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四二 兄弟反目

山林间，一俗一道，斗得地覆天翻。刀来剑往，寒芒吞吐，惊得落叶纷飞，沙石奔走。忽然一声断喝，人影两分，提兵罢战。

“朱兄的刀法与兵法一样，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怪不得连郑国定远军主帅陈文礼都在朱兄手上吃了败仗。”金仕则还剑入鞘，擦了擦满脸的汗水，端起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殿下就不要来恭维我了，眼下家国动乱，将士浴血，若殿下能够统军出征，你我二人联手，何愁敌军不破？”大将军朱承武仔细地擦拭着硕长的马刀，光亮如镜的刀面上倒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朱兄说笑了，如今我不过是山间一闲云野鹤，尘缘俗事于我如浮云。”金仕则笑道。

朱承武猛然回头，看着眼前身着道袍不染烟火的金仕则：“殿下与我相交多年，当初我们抛头颅，洒热血，驰骋疆场，纵马挥刀，率军交战，令敌军闻风丧胆。那种干云豪气，雄胆壮烈，殿下真的忘了吗？”

“作为一个统帅，远离了战场，远离了厮杀，远离了铁马兵戈，远离了壮怀激烈，远离了那些与我们曾经一起浴血奋战的兄弟，远离了我们发誓要守卫的城池和百姓，这样淡然无味的日子，难道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是谁曾说，大丈夫此生唯铁马冰河可存吾身，否则，吾宁死！难道这些令人激荡热血的豪情和休戚与共的志向，在你眼里，真的可以全都看作浮云吗？殿下，眼下局势动荡，百姓需要你去守护，国家也离不开你！”

金仕则淡然一笑：“韩国有朱兄在，定然固若金汤。百姓和国家需要的，是马背上的将军，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散淡的修道之人。”

“差点忘了，如今殿下已然身在道门，不再是皇子殿下，而是怀南道人。可家国无宁日，山间怎会有清风霁月？”

“战事虽紧，可朝廷真的需要我吗？”金仕则叹道。

朱承武不由一怔，愤愤然道：“天下动乱，危在旦夕，大皇子却只顾结党营私，图谋尊位，竟不惜进谗言诬陷殿下拥兵自重，意图谋逆，实在可恨！不过殿下放心，皇上虽一时被大皇子蒙蔽圣聪，但迟早会查明真相，还殿下一个公道。待我进宫面圣，直言相谏，皇上与殿下之间定会消解误会，到时我们便又可以联手作战了。”

“朱兄不可！韩国如今外有强敌，万不可再祸起萧墙，此事不可莽撞，否则一旦横生枝节，则韩国危矣。当初大哥与我一文一武共辅朝堂，各有建树，如今朝中文臣均以大哥马首是瞻，一力要辅佐大哥荣登大宝，就绝不会容许我继续留在军中。况且父皇对我也心存忌惮，我若再返军中，后果难料。我隐遁山林，为的正是远离是非漩涡。不瞒朱兄，我实在不想看到父子猜忌，兄弟残杀的恶果发生在韩国宫廷。”

“你我联手，以殿下在军中的威望，我们未必不能一争。”朱承武道。

“朱兄切不可莽撞，凡事以大局为重，若我想要争这江山，当初何必出家修道？朝廷最忌将相不和，文武相争，韩国势危，不能再有任何差池，否则必会为他人觊觎，非百姓之福，韩国之福。”金仕则劝道。

“难道殿下真的甘心与青灯道卷相伴，了此残生？”

“降魔卫道，同样是保家国黎民。”

朱承武长叹一声，心中思绪万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沉默良久，朱承武掏出一张鲜红请帖递给金仕则：“皇上为我和珊儿赐婚了，是大皇子亲自求皇上答应的。”

金仕则笑道：“大哥在拉拢你，这是好事啊，朱兄正好可以与大哥冰释前嫌，一致对外。何况朱兄与珊儿天生一对，能喜结连理，实在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朱兄大婚之日，小弟却是不能到场了，小弟以茶代酒，恭祝朱兄与珊儿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殿下与大皇子见面的确不妥，也罢，我们就以茶代酒，满饮此杯。”

金仕则目送朱承武离去，眼前逐渐泛起了水波似得涟漪。

金仕则手掌紧紧捂着心头，缓缓弯下腰去，感觉心都要碎了，撕心裂肺的疼。

只有金仕则知道，当初选择上山修道的目的，为了躲避纷争，不想看到祸起萧墙是假，忍痛割爱，成人之美却是真的。

因为上位者所忌，因为兄弟异心，暗藏刀兵，自己举步维艰，又不忍骨肉相残，不得已只能上交军权以求自保。如此形势之下，自身性命尚不能安，怎能让心爱之人一同涉险，颠沛流离？又因为最好的兄弟对她一见倾心，相思若渴，为了她有一个好的归宿，金仕则只好一走了之，隐入山林，彻底斩断那一缕情丝。

可是，情丝无形，却深深烙刻在心中，经历时光荏苒，未曾消减分毫，反而与日俱增。平时隐于心底，以为已经忘却看淡，如今得知皇上赐婚大喜将近，心爱之人就要与最好的兄弟结成连理，那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思念之情骤然炸裂，炸得金仕则肝肠寸断，体无完肤，痛不欲生。

难道，这就是摆脱情网的代价吗？简直比面对死亡还要痛苦、无助、彷徨、心碎。

战场上交兵对战，经历了多少凶险多少生死瞬间，都不曾让这位铁血男儿皱一下眉头，而现在，金仕则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悲痛的滋味，简直生不如死。

当初，金铭姗父亲随金仕则作战阵亡，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照料，金仕则便将金铭姗这名没落的皇家支系接入宫中，饮食起居无不悉心照顾，那时她才十三岁。

金铭姗天资绝色，聪慧异常，不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文史子集，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性情又十分乖巧，就是有一条，她除了金仕则之外，不喜跟任何人来往攀谈。而金仕则对她也十分喜爱，整日在一起探讨学问，对弈抚琴，相处的十分愉快。

常言道日久生情，两人相处久了，不免情愫暗结，心生爱慕，只是谁都没有点破，却都了然心中。未诉衷肠，却已相爱相知。

有时候，爱情并非浓烈如火，平淡处亦可见真情。

天生一对璧人，地设一段良缘，本以为会圆满终结一生，却不想那一日，终究横生枝节。

老天终究不怜真情，佳人难续佳话，姻缘九曲折转却难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