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血缘天性

歇息一晚，众人各自恢复不少，无论是身体上的疲累还是精神上的低糜，都有所好转。

据红玉所言，前日晚上，百里屠苏与风晴雪一同外出，共处了好些时辰，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是回来后，却见百里屠苏振奋了不少，白日的失落好似一扫而空。

而襄铃与方兰生，两人均是稚气未脱，少年心性，奔波数日疲惫之下，一早便已睡下。休息充足，二人自是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一早便在客栈门前喧闹起来。

不一会儿，欧阳少恭也寻了过来，看他神情，虽未见什么变化，但不知怎的，司马长生却觉得他有些不同了，身上那种矛盾的感觉好似少了几分。

众人齐聚，收拾完毕，一行人便照着瑾娘信中指示，出城而去，目标直指江都附近一处名为甘泉村的地方。据信中所说，去往那处村落，此行或将有所收获。

出江都，行约半日，诸人觉得有些干渴，恰巧不远处有一茶棚，便坐下歇了，聊作休整。

片刻，摊主奉茶递上。只是暖茶方入口中，襄铃便疑惑道：“这个茶的味道有点怪......”

一边晴雪听了，有些不解，端起杯子又喝一口，品味一番，“我觉得挺好喝的呀。”

“怪人，才不和你说。”见是晴雪答话，襄铃竟显得有些生气，转过头去不予理会。却原来襄铃无意间听说，昨夜在她熟睡之时，百里屠苏与晴雪二人一同外出观星赏月。襄铃对百里屠苏素有好感，听说此事，心下便对晴雪生了抵触。

“屠苏哥哥，你知道这茶是用什么泡的吗?”这边不理晴雪，那边襄铃又讨好地向百里屠苏询问，这一番作态，将少女心思表露无遗，众人顿觉好笑。

只是当事人却不自知，襄铃乖巧姿态，百里屠苏混不在意，仅是一板一眼地回答：“此茶以‘鸭脚’为料，饮之健体。”

听闻这个回答，襄铃还未出声，那边方兰生却先笑了起来，“哈哈哈，什么鸭脚，又不是炒菜，我还猪蹄嘞。不晓得就直说嘛，总比打肿脸充胖子强。”

“我看闹笑话的是你这猴儿吧。”兰生之言，引出一人笑声，却是红玉，“正巧这儿不就有位大夫?人说医食不分家，想必对饮食之道亦是精通，何不与我们说说，这茶究竟有何玄机?”

红玉将兰生反应瞧在眼里，如何不知他心中想法。只是见他猴急样子颇为有趣，不禁出言戏弄。方兰生本性不坏，红玉自是知晓，这回开口，也仅是挑逗罢了。

“论精通不敢当。”欧阳少恭谦虚一礼，“百里少侠说的无错，此物确是名为‘鸭脚’，因形似而得名。以之泡茶能入肺经，益肺气，定喘咳，然有些微毒性，不可连日多饮。”

一番话说得通透，襄铃听着恍然大悟，而方兰生却满是尴尬，讷讷辩解。

正巧茶摊主人走过，听闻此言，回身笑道：“料不到今日竟遇知音，识得此茶，姜离甚感欣悦。”

“哪里，在下才是吃惊不已，鸭脚制茶的益处大多数人全然不知，如此说来，姑娘也通医理?”

听闻此言，众人这才打量，只见来人温婉娴淑，容貌端丽，虽无令人惊艳的姿色，却自有一股耐人琢磨的气质，恬淡如水，清雅怡人。

姜离听欧阳少恭如此分说，盈盈一礼，“略知一二，算得半个大夫吧，云游四方，替人诊些小病小痛。近日盘桓在次，可见与诸位注定有这相识之缘。”

话中之意，便是让人不必客气，此言令人好感大生，襄铃更是感到亲切，上前数步，竟拉着摊主的手，亲昵说道：“大夫姐姐，你教襄铃做这个茶好不好?听说我娘也时常咳嗽，我学会了，以后就能泡茶给她喝......”

谁知，寻常少女撒娇的一句话，却叫眼前女子大受震动，语音也有些不稳了，“......你叫......襄铃?”

话一出口，姜离惊觉自己语声不对，慌忙抬头，见众人正自品茶，没有看到自己不妥，不觉松一口气。只是她不知道，打从方才，司马长生便注意到她了。

转头见襄铃一脸期许地看着自己，姜离话声转柔，“......你娘是否抱恙，为何却是‘听说’?”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提起伤心往事，襄铃话语中已有了嘤嘤之声。见她说得难过，姜离把她领到一边安慰去了。

二人走远，不时传来只言片语。见襄铃受姜离安慰几句，已是破涕为笑，心情转好，众人也不以为意了。

一路行来，襄铃虽是少有提及，但少儿思母之心，众人亦是有些体会。只是交浅言深，虽有开解，襄铃也未听进几分。

此刻见襄铃心事得以宣泄，诸人也为她暗暗高兴，只是不知何故，司马长生却始终不展笑颜，似有疑虑存心。

“公子?”识海中传来红玉不解之声，司马长生不禁一叹。

“红玉，你顺着我的感知去看。”

红玉不解，却依言施为，入目所见，不由惊讶莫名。天衍神诀感应之下，只见一边襄铃二人，周身气息交缠，相互吸引融为一体。随着心绪波动，二人身上隐现辉光，连为一体，半分也无差离。

“这是?”

“如此情境，唯有亲缘二字方可解释。”司马长生微微一叹，一念响起，“也唯有血亲才有如此相合的气息。”

“莫非，这位夫人是......”

是什么，后面便不用说了，无怪乎襄铃第一眼见到姜离，便感亲切，也难怪她不由自主地上前撒娇交谈。

人说孺慕之情，妖又怎会不同。更何况妖类感知远胜与人，更不要说狐妖天生感应灵敏，情不自禁，岂是无因。

“那她怎会不与小玲儿相认?”神识中，红玉有些焦急了，她虽未有为人母的经历，但女子天性，最见不得这般血缘离散的情景，不禁突发此问。

“我看那位夫人，分明有些把持不住了，却仍未透露半句。这其中想来，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二人正自交流，却见姜离领着襄铃回来了，还未走到近处，襄铃已是欢快地叫起：“大夫姐姐把制茶的方法教给襄铃了，襄铃好开心。”脸上犹现笑颜。

只是眼前之景，背后真实，竟是截然两分，令知情者更是难以接受。寒暄几句，众人便打算离开了，襄铃一步一回头，似有万分不舍。

怀着不一样的心境再度上路，脚下似乎也慢了几分。穿过一处林地，又耗去半日光景，此时已近黄昏。

一路上，襄铃好似很是伤心，方兰生看得一阵不忍，不禁出言相问：“襄铃，刚才起，你就一直不开心，你怎么了?”

“襄铃，襄铃也不知道，只是心里不知怎么了，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是再也找不回来了一样。”

这句话，如霹雳一般划过长生心头，照见一分感悟，本心！

明知此中必有隐情如何?他人或有难言之隐又如何?难道悲剧当前视如不见，便不算有违本心?莫非见到一路同行的伙伴伤心难过，也能毫不在意?如此，又如何活得随性潇洒，又如何无愧无悔?

想了片刻，终有所决，司马长生朝众人招呼一声：“少恭，依路人所言，前面不远处便是甘泉村了，你们先往前走吧。我忽然想起一事，要向中午那位夫人请教。”

见欧阳少恭点头，长生好似又想起什么，转向百里屠苏，“屠苏，自离开琴川起，垂云便不知去向，想来是有些玩疯了。方才我感知到它在附近，若你见着它，便让它随你一段时间，勿要再到处乱跑了。”

“我知晓，师兄自便。”

与红玉对视一眼，长生径自御剑而去。

“会飞就是好啊。”抬头望着天上，方兰生发出如此感慨，突闻天上传来一阵鹰啼，似是欢快。郁闷的兰生正想抬头骂声“肥鸟”，却感到什么东西掉到了肩头。

“叽?”

正疑惑是什么，耳边竟传来鸡鸣般的声响，兰生转头去望，一时大小两双眼睛对在一起。

片刻后......

“妖怪啊！”

“唧！”

“救我！快救我！少恭快救我！”

“唧唧叽！”

“别吃我！我不好吃！我是儒酸文人，肉是酸的，一点都不好吃。救命啊！......”

“叽唧唧叽唧唧叽......”

一连串的惊叫中，方兰生顶着众人疑惑的眼神，向着甘泉村的方向，一路绝尘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