“那不是谷子啊,是风车车出来的秕谷啊。”
梅杨说:“这人不老实,把他绑了送乡政府。”
就有两个民兵去绑琨侯,琨侯笑了笑说:“也好,也好,我吃三两米去,给家里省点粮食。”
笙组在一边看着,他不好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要惩罚琨侯。
检查两三天,笙组他们发现整个南山村还只有一半农户完成了任务,这些人家大都是很老实的农户,你到了他们的家,看到的是一张张苦瓜脸,都是愁眉不展的,没一个人笑逐颜开。没完成任务的农户,他们也采取了一些威吓措施,却是不大管用,你要关他,他把手伸给你,说是自己愿意去坐牢,那里还有钵子饭吃。你要不关他,他就嬉皮笑脸说:“冇得了,冇得了,我们自己都要饿死。”
藜仁有一天到了高山寺找雨中聊天,他说:“你家是如何过的,家里只有两个人,却有四个人的田,秀鹤走了,田还在;飞音死了,田也还在。你又不会种田,这田是如何种出来的,谷子是如何交满的?”
雨中说:“我还能有么子办法,金玉是个能干的姑娘,里里外外全靠她。大工夫也靠兰馨,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不能不管我的死活。”
藜仁说:“这样下去如何得了,我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雨中说:“我们这里还算好的,别的地方农民没完成任务,就有干部去封门,不准农民进屋。还要搜查,见到粮食就搜走了。谁要是说了不满的话,就会有人来捆绑吊打。更为厉害的一着棋就是封碓封碾,这些器具一封,大家就只有吃野菜的份了。”
藜仁说:“小弟你这些话可不能到外面去说。”
雨中说:“这不是我们两兄弟说话吗,到了别处,我就当自己哑巴了”
藜仁说:“这样甚好,要知道祸从口出病从口入的道理。我夜里睡在床上总是想,这统购统销对共产党有么子好处,不但是不得民心,而是大失民心,共产党里有那么多的明智之士,他们未必看不出这个政略的弊端?”
雨中说:“是啊,举凡一个影响全国的政略,首要的就是要利国利民,如果只利国不利民,这个政略就不能实施,否则就会激起民变。你如果利用国家强力推行这个政略,即使不会激起民变,还是会酝酿民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共产党人应该懂得。”
藜仁说:“小弟你说说,统购统销这件事有何利弊?”
雨中说:“要说利弊,就要看站在么样子的立场上,如果是站在共产党立场上,有利的地方还是很大的。共产党要管天管地管地球,他把粮食管起来了就管住了人们的嘴巴,人在这个世界上要活下去就是靠嘴巴啊,管住了嘴巴就管住了人们的死活,你不跟他走都不行了。”
“如果站在老百姓立场上看问题,那就是弊端重重了,你管住了人们的嘴巴那就是掐住了人们的脖颈,老百姓还能满意吗?具体来说,共产党要发展工业就来挖肉补疮,这是一种拔苗助长的做法。农民种田还有积极性吗?他种的粮食自己不能做主了,他卖出去的粮食自己不能定价了,他还会兢兢业业地种好自己的田吗?现在有一个新词叫做工农联盟,粮食不能自由买卖了,何来的工农联盟?粮食不能自由买卖,食品也就不能自由买卖了;食品不能自由买卖了,人口也就不能自由流动了;人口不能自由流动了,人口也就不能自由迁徙不能自由定居了,农民还能到城市里去做事吗?还能到城市里去居住吗?这个社会是不是就成了一潭死水,就没了一点活力了?”
藜仁说:“是啊,是啊,就是这个理啊!你读了书会总结,我没读书不会总结,道理还是听得明白的,只是你说的道理只能在这里说说而已。”
雨中说:“我明白,我不会到外面说的。”
藜仁说:“这世上的事情不是人可预料的,想想我们这个家族,想想我们这个家族的一些人,就让人领悟到一些什么了。你看我家老爷,智力超群,见识超群,博闻强记,一生却不治家产,不理家政,活得何其潇洒。你看我家老娘,虽是一介女流,却是巾帼英豪,带领我们兄弟种田收粮,经商积钱,修建栋宇。老人家去世的时候,我们家的日子也飘上了巅峰,然后就江河日下了。”
“你看我们兄弟几个,哪一个不是仁心宅厚,哪一个不是勤劳简朴安守本分,到头来呢?大哥和四弟早就去了天国,他们没有经历过现在的社会,你和二哥竟然成为了敌人,成坏人了。大哥躲了一劫,他的儿子惠民却成了敌人,也是坏人啦。这么大一家人就剩我一个良民,我也不知道何时有一顶帽子在等着我去戴。”
说着说着,藜仁就泪流满面了,他是不太流眼泪的,今天是动情了。
雨中说:“三哥你不要说了,你说的我都懂,是我们的命运该这样。我们撞运了,社会大环境是这样,我们躲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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