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双明（十一）

“我当然不敢信口开河，此事要从假银案说起。当年明兰会通过孙和控制曹辉，偷换齐州府税银，将换出的官银送到平阴山的飞虎寨。飞虎寨劫占齐州官道，掳掠周边村镇村民，制造兵器，再将兵器、官银运出齐州，这些都要通过平阴县。平阴县令金振声暗中为董飞虎提供方便，被文吏苏天阳发现，金振声便将苏天阳构陷入狱。后来假银案发，刺史府顺势打掉了飞虎寨，引出了金振声。我一个半月之前暗入平阴及周边各县调查，金振声怕事情败露，竟将我下狱，更妄图让我死在大牢之中，我侥幸躲过，所以今日向刺史陈大人上告，并请严惩此贼。”

“齐捕头，这些事上次俱已讲明，平阴县地贫人稀，近年天灾严重，又紧邻平阴山，这才无力抵抗飞虎寨。苏天阳因酒后调戏良家女子入狱，更与此事无干。至于你，诬告本官之事我已不追究，可因你擅离职守，大火烧了刺史府，故而陈大人令我将你收监。”

“陈大人确实让金县令将我收监，可取我性命，也是陈大人命令的吗？”

“齐捕头何出此言？你是陈大人下令收押，我怎敢取你性命？你若死在平阴县，我岂不要承担看管不力的罪名？”

“你不想杀我，我是怎么从平阴县的地牢移到乱坟岗的？”

“齐捕头受刑负伤，我派了两个人下去查看你的伤势，这两个人回复我说你熬刑不过，伤重致死。地牢阴湿，疫气重，况且里面还押着别人，不得已我只能令人把你移出来。”金振声语气突然转缓，“本来我是让这两个人找个地方把你安葬，谁知道这两个人竟直接把你扔在外面不管了。不过也幸而如此，不然齐捕头就真的回不来了。”

听金振声说完这番话，齐映如心里也不得不赞叹此人反应之快且能言善辩，若是换了别人，恐怕看到她出现就已经慌了，这金振声非但沉得住气，反而能瞬间找出这许多话来，把杀人说成救人，实在厉害。

齐映如正欲开口反驳，却听上面一个声音响起：“金县令，这件事你怎么不曾和我说过？”

金振声顿首下拜：“事发之时乃是深夜，下官来不及禀明，本想等天亮之后向大人说明，奈何大人染了风寒，不能见客，也就耽搁下了。这两日虽见了大人的面，然大人身体抱恙，下官不想让大人听闻凶信，这才没有上报，是下官失职了。”

陈云朗转回目光，见齐映如侧头看着金振声，脸上笑意微露，显出些揶揄的神情，他沉了一沉，问道：“齐映如，金县令说的也在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大人，卑职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您断案子只靠人张嘴一句话就不看证据了，您也太偏向金县令，不说门口看着的百姓，就是对着这满堂衙役，也难以服众吧。”

陈云朗冷笑一声：“你也只是一张嘴，证据呢？”

“证据就在苏天阳手上，大人只须提出苏天阳，自然真相大白。”

陈云朗点头，叫过两个人，把苏天阳从地牢带到大堂。苏天阳被关在地牢，两年不曾见光，猛然出来，身体不适应，比之前疯癫的样子更多了一层虚弱。

金振声斜睨了躺在地上的苏天阳一眼，转头对陈云朗道：“陈大人，这苏天阳已然疯了，他说的话，怎能作为呈堂证供？”

“金县令，我和苏天阳在一起关了那么久，他疯没疯，疯到什么程度，我最清楚。再说，我现在要用的也不是他的证词。”

齐映如伏在苏天阳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本来嘴里念念叨叨的苏天阳立时安静，他从怀里抽出一块布帕递给齐映如，齐映如又转手将布帕交给陈云朗。

陈云朗端详着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卑职的手帕，卑职在牢中用它护着受伤的手腕。当日，平阴县主簿高秉义给卑职送药，服药的时候有些药液洒在了手帕上，陈大人应该能验得出这药里有什么。”

陈云朗拿起手帕来嗅了嗅，虽然隔了几天，但高秉义当日为置齐映如于死地，下的是重药，多少还能演出些踪迹。陈云朗把手帕放下，看着齐映如：“这里面确实是性热的药。”

“所以卑职想问问金县令，这药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他的命令，谁能进得了地牢，谁又会送这样的药给我。”

金振声从座位上站起身，顿首下拜：“刺史大人容禀，当日齐捕头受刑，我确实曾令高主簿找人下去验伤，但回来的人告诉我齐捕头熬刑不过，已然死了，下官这才让人将尸首移出。至于齐捕头所言高主簿送药一事，下官确实不知，还是让高主簿自己说。”

高秉义一直在一边站着，闻言赶忙走到堂上，长拜于地：“当日总捕头受刑，地牢寒气重，卑职怕总捕头受不住，才找了几味治寒症的药，煎了给她送去。后来，金大人让卑职带人去给总捕头验伤，卑职到的时候，总捕头已然没气了。卑职也只当总捕头受伤太重坚持不住，回禀过金大人之后，就让人把尸体移了出去。卑职虽无害人之心，但确实疏于查验，请大人依律处罚。”

“这么说，这药真是你送进去的？”陈云朗见高秉义点头称是，脸色沉了下去，“本官没说撤齐映如的职，她就还是齐州的总捕头，即便关在狱中，你们暗害于她，照例是谋害上差的大罪！”

“陈大人，高主簿送药乃是好心，齐捕头昏迷是因为受刑伤重。退一步讲，齐捕头吃了药身体不适，那也并非高主簿的本意，万不是谋害上差。”

陈云朗看着给高秉义求情的金振声，不怒反笑，只是笑中带了两分不屑：“信石、草乌，俱是热毒之药，隔了这么多天，我还能嗅出来，当时这药的分量至少是正常的三倍。当天齐捕头受刑，寒气侵体，下这么重的药，寒热相冲，她今天还能活着过来，也算不易。”

“卑职不通药理，只恐齐捕头染上寒症，才把药下重了些。虽失检点，但绝无谋害之意，大人明察。”

“不通药理？你昨天拿给本官治风寒的方子可是管用的很，如果本官没记错的话，你的外祖父就是药商吧，你会不通药理？！”陈云朗说到最后，口气已极为严厉。

听到此时，高秉义已知谋害上差的罪名已然定死，只能俯首认罪，不再申辩。看着高秉义被带了下去，金振声一边暗骂高秉义做事不小心，竟然留了这么大一个把柄给齐映如，一边后怕，幸而没有直接参与此事，齐映如不能拿这件事做文章搬倒自己，然齐映如上告的另两条罪状都是直接指向自己的，看她又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金振声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就如一把剑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落下。

“齐捕头，另两件案子，你可查到实据了？”

“金振声构陷苏天阳一案，苏天阳就在这里，大人可直接听他来说。”齐映如转头看向苏天阳，“苏天阳，你自己和陈大人说说当年的事。”

“当年我是平阴县的文吏，有一次处理文件无意中发现了几封信件，字迹是金大人的，可言辞语句不通，当时并未多加留意。过了两天，我帮金大人整理书房，在书架的一个角落看见一本小册子，翻开竟是密语，正与那几封信件相对，我便将密册誊录，连同那几封书信带了回去。”

陈云朗皱了皱眉头：“信件内容你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