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迁居的日子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48章 迁居的日子
第四十八章迁居的日子
兰馨在接到迁移茶盘庄的调令后,他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么子要我一家去那个地方,为么子是我的一家而不是别的人家,是我得罪了谁谁要这么整我?是我工作不积极吗,我在铁山水库工地拿到劳模的称号才过了几天?
兰馨这时候想起了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的诗: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他还想起了李白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的诗: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韩愈也好,王昌龄也好,他们是左迁啊!在官位上得罪了人,被贬官远迁是一种必然的结果,那么我呢?我不但不是一个官员,甚至连一个公民也算不上,我只是一介贱民啊!
兰馨没有想到的是正是贱民的身份成为了他迁居的原由。
茶盘庄是南山大队排在最后的一个小队,它的位置在枫树岭、孙家庄和闫家庄三个屋场的中心点上,茶盘垅茶盘塝以及这一带的山山水水就是这个小队的土地。过去,这一带土地不知是属于哪一方的地主,地主在这里修建了一个庄园,他的佃户就住在这个庄园里种他的土地给他交租。共产党来了,这里的土地就不属于那个地主了,原来的佃户成了这块土地上的主人。问题是老佃户一发老了,他们种不动土地了,他们的儿子一个做干部当书记去了,一个招工做邮政员去了,剩下的就是一些妇女,还有一个体弱者,两个精神有点问题的青年人。
茶盘庄的劳力是这样的弱小,共产党要调劳力去耕种这块土地就是理所当然的了。闫家庄不属于南山大队,孙家庄和茶盘庄有点背,枫树岭和茶盘庄顺风顺水,所以,这个小小的庄园就开始依附枫树岭了。
一同迁往茶盘庄的不止兰馨一家,还有富裕中农芪枣一家祺眉一家。分给兰馨一家的房子比梅俊的那几间破房子还要不如,只有一间卧室一间伙房一间茅室。房子里只有几根楼脚,没有楼板,屋面上的瓦稀疏稀疏,一刮风就会透风,一下雨就会漏水。
迁居时的兰馨已经病得很严重了,来到茶盘庄看到这里的一切后,他更加的垂头丧气了,做事有气无力的,一把锄头原本挥舞得如同一把扇子一样,这下就如同拿着一根大树一样沉重。
芪枣说:“兰馨叔,你是不是有病啊?”
兰馨说:“我早就有病了,从铁山水库回家后就生病了,拖了快一年了。”
芪枣说:“你要去岳阳瞧病啊,不然会死的。”
兰馨说:“我也知道要去瞧病呀,哪里有钱啊?”
芪枣说:“没钱也是要去的,医院里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祺眉也在一边劝说着,他说:“是应该去啊,儿细女小的,你要是病死了,一家人如何得了?”
兰馨回到家里就和菊花商量去岳阳治病的事情,家里有三个小孩子,菊花离不开家,兰馨只能一个人前往岳阳了。
岳阳县人民医院原名叫普济医院,修建在火车站旁,医院大门前的那条小街叫先锋路。兰馨下了火车,就是走这条小街进入到医院的。
李医生拿听诊器给兰馨听了一会儿,然后又带着他拍了个X光片子。李医生看了很久后对兰馨说:“你患有肺结核病,非常严重,应该住院治疗。”
兰馨说:“我会不会死啊?”
李医生说:“这很难得讲啊,太严重了。再说,这治病和病人的精神很有关系,你要是放不下,病情就会越来越严重。”
兰馨忧郁地说:“这么讲我是没希望了?我家儿细女小啊,我要是死了,孩子们也会死的,大夫,你就行行好,救救我吧!”
李医生说:“你去办手续住下来吧,能不能活命,全看你自己了。”
兰馨说:“我没钱啊,能不能赊欠呀?”
李医生说:“我们医院原来就叫普济医院,你要是实在困难,赊欠也是可以的,将来有钱了再还。”
就这样,兰馨住下来了,在这家医院里治疗了一个多月。他的病不是越治越好,而是越治越差,最后奄奄一息了。
李医生对院长说:“这个叫兰馨的病人只有一口气了,怕是没希望了,我的意见是把他丢进太平间算了。”
院长说:“你不是说他还有一口气吗,有一口气就得治呀!”
李医生说:“气是有一口,那叫苟延残喘,以我的判断,他只有死路一条了。”
院长说:“你是主治医生,你做主吧。”
李医生就叫人把兰馨抬起来丢进了太平间,让他在那里等死。九如这天正好在岳阳办一点事情,他听说了兰馨在住院,就拐到医院里来看望兰馨,问了几个医生,大家都说那是李医生的病人,他就找到了李医生。
李医生说:“你找兰馨呀,你是他么子人啊?”
九如说:“我是他的族兄,我们从小就玩得很好。”
李医生说:“我今天总算是见到了他的一个亲人,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院,从来就没人来探望过他,他也没交一分钱的住院治疗费。这个人一天到晚总是想着家里的几个儿女,就越治越不行了,我已经把他丢进了太平间。”
九如说:“他死了没有啊,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医生说:“死倒是没死,还有一口气,在那里等死。”
九如说:“你们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有这么对病人的吗?”
李医生说:“他这种病又这么严重了,死是早晚的事情,再说,他也没交一分钱,丢进太平间就已经是很高的待遇了,你来了,就把他弄回去让他死在家里吧,让他救一个全尸,死在这里就会烧掉的。”
九如在太平间揭开这个看看,又揭开那个看看,总算是找到了兰馨。他用手在兰馨的鼻子下探了探,见还有气,背着他就走上火车了。他不能把兰馨再送到医院里,如果再送到医院里,医院还是会把他处死的。
兰馨在火车上经过火车一摇晃就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九如,就说:“怎么是你啊,我们这是在哪里?”
九如说:“我今天去医院里看你,医院已经把你丢进了太平间,让你在那里等死,我就把你背回家来了。”
兰馨说:“我不是还没死吗,这个没良心的李医生。”
在秀水下了火车,九如背着兰馨就走。可怜的九如,由于吃不饱饭,也是没几斤力气,兰馨就说:“不如你搀扶着我吧,你背不动的。”
九如听了兰馨的话,就搀扶着他山一程水一程地走到了茶盘庄,在路上走了好几个小时。九如放下兰馨后就回去了,菊花千恩万谢地送他出了门。
兰馨说:“我差一点就死在了医院,你怎么不去看我一眼啊?”
菊花说:“我怎么走得脱身啊,最大的祺柯才七岁,最小的祺云才二岁多。食堂里还吃不饱,还要到山上去挖野菜来补餐。”
兰馨说:“也是这个理啊!我要是真死在医院了,你们就见不着我了。”
菊花说:“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们母子如何得了?”
回来过了一些日子,兰馨在无医无药的情况下竟然好了起来。他又活过来了,可以走路了,可以吃饭了,虽说食堂里已经断米了,钵子里面只有几坨旱茴,他还是津津有味地吃着。
过了年,日子就进入到最艰难的一九六0年,饥饿就像一只张开大嘴的猛虎,锋利的獠牙仿佛就要挖穿人们肉体似的,它严重地威胁着中国农民的生命。
一天早上,芪枣站在堂屋中央说,茴窖里昨晚上失盗了,大家来说说,是不是要查一查。芪枣是队长,他说是不是要查一查实际上就是说要查。
快嘴涛四爹说:“当然要查了,当然要查了”。涛四爹是这里的老佃户,他的话很有分量的。
祺眉说:“是应该查一查,人人都要清白,不能吃饱一个人,饿到一坪人。”
海相憨包说:“那是谁啊,是不是狗啊?”
钟叔说:“你会不会说人话啊,狗怎么可以去偷茴呢,分明就是人嘛!”
大家都同意清查一下,芪枣带着人从自己家里开始,然后就一户一户地查起来,查到第三家就发现了端倪。第三家是海相的哥哥门相,这个门相也是个二百五,他堵在家门口说:“你们不能进我的家,我没有偷茴。”
芪枣说:“每家每户都要查的,为么子就不能进你家了?”
门相说:“我是贫农,还能偷茴不成?”
芪枣说:“你这是么子道理啊?过去偷东西的都是懒汉二流子,懒汉二流子不都是贫农吗,你未必好到哪里去了?”
门相说:“我就是没偷茴,你们就是不能进来!”
涛四爹说:“你说没偷就没偷啊,要我们说了才算数。”
芪枣挤开门相就带着人进去了,揭开他家的炉锅盖一看,见茴焦皮还粘在炉锅上,就说:“门相呀,你还说你没偷,这茴焦皮是怎么回事?”
门相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还是旧年的吧!”
芪枣说:“说你傻还不傻啊,还学会了说谎,这炉锅还是热的,如何解释?”
门相说:“我昨夜里带它睡的,把它当老婆了。”
大家哄地一声笑了起来,门相就双手叉腰站在巷子里骂了起来,他说:“我戳你八辈十三代祖宗的,看了我家炉锅的烂你的眼睛,说我偷了茴的烂你的嘴巴。老子饿肚子了,吃几块旱茴碍你肚子了,还要来戳破,出我的洋相!”
偷茴的人找到了,大家把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散开了去出工。
兰馨没有参加清查行动,他还是个病人出不得工,虽然有力气说话了,还是没力气做事。他看到了清查的一幕,看到了饥饿的威胁带来的严重后果,就对菊花说:“我们离婚吧,你带着孩子走吧!”
菊花说:“你讲么子啊,我是不是听错了,你要和我离婚?”
兰馨平静地说:“你没听错,我是说了要和你离婚,你带着孩子们走吧!”
菊花说:“为么子,为么子,你说一说是么子道理?”
兰馨说:“没么子道理,你要是不离婚带孩子们走,在这里会饿死的。”
菊花说:“你是读过书的人,你应该知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道理吧!我又没做错事,你叫我离婚,别人还以为是你休了我呢!”
兰馨说:“你要么子名啊,是名重要还是命重要?”
菊花说:“在我看来,名比命更重要,名声不好,活在世上就是死人一个。”
兰馨说:“你这个犟女人,你叫我说么子好啊!你的命不重要,孩子们的命重要,他们跟着我只会饿死,你不能让他们死!”
菊花说:“我们不会饿死的,山上有那么多的野菜,我带着孩子们去挖。”
有了离婚的话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兰馨就天天念经,心里想的嘴里说的就是一个话题,要菊花带着孩子们走,去找活路。他说:“你走吧,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带着孩子们走吧,找个好人家嫁了吧,这样也许会救孩子们的。”
菊花说:“你睁开眼睛看看吧,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吃饱饭的地方,哪里还有不挨饿的人,哪里还有养得活我们母子的人,你不愿意担负这个养家的责任谁来担负这个责任,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兰馨说:“我不管,我不管,滚吧,滚得远远的吧!”
兰馨一边说一边把家具扔到外面,把一家人的衣服一件件扔到外面,做出一副要赶菊花母子出门的姿势,他不能心软,只能硬着心肠做给人看。
菊花嘤嘤地哭了起来,她没想到恩爱的夫妻到了大难来临时会是这个样子,还真是应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的老话。她哭了一会儿就回到了枫树岭,请来了三叔藜仁和兰馨的亲老爷雨中,要他们劝说劝说兰馨。
藜仁说:“兰馨哪,难处总是暂时的,苦日子总会过去的。”
雨中说:“儿啊,菊花是多么好的姑娘啊,你打着灯笼到哪里找啊!”
兰馨说:“我叫她离婚是为他们母子好,我一个病秧子,时世又这么艰难,他们跟着我就会死一屋的。”
藜仁说:“天道酬勤,菊花又勤快又能干,她不会让孩子们饿死的。”
雨中说:“是呀,你要听老人的话,我们都是为你好。”
两个老人劝说了一阵就回去了,他们前脚走,兰馨后脚还是就把菊花母子赶出了家门,菊花带着孩子们又去枫树岭请人来做兰馨的工作,这一次,他请来了九如。九如看见兰馨就说:“我真不该把你从太平间背回来的,我救你回来了,你却把菊花母子赶出去了,我这是做了坏事啊!”
兰馨说:“我没办法啊,我这是做好事啊,他们跟着我会饿死的。”
九如说:“没饭吃又不止你一家,全天下都一样,别人都没赶家人哪!”
九如一边说就一边去带着菊花母子进门了,他对兰馨说:“你不能再赶他们走了,你要再不听话,我就把你再送到医院的太平间去。”
睡了一夜,各人在食堂了吃了半碗旱茴,回到家后,兰馨就对菊花说:“你就做点好事,带着孩子们走吧,去找活路吧,我不要你管!”
菊花说:“你叫我走,我到哪里去,哪里是活路?请你告诉我!”
兰馨说:“你是个有办法的人,我饿死不要紧,孩子们不能饿死。”
菊花说:“只要你不赶我们走,我就不会让一家人饿死的,你要相信我。”
兰馨说:“我不听你的,走走走,出去,出去!”他一边说,就一边把菊花推出去了,随后又叫孩子们跟着出去了。
菊花含着泪水又往枫树岭走,她想,我这次一定要请个真能说服兰馨的人来。她就想到了梅杨,要驯服自己的丈夫,也许只有梅杨了。
梅杨听了菊花的叙述就说:“菊姑娘呀,你真是个好女人,要是换了个人,早就走了,把孩子扔给他一个人,看他怎么办?”
菊花说:“我不能这样做啊,还是求求您去说一说,叫兰馨收回成命。”
梅杨说:“这你放心好了,我一去保准他不会再提了。”
梅杨来到了茶盘庄,他看见了兰馨就说:“你还没死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兰馨说:“我现在是没死,我离死不远了,我一家人离死不远了。”
梅杨说:“兰馨哪,你知道我派你到这里来是做么子的吗,我是叫你来改造这里山山水水的,不是叫你来赶老婆孩子的。你过去是个团员,还是个劳模,我们党没有亏待过你吧,你怎么不知道知恩图报呢?你把老婆孩子赶出去,不是为我们党抹黑么?别人就会说兰馨养不活家人就不要家人了,在我们国家,会发生养不活家人的事么?你要是再这样,我们就会抓你去坐牢的,送你一个诽谤罪。”
兰馨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再这样了。”
梅杨走了,他一路走自己一个人一路上嘿嘿地笑着,驯服了一个人对他来说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啊,何况这个人是兰馨,他读过很多书,还是个智多星。
兰馨从此就不再提离婚的事情了,也不赶家人出去了。奇离古怪的是在食品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他的病居然渐渐地好了起来。
季春时节,蜜蜂在泥砖墙上嗡嗡地叫着,钻着洞,热气弥漫在下荷塘的土地上,打着赤脚走路做事也不感觉冷了,万物是真正地苏醒过来了,它们蓬勃地生长着,麦子抽穗了,蚕豆落花了,果实饱满起来。
一群小孩子在蚕豆地里偷吃生蚕豆,吃饱了一肚子就脱下裤子刮了一裤兜蚕豆壳背回家里。有人把这个情况告诉了队长芪枣,芪枣就到钟叔的家里把禾子刮来的蚕豆提出来了,又去金书记家里把他女儿刮的蚕豆提出来了,再来到兰馨家里提祺鹰刮的蚕豆。五岁多的祺鹰拼命地护着自己的果实,把那一裤兜蚕豆抱在自己的怀里,硬是不让芪枣提走。芪枣就抱着他和蚕豆一起来到堂屋里,祺鹰在他的怀里哭着,用小脚踢着芪枣,骂他的倭瓜矮子,然后就把蚕豆壳撒了一地。芪枣嘿嘿地笑着,一孔鼻涕糊在嘴巴上,舌头一卷就吃进嘴了。他放下祺鹰就去捡蚕豆壳,祺鹰也去捡,其他屋里的人看见了都去捡,他们捡起来不是交给芪枣,而是放进了自己的荷包。
菊花带了三个孩子去望郎坡打插公婆梢,祺鹰说:“娘,这插公婆梢好结人啊,太难吃了,能不能换点别的?”
菊花说:“能换么子呀?蚕豆好吃,那是队里的,要交给国家的。麦子面好吃,那是队里的,也是要交给国家的。”
祺柯说:“都是国家的,都要交给国家,我们吃么子啊?”
菊花说:“吃么子呀,还不是吃地米菜,吃插公婆梢。难吃也得吃,你要是不吃就会饿死的。”
祺鹰说:“我就是屙不出屎来啊,屙得屁股疼死人。”
菊花说:“你不要急嘛,十分要屙了你就去屙,这样会好一些的。”
祺柯说:“明天上学,大哥就会带给我两只茴的。”
菊花说:“你不许找你大哥要吃的啊,别弄得他在那个家里不好做人。”
祺柯说:“我没找他要,是他说要给我的。”
第二天,祺柯放学回家的确带回来了两只茴,他拿出来,然后逗着祺鹰,祺鹰去接茴,祺柯又把手缩回去了,祺鹰就去抢,祺柯把茴交给了娘。
祺鹰说:“娘,你看哥哥老是欺侮我,先是要给我,然后是不给我。”
菊花说:“那是你哥哥逗你玩的,这茴是给全家人吃的,不能你一个人吃。”
祺鹰说:“我一个人吃有么子不好,吃了就饱肚子,就有劲。”
菊花说:“儿耶,大家吃了喷喷香啊!”
祺柯说:“对对对,一个人吃了烂肚肠。”
祺鹰说:“你才烂肚肠呢,烂你的肚肠,烂你的肚肠。”他一边说就一边去追赶他的哥哥,两个人在屋子里打团转。
这时候就听得秀沃在堂屋里叫喊:“菊姑娘,菊姑娘,菊姑娘在家吗?”
菊花走出来说:“在家呀,秀沃哥有么子事?”
秀沃说:“你同我去把你家的祺宝伢子领回家来。”秀沃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说明理由,为么子要菊花把祺宝伢子领回家来。
秀沃走得很快,菊花在后面怎么也跟不上趟,等她赶到金堂屋时,就看见祺宝一人背着书包向隅而泣。菊花走上前去说:“你怎么哭了呀,是不是做错了么子事?你要是做错了事,认个错不就得了!”
秀沃的母亲颜娭毑这时候走出来说:“菊姑娘你把你家儿子领回去吧,我们家里丢了茴,家门不幸,你说能是谁?”
菊花说:“你们家有茴?你们的茴是从哪里来的,大家都没有土地了,队里又不分食品,你们家里能有茴?说谎的吧!”
颜娭毑说:“你别管茴是从哪里来的,你只认我家里有茴就是了,你只认我家里有贼就是了,你只认把你儿子领回家去就是了。”
菊花说:“即使我不问你家里茴的来路,那你也不能认定这茴就是祺宝伢子偷的呀,你又没看见,凭么子就认定一定是祺宝伢子?”
颜娭毑说:“就凭他不是我家里的人呀。”
菊花说:“他都来你家里两年了,怎么就不是你家里的人了?”
颜娭毑说:“来十年五十年也不是,他就是你屋里的崽,他心是向着你们的。”
菊花说:“你要这么说,我还说这茴是你们婆媳偷回娘家了。”
颜娭毑说:“菊花姑娘你不可胡说啊,你要有证据啊。今天你就把你儿子领回去吧,我们家不要了。”
住在对门的梅洛老婆四娭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就说:“菊姑娘耶,你就把儿子带回去吧,他到这家人家里也是受罪,没一个人给他好脸色看,读书回来了不是犁上就是耙上,家里丢了东西就是他的罪过。”
颜娭毑说:“这是我家里的事啊,轮不上你插嘴啊!”
四娭毑说:“大路不平旁人踩!菊姑娘你就听我的,带儿子回去,这是个绝九代的人家,就让他家绝九代吧!”
菊花拉着祺宝就走,他们走过大地坪,走过南园井,还在斗四的田埂上就被梅杨叫住了。梅杨追了上来,他对菊花说:“菊姑娘你这是要作甚啊?”
菊花说:“秀沃家里不要我儿子了,我来领他回去。”
梅杨说:“这怎么成呢,这个过继是我促成的,知道的人会说是你们关系没处好,不知道的人就会说我冇用,这么件小事都没办成。”
菊花说:“这哪是您没用啊,这分明就是秀沃家没用啊!我把儿子带得屎干尿干读书了给他,他家竟然还嫌弃了,真是岂有此理!”
梅杨说:“菊姑娘说的是,你把祺宝伢子给我,我带他去把秀沃一家骂死算了。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今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菊花说:“这个秀沃已经多次带信来要我领回儿子,今天是他亲自去的茶盘庄,我不来领回自己的儿子,他还以为是我真的不要儿子了。”
梅杨说:“这个秀沃就是一个孤老的命,他怎么这么不懂得珍惜呢?来来来,你把祺宝伢子给我,我送他回去。他们家谁要是再这样说了,我就打他的嘴;谁要是赶了祺宝伢子,我就游他的行!”
菊花只好把祺宝交给了梅杨,祺宝伢子今后的命运如何,只能交给老天了。
日子在一天天挨过去,季夏时节已经来临,地米菜老了,山上的插公婆老了,野蕨藤也老了,田里的鸭屎蔸却蓬勃地生长起来,采野菜的妇女们就把眼光转向了水田。
孩子们还是无忧无虑的,到了傍晚,他们抬着竹床来到地坪里,金书记家里的三姑娘把洗了的头发一甩一甩的,从这部竹床跳到那部竹床,然后就伸出大拇指唱道:“屙坨屎来竖得起,高粱豆子和玉米!”
涛四爹就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应该唱屙坨屎来结屁股,蕨藤野菜做佐餐。”
祺柯兄弟就跟着唱了起来,有的学唱三姑娘的,有的学唱涛四爹的。兰馨听了就心里酸酸的,虽然孩子们闹得乌烟瘴气,他也是不忍心去打搅孩子们的。
兰馨已经好了许多,他又可以做事了,而且已经在队里出了一个多月的工,一家人都很高兴。夏天的晚上,他屋里就像蒸笼一样热得邪乎,一家人就在外面的地坪里开了个铺。夜蚊子围着他一家人嗡嗡地叫着,萤火虫漂浮在夜空中,仿佛想给这漆黑的夜晚带来些许光明,露水滋润着大地上的万物,也亲吻着这一家人的全身。
天亮了,忽然就听见孙家庄的窿鼻子狮吼雷鸣般的骂声,只见他把一把锄头在地上墩得噼噼作响,围着兰馨一家人的竹床打团转,一边走一边骂道:“兰馨你这个富农家伙,昨天为么子要开茶盘塘的水,老子今天早上就要薅掉你的脑壳!”兰馨当然是听见了,他紧闭着眼睛装作在睡觉,还鼾声山响,祺鹰他们吓作一团,,把脚纠起来放在胸前。窿鼻子说:“兰馨你死了呀,老子这就去挖个眼把你埋了,你就在这里挺尸,等着吧!”
窿鼻子走了,不知道他是去挖眼了还是回孙家庄去了,兰馨见他走了,立即叫起孩子们搬着竹床回家去了,他怕那个窿鼻子再来。
祺鹰五岁半的时候,就带着弟弟祺云去了潘十山的幼儿园,从潘十山到茶盘庄,由于走路的人太少,就几乎没有路,七八里路长,有一半是田埂,还有一半是羊肠山道,山道的两边尽是坟墓,一个人走在这里,魂魄都得吓落。
祺云这时候才三岁,身体又不好,到晚上老是尿尿到床上,幼儿园的阿姨很烦他,就想了个法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将他丢在草堆上。
祺鹰说:“弟弟你都三岁了,怎么老是屙尿到床上啊”
祺云说:“我夜里老是做梦,怎么也不醒,玩来玩去就要屙尿了,我就对着一根大树屙去,醒来一摸,老是屙在自己的大腿巴子上。”
祺鹰说:“我明天回家去,你同我回去吗?”
祺云说:“我不敢回去,我怕老爷的丁弓婆,他会敲得我的脑壳起宝塔的。”
祺鹰说:“我不怕老爷打,明天是我的生日,我要回去过生日。”
祺云说:“生日是么子啊,么子叫过生日啊?”
祺鹰说:“生你的那天就叫做生日呀,吃一点好东西就是过生日呀!”
祺云说:“啊,是这样的,那你明天就可以吃一点好东西了?给我包一点来吧,我以后就天天叫你二哥。”
祺鹰说:“我本来就是你的二哥呀。”
祺云说:“你会走回去呀,你认得路呀?”
认不认得路祺鹰不敢说,大体上他还是记得家的方位的。第二天吃了早饭后,祺鹰就偷着上路了,他穿过后山,走过那段田埂路,就来到了望郎坡那段坟山路,猫头鹰趴在枞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祺鹰辨不清它是凶音还是吉音,只管自己一个人朝着家里走去,他要去见自己的爷娘,更想吃一点好东西来。
菊花看见自己的儿子回来了,就问:“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祺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呀,我来过生日的。”
菊花说:“你来了,弟弟怎么办,他知不知道?”
祺鹰说:“我约了弟弟一起来,他说他走不动,我就一个人来了。”
菊花说:“你就不怕鬼呀,那沿路尽是坟山,坟眼里尽是死人,鬼魂就在坟山上晃荡,你就没看见呀?”
祺鹰说:“没有,没有,只有老鸹叫几声。”
兰馨也看见了儿子,他举着手里的扁担就要打儿子,一边举扁担一边吓唬儿子说:“你要是不快回到幼儿园去,老子今天就一扁担砍死你。”
菊花忙拦住兰馨说:“你知道今天是么子日子吗,是他的生日!”
兰馨啊了一声就放下了手里的扁担,他说:“那老子今天就不打你了,但是你要立即回去,不得留在家里吃中饭。”说完之后,兰馨又出工去了。
菊花想,儿子是回家来过生日的,无非就是想要吃点好东西,家里百无一有啊,她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了菜地里的萝卜。
菊花就去菜地里拔来了一个萝卜,然后洗干磨成丝子,煮了一碗萝卜丝当面条给儿子吃。萝卜丝面没有油,只有一点点盐味,祺鹰吃起来是那么的香甜可口,仿佛这是他人生六年来吃的最好的美味佳肴。
祺鹰喝完了最后一滴汤,把嘴巴一抹,然后就望着老娘,菊花说:“好了,你快回去吧,你老爷回来要是知道你在家里吃了萝卜会打死我的。”祺鹰仿佛知道了事情的严重后果,就开门出发了。
菊花在门里说:“儿子你不怕吧?”
祺鹰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怕!”
六岁的儿子为了吃一碗萝卜丝面,山一程水一程来回走了十几里陌生的路,还要两次经过一只鬼坡,菊花一想到这里,眼泪就簌簌下落了,她没办法啊,已经为儿子耽误了一阵子,不能再耽误工了。
饥饿在啃食人的肉体,也在吞噬人的生命,茶盘庄就有门相饿死了,门相兄弟的老娘罗娭毑也饿死了,金书记的老爷也饿死了,枫树岭大屋里的梅洛、月星和梅墨都在这一年饿死了。
新的春荒又来了,上一年收进仓的粮食更少了,元宵节一过完,队里的仓库就没有稻谷了,只有茴窖里还有几千斤红茴。茶盘庄虽然只是一个小队,虽然只有二三十号人,也禁不住餐餐对它的消融啊!队里只能定量供应,中等大的茴一人一餐一只,再大一点的茴一人一餐半只,小茴一人一餐两三只,这么一点食物如何供给人体需要,大家就只能各想各法了。
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上山挖野菜。潘十山幼儿园由于缺少粮食也暂时停办了,祺鹰带着祺云弟弟又回到了茶盘庄,他不住手脚地帮助母亲菊花去挖野菜,两个月时间就挖尽了前前后后田地里的野菜,再要挖,就只能去远地方了。
菊花对兰馨说:“要想点办法啊,如果没办法,我们家里也会饿死人的。”
兰馨不做声,他的嘴巴翘得老高老高。到了晚上,大家都睡觉了,兰馨就爬到楼上踩着楼脚移步到楼门口。他家的楼门口是敞着的,他拿过一块木板子搭在后墈上,就背着一个团篓出去了。睡在床上的祺鹰看着这一切,他想不明白,老爷为么子要在半夜里到外面去,还是走这样危险的路出发。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要想,想着想着,他就睡死了。
不知睡到了么时候,祺鹰兄弟就被母亲菊花摇醒了。她把孩子们一个个叫起来,领他们来到火坑边,然后低声对他们说:“你们别说话啊,有好吃的,不能弄出吃的声音,听见了没有?”
说完之后,菊花就摸索着将一碗碗旱茴递送到孩子们的手里,每个孩子都吃了两碗。家里不能点灯,他们都是摸着吃的,吃完了才发现老爷兰馨就坐在火坑的当头,他应该是也吃完了。
这茴是从哪里来的?菊花不能说,她只悄声地说:“孩子们,今晚上的事情你们不能到外面讲啊,要是说出去了,你家老爷就会去坐牢的。”
菊花这样说可不是吓唬孩子们,这茴就是兰馨从外地的茴种地里偷来的。茴下种了,满身都是大粪,兰馨晚上背着团篓就去地里偷挖茴种。偷挖的时候他很讲究,绝不把一蔸茴种挖尽,每一蔸只拿一只茴种,然后又糊上泥巴,这样既不会太伤害茴种,又不容易让人发现。挖了半团篓他就背着到水塘边洗尽泥粪,再踩着木板桥从楼上下到家里。
这样偷偷摸摸地搞了两个月,直到茴种苗长出了很长的茴藤,直到茴种已经有很严重的毒素了,他才停止了偷挖行为。兰馨家的孩子们这两个月是没有挨饿,他们的脸上也现出了红晕,但是这代价也是巨大的,在兰馨的心里,他一直有深深的负罪感,这样的事情在他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却居然做了,孩子们将如何看待自己,瞒孩子们不住啊!
新粮登场后,学校开学了,青藜小学早又恢复了教学。芪枣这一天捉到了正在办家家的祺鹰,要他到学校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