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磐石留影（下）

巽芳公主欢喜满面，清泪自目汩汩而出不可自禁，却也半分不想去忍，直将平生委屈一朝尽释。

来人见公主情感失控，不得已停下话头，止住欲下之言，但其为难神色显出此事并未完结。

其人以目询问国主，却见国主紧绷着脸缓缓摇头，只是哀伤地望着爱女。

“夫君，夫君......”

巽芳公主一遍遍呼唤着挚爱之人，仿佛其人近在眼前。不知不觉，她将曲谱紧紧攥握在怀中，仿佛这样便能更多些安心，更多些快慰。

良久，巽芳公主终于恢复过来，激动的情绪也稍见舒缓。随意整理了下横乱的钗鬓，她的目光逐渐化为坚定，以往那个坚强而又倔犟的巽芳公主回来了。

“父王，女儿打算去中原寻找夫君，还望父王恩准。”

本想着会遭到拒绝，心中亦在想着之后的说辞。不料迎着一双慈爱目光，一声“早去早回”赫然入耳，直令巽芳公主不敢置信。

“父王，你怎么......”

意外至极，便连话也不知当如何接了。

还是国主缓缓开口，宽慰公主紧张心绪。

“我儿自管去吧，此番为父不会再拦你。一来你已重新振作，不再是那副令人担忧的状态，却可叫人放心几分。再则，若能寻回贤婿，于我蓬莱亦是大喜一件。”

“贤婿能力卓绝，可承柱国之重，失却他不仅是我儿心结，亦是蓬莱之痛。我儿此去当要好生寻访，若能与你夫婿安然而回，便是天佑我蓬莱。”

“父王......”

料不到国主竟是如此预期，巽芳公主登时说不出话了。望见老父斑白花鬓，一丝愧疚顿时浮上心头。

“女儿不孝，让父王担忧了。”

“你是我儿，我乃你父，说这些作甚！我儿还不快去准备准备，早早出发，也好早一日见到你心中所爱。”

“那女儿便下去了。”

说罢，盈盈一礼，又感激地看了眼带来消息的那人，便离殿而去。

“陛下，这......”

那人欲说些什么，却被国主眼神所阻。见国主一指公主仍未走远的背影，登时会意，遂止住口中之言。

见巽芳公主步出大殿，远行而去。国主这才转向那人，“现在可以说了，你寻到曲乐出处之后，又如何了。”

片刻之后，那人回神，躬身一道：“是。”便引着前言说了下去。

但十分怪异的，此次行礼后，那人身形竟挺立了几分，话中某些称呼也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待属下得证曲谱果与驸马所弹为同一物事，遂深入乡里继续详查，但结果却令人沮丧。”

说到此处，那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唉......”

国主幽然一叹，面显几分悲色，“说下去......”

“是。据坊间传言，那首乐律是由一名青年所弹，因成色优美，意境深远，而得雅士收录。但多方查证之下，听说那名青年罹患重疾，作下此曲不多时，便身故离世了。”

“果然如此吗......”

蓬莱国主面色更是沉了下去，“十数年来不见贤婿回归，便知难有幸理。但果真听闻噩耗，却仍感难以接受。我儿用情至深，你切不可让她知晓此事！”

“属下知道。”

那人立时点头答应，忽而想起一事，又心生疑惑。

国主见之会意，又吩咐道：“我儿那里不必阻拦，却由她去吧。”

只是想起爱女之行终将无功而返，便感落寞萧瑟起于心中，再提不起一丝兴致。

“主上，这......”

“你是想说，这岂非无用之功？”

“属下不敢......”

于殿中踱行几步，伴以长叹，只听国主又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我儿看似柔婉，内里却极为要强，甚至可称得上倔犟。但凡她认准死理便极难回头，旁人再多劝说也是无用，便是我这当父亲的，亦在此例。”

“我儿夫婿失踪，她无论如何也是要去寻上一寻的。只是昔年我见她精神恍惚，终日处于惶惑之中，才强令她不得外出。但我知晓，终有一日，她还是会离去的。不过也好，她此去若能亲身验证，想来也该死心了。”

话虽如此，但言语中的萧瑟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甚至若有旁人在场，便可发现，当提及死心二字，国主所表现出的失望与无奈，并不仅仅止于失去一名后辈那样简单。

“......”

那人也不言语，只是静听国主陈述。但看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却仿佛极为习惯一般。

忽然，又听国主不自禁地问了一句。

“十一，你说这感情是否奇妙，时而使人软弱，时而又叫人变得坚强。”

“属下不知。”

转身看了眼站定身形，矗立于身侧的那人，国主竟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

“不知？还不知吗？我早就下令让你们如常人般生活。他们几人娶妻生子，融于族民，已与常人无异。唯独只有你，硬要抗命留在我身边，这又是何必？！”

“十一之命，为主上所赐，终身只听主上一人之命。十一只求留于主上身边，再无其他要求，还望主上莫要再驱赶十一。”

“啧，驱赶？哪是驱赶？”

瞥见下属面上无悲无喜的表情，国主无奈更甚，“罢罢罢，随你高兴吧。”

“谢主上。”

......

却说巽芳公主离了主殿，行往自己住所，内心深处却不似面上一般平静。

“父王，谢谢你，明知夫君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仍愿放我去寻。”

聪慧如巽芳公主，如何觉查不到此中异状。若蓬莱驸马尚在人间，为何十数年之久不见他归来。

只要稍作联想便可知晓，可令急欲归乡之人不得成行，那一定是十分重大的变故。虽说并非一定是身陨之祸，但至不济也会是陷入极大麻烦中，从而不得走脱。

但就像国主所说的那样，巽芳公主表面柔弱，内里却极有主见，哪怕希望再是渺茫，她也要亲眼见证其夫婿是否健在。

如若不然，只怕她一生都不会安心。若不走此一遭，巽芳公主此生将变得再无意义。

是夜，蓬莱境外，孤帆远扬，伊人独去。

这个时候谁也料想不到，此去竟会逾历百年，更会谱下一段旷世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