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榣山之约(下)
书名:三剑寻真录 作者:酱油二号
第一百七十八章 榣山之约(下)
随着弦音倏扬,和风齐鸣,一切与上古似无不同。
只是微处又正发生细小变化,若非悭臾心思透亮,又对故友熟悉无比,便极有可能就此忽略。
倒不是说欧阳少恭于声乐一道的造诣及不上前世,而是琴声中所含意境已大为不同。
乐为心言,琴声更能直抒胸臆。
昔时,太子长琴正是凭借指下妙音,直将仙的清正具演而出。亦是为此,他方能得三皇及太古八神等看重。
悭臾,也是如此,与其说他是迷恋仙音美妙,倒不如说他是被太子长琴一身风骨所吸引。
或许,从第一次见到太子长琴,悭臾已不知不觉想要亲近他了。随后更是与之为友,与之定约,纵然时过千载,也不愿放下这段源自上古的情谊。
而如今,琴声入耳,悭臾却有了新的感悟。
若说乐仙之道在于一个“仙”字,欧阳少恭指下所现却多了几许人情。
仙之乐,固然美极妙极,却如处九天之高,可远观而无法窥知究竟。
正如同太古之时,悭臾自知太子长琴所弹曲律极好,但妙在何处,如何好法,却不能讲明。好似除了那一个好字,再多话语也无法说得准确,多一言,少一语,皆成谬误,反倒无端糟蹋了一曲仙音。
这里面,固然有二者境界相差极大的缘故,但仙乐之缥缈,奥妙之难寻亦是一个重要原因。随着悭臾修为日深,越发接近更高的层次,方能理解为何曲中竟透出一股淡漠,一丝不近人情的感觉,因为那正是仙所具有的特质。
而当太子长琴辗转历经百世孤苦,化作如今的欧阳少恭,重新弹起同一曲乐律,其中心境当然有所不同。身为人,自有属于人的意味,相比于仙的清漠,曲中更添了情。
情者,七情也,由欲念所生,因处事而变。
情,不为人所独有,却因人而丰富。虽万千生灵皆具七情,却唯有人可将情化作无限可能,走出无数条与别不同的道路。
仙神有情却不懂情,甚至可说是惧情,唯恐欲念之下生了执念,落成祸端,从而使万载苦修毁于一旦。
魔视情为欲,肆滥不知节制。怒而杀,乐而伐,只凭一意喜恶。其行尽由欲念所趋,却又可从负面情感中汲取更为庞大的力量。
又有妖类,与人相似,或聚族而生,或独行于世。但相比于人,妖类更习惯偏向于天性,常因冲动决定行为,因此往往会将性情中某一方面发展到极致。
譬如狼妖,生性嗜血残忍好杀,便时常会因怒而动。随着杀戮愈广,凶性愈盛,往往便会放弃克制,任由天性中的凶残支配身体。这样的妖,大多成为了令人恐惧的魔物,遭人围攻之下,俱都成为了贪婪欲念下的牺牲品。
又譬如天狐一族,生来便具无上灵性,其性情也更接近人族。因其向往安逸平凡的生活,便由皇族率领,择灵气丰茂之地生存延续。
传闻天狐,多专于情,将相伴之人看得极重。又因其常知感恩,奉行善报,世间狐妖报恩之说方传承不绝。
当然,世间之事不可一概而全,无论何种生灵,也总有例外。大妖之中亦有仁德之辈,良善之属也不可说并无恶徒一二。
但人,与以上这些皆有所区别,不说人情感复杂,便只人懂得取舍,知晓自省,方是与其他种族最大的不同。
不同于仙神,畏情避情,表面上将情看得一文不值,实则是恐惧情之为物会毁了自己,而人却懂得坦然面对。
正如太古之时,太子长琴不解为何人明明处于无望命途,却仍能咬紧牙冠,拼尽最后一分气力,只为了活下去。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并非是放弃希望,亦或是得过且过。恰恰相反,人总是善于在绝境中发现任何一丝不易觉察的可能,并将之慢慢放大,大到成为可改变一切的奇迹。
人也不同于魔,不会任由欲望毁了自身,虽然也有如此选择的愚者,幸而大多数人懂得克制,知晓刻画度与界限。
但凡智者皆懂得一个道理,可使人前行的方是好的。
人不能像魔一样,一味汲取负面情绪,不断变强。却可将情化作前行的动力,使自己一步一步,始终走在独属于己的道路上。
人与妖亦有所区别,不同于妖类常在情的一面达于极致。人知晓适时而收,因势而退,不会等走到尽头方才明悟,无法退却往往意味着彻底终结。
不知退却之人,其毅勇固然令人钦佩,明知是错却一意孤行,却绝算不上智慧。
情正是如此多变的物事,各种情感造就无数可能,使人趋变成为并无二同的个体。即便如太子长琴这般,历经百世轮回,却也并无一世拥有完全相同的心境。
纵然到了欧阳少恭这一世,其内心感情也在慢慢发生变化。
从得知蓬莱覆灭的绝望,到滥行为恶屈从心底晦暗的疯狂,那是贪婪正在作祟。
人说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得到,太子长琴累世苦寻而不得的物事,正是被所谓天命禁绝的亲缘与情缘。若不是司马长生及时阻止欧阳少恭,只怕为了得到这两样遥不可及的珍贵之物,他还将做出更为可怕的举动。
其后,却是不甘与愤怒,不甘追寻的脚步被人阻断,愤怒敌不过对方而不得不停下。这两样情感,于始皇陵中分外强烈,若当时司马长生不能压制住欧阳少恭,局面便不会是眼下的形势了。
再后来,欧阳少恭渐渐放下了心中执念,同时也恢复了本来的性情。
一方面,他有感于司马长生为他所做的一切,另一方面,也是巽芳公主仍然在世的消息予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希望。眼看亲缘情缘将失而复得,便再无理由继续沉沦了。
至如今,欧阳少恭心结得解,回看前尘,当有说不尽的感慨。但心底阴霾既已尽去,乐声中自然再无半点苦寒。
悠扬一曲入得耳中,是新生欢悦,更是无穷慨叹。
相比于太古时所听,那清正冷寂却无人气的一曲,黑龙悭臾更乐见于挚友的改变。如今所闻,暖人心魄却又饱含期望,仿似见证了一名仙人向凡人的转变。
过程虽然痛苦无比,结果却是令人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