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生者与死者

迟来的巨响，终于从东南方的山脉传来。

那不是爆炸声，更像是整片大地发出的一声沉闷的呻吟。

河面上那条由无数引路灯组成的璀璨星河，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搅得一片混乱，灯火摇曳，彼此碰撞。

他的视线，从那道剑气消失的方向，缓缓移回，落在了身旁身体仍在微微发抖的克里斯汀身上。

“你认识她？”肖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克里斯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地盯着远处戏台上那个缓缓落下的红色身影。

戏台上的红莲，在斩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后，便恢复了正常舞者的姿态，舞姿优美，剑法凌冽。

“认识？”克里斯汀终于开口，“何止是认识。”

她松开肖恩的手臂，习惯性地想去摸自己的烟杆，却摸了个空。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干脆又靠回了肖恩的肩上，但这次的动作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只剩下疲惫。

“红莲……曾经在帝国皇家学院，跟我一届的学生。”克里斯汀闭上眼睛，轻声说，“只不过，她不玩魔法，她玩神。”

这个回答，让周围几人都竖起了耳朵。

“玩神？”塞拉菲娜推了推单片眼镜。

“字面意思。”克里斯汀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飘忽，“我们这些所谓的魔法天才，究其一生，不过是学习如何利用天地间的元素。而那个疯女人，从入学第一天起，她的目标就是去沟通那些早已逝去的，存在于传说与精神领域中的英雄、神明，然后，借用他们的力量。”

“这……这怎么可能？”艾琳娜忍不住出声，这完全颠覆了她对魔法体系的认知。

“在学院看来，这是最彻底的异端邪说。借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迟早会被反噬。”克里斯汀睁开眼，看向肖恩，“所以，她被学院除名了。没想到，她居然回到了艾欧尼亚，而且……还真的让她走通了这条路。”

肖恩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红莲走的，是一条通灵或者说请神上身的路子。

刚才那惊人的一剑，并非她自己的力量，而是她通过剑舞仪式，成功请来了

一位古代剑神的片刻神降，借其手斩出的一击。

怪不得朱斯蒂娜会说是唤神。

只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肖恩看向那片被攻击的山脉，一个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他此行的目标，是猎杀暗裔韦鲁斯，以及那个名为亚扎卡那的恶魔。

温蒂说过，韦鲁斯的目标是神州之地，想趁着绽灵节复活同伴，解救亚扎卡那。

难道说，红莲攻击的地方，就是亚扎卡那的封印之地？

她在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肖恩没有想明白。

那道撕裂天际的剑气所带来的震撼，余波未平。

河岸边的人群在短暂的骚动后，又被重新响起的悠扬乐声安抚，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心神不宁。

克里斯汀靠在肖恩肩上，身体不再发抖，但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她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那个叫红莲的女人，显然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韦鲁斯和亚扎卡那，红莲，还有这些艾欧尼亚本地的神秘传承。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就在这时，河岸上那悠扬的乐声忽然一变，空灵的吟唱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生灵在低声附和。

原本只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引路灯，灯芯的火焰猛地窜高，由温暖的橘黄色，转为一种带着神秘感的青碧色。

光芒穿透了纸糊的灯罩，将整条河都染成了流淌的翡翠。

“这是……”艾琳娜有些不解，她能感觉到周围的魔力元素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活跃起来。

“开始了。”朱斯蒂娜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古老的肃穆。

话音刚落，河面上成千上万盏引路灯，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朝着河中心汇聚。

一朵、十朵、百朵……

最终，所有的灯火融为一体，一道巨大的青碧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芒在半空中缓缓铺开，绽放成一朵横跨了整个河面的巨大莲花虚影。

灵莲，盛开了。

紧接着，那朵巨大的灵莲虚影又化作无数光点，

如夏夜的萤火虫般飘散开来，落向岸边的每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芬芳，吸入肺中，让人精神一振。

肖恩能清晰地感觉到，物质世界与精神领域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灵能的浓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他体内的世界树本源之力都随之雀跃起来。

朱斯蒂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肖恩身上。

“今夜，亡者的灵魂会短暂地穿过帷幕，回到他们思念的人身边。未说出口的话，未完成的告别，都有了了结的机会。”

“他们……会以生前最安宁、最美好的模样出现。”朱斯蒂娜继续说道，“你们可以和他们交谈，拥抱，就像他们还活着一样。”

“但记住，有一条绝对的禁忌。”

“绝对不要提及他们生前最大的执念，或是他们死亡的真相。一旦触碰，那份短暂的安宁就会被打破，灵魂会因为无法承受的痛苦而立刻消散。”

这番话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肖恩的眉头挑了一下。

有意思的规则。

这不等于在每个亡魂身上都绑了一个看不见的炸弹吗？说错一句话，就“砰”的一声，烟消云T散。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池田萌衣和艾薇，两个女孩的父亲都是战死的军人。对军人而言，最大的执念会是什么？未竟的战斗？未能守护的家国？

这简直是无解的难题。

肖恩的思绪飞速转动。

这个规则，会不会被韦鲁斯或者亚扎卡那利用？如果他们故意在某个关键亡魂面前，揭开其执念……

就在他思索之际，周围的人群中已经传来了压抑的哭泣声和惊喜的呼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面前一个年轻男子的脸颊。

那男子穿着一身老旧的猎户装，笑容温暖，正是老妇人年轻时便意外身亡的儿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高高举起，在空中转着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那是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生者与死者，在这一刻跨越了界限，无声地拥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