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广宁会战第四十六节皮蛋粥与鸡汤

西平堡首战获胜的捷报也曾经让张鹤鸣欣喜了整整一夜，那一晚，年已七十的大明朝兵部尚书张鹤鸣喝了许多的酒。经抚之争，他一屁股坐在王化贞的那头。这份捷报似乎证明了他的正确。那一晚，酒喝得很多，梦睡得很香。

谁知道第二天，八百里加急的噩耗就传到京师。丧师失地，对于兵部尚书的张鹤鸣来说，那么多日日夜夜对于辽东战事所耗费的心血，全部都毁于一旦。

上书请罪的奏章被天子留中不发。无奈之下，解铃还须系铃人，年迈的张鹤鸣只得上书申请亲自视师山海关。天子赐下蟒袍和尚方剑，张鹤鸣上书疏辞蟒袍，上不允。

兵部的事务移交给左侍郎王在晋之后，张鹤鸣星夜赶到山海关。

这是一个烂摊子，山海关内挤满了溃兵和难民。兵部、户部、蓟辽总督、周边各个巡抚派遣的官吏齐聚山海关，朝廷又调拨了大量的银子、粮食，总算没有闹出什么事情来。忙完这些令人头痛不已的事情，张鹤鸣差人叫来辽东巡抚王化贞。

王化贞见到他的知己，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若不是建奴暗杀了孙得功，辽事可成，辽事可成啊！”

对于王化贞将所有的失败归结于孙得功的被刺，张鹤鸣并不认同。但是此时的王化贞已经完全崩溃，无法再与之交谈。无奈之下，张鹤鸣也只能好言宽慰。

送走祥林嫂般的王化贞，张鹤鸣叫来身边的侍从。

“去打听一下那个大同右卫城的王俭，要仔细的打听，尽快的回报。”

相比于山海关的混乱，仅距离不到三十里的宁远前屯卫却是秩序井然。

院子里飘来鸡汤的味道，夹杂着葱花和人参的香气，勾人心魄，王俭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喉头。

“饺子，给张世义送一碗。”

曹变蛟眨着眼睛，“世义哥那里，孙小姐送的也有。这一锅，大人就好好吃掉吧，大人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说到孙小姐这几个字时，曹变蛟似乎夹杂了丰富的感情在里面，说的很轻、很悠长，带着喜欢甚至是崇拜的味道。

王俭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个孙小姐让人刮目相看，自从在前屯卫安顿下来之后，孙家小姐支起了粥棚，她熬的粥很特别，里面加了切碎的瘦肉和皮蛋，粥的名字也很好听，叫做“皮蛋瘦肉粥。”

每日孙家小姐带着人将这些熬好的“皮蛋廋肉粥”送到伤兵住处，分送给这些右卫营的伤兵。

这种粥大受欢迎，听李云璐说，竟然发现有人为了喝到这种粥，假冒病号，被发现之后，受了军法。而孙家小姐的粥也一下子声名遐迩。

不仅粥出名，孙家小姐炖的鸡汤更是一绝，味道之香，隔着院墙都可以闻到。偶尔来访的谢富贵蹭了一碗，竟然舔着脸每天到点就来蹭鸡汤喝，其他的队官们得到消息，也隔三差五的来蹭上一碗。

孙家小姐却是一个有心的人，听说鸡汤受到这些右卫营的队官们的热烈追捧之后，便遣人四处购买母鸡，于是乎每位右卫营的队官每日都可以喝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如果每天都能喝到这样的鸡汤，那么人生该是多么美好。”这是右卫营谢富贵队官的一句名言。

此时，孙家小姐的名头在右卫营几乎与他们的游击大人旗鼓相当。

对于这个现象的出现，李云璐保持了高度的警惕，他一边喝着香喷喷的鸡汤，一边想着这件威胁到游击大人威信的事件。最终，美味的鸡汤激发了他独特的灵感。

“大人，如果您向孙家提亲，这会是一件好事情。”

“提亲？”

“是的，迎娶孙家小姐，这样您的威信将大大提高。”

“我，迎娶孙家小姐？”

“是的。”

“你晕了头吧，你这个混蛋，竟然能想出来这种主意。”

王俭抄起李云璐放在桌子上那根细长的军棍，劈头盖脸的打了过去。李云璐抱着脑袋，像只鸭子一样，摇摇晃晃的逃掉了。

打跑了李云璐，也没有找到裴俊，这让王俭有些不悦。他对着曹变蛟抱怨道：“这个裴俊跑到哪里去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看着曹变蛟支支吾吾不敢回答的样子，王俭没好气的问道：“他又不是去做了贼人。看你怎么支支吾吾的。”

“裴、裴大哥好像最近晚上都有事。”

“他有什么事？”

“裴大哥好像…”

“有事就说，你怎么支支吾吾的。”

“裴大哥好像住进了孙家。”

“孙家？哪个孙家？”

“孙有光，孙游击家。”

“啊！”

听到曹变蛟说裴俊住进了孙有光的家中，王俭吃了一惊。这个裴俊，搞什么鬼名堂？

曹变蛟涨红了脸，还想说什么，可是欲言又止。

看着曹变蛟的这幅模样，王俭着了急。

“你这个饺子，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有事快说。”

“裴大哥好像喜欢上了孙家小姐。”

如同挨了一记铁骨朵，王俭差点没晕了过去。

“你，你再说一边，他喜欢上了谁？”

“孙家小姐，孙白璐。”

呆若木鸡，王俭瞬间感觉手脚冰凉。

“你，你现在去把他给我叫回来，现在就去。”

王俭指着大门，对着曹变蛟大声的喊叫着。曹变蛟一愣，随即慌忙跳了起来，一路小跑而去。

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面明明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但是王俭却觉得还是有指甲的痕迹，扭动几下，依稀还有些疼痛。

衣衫不整的裴俊被曹变蛟拉着，一路小跑的来到王俭面前。

“有紧急军情吗？”

气喘吁吁的裴俊问王俭。

“有。”

“什么军情？”

“你住进孙家干什么？难道是想多喝一碗鸡汤？”

裴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俭的意思，他气哼哼的回应道：“我怎么就不能住进孙家。”

“饺子，你出去，守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打发走了曹变蛟，王俭逐渐冷静下来。他指着椅子，说道：“坐吧。”

一盏油灯照着两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一会，王俭开了口。

“裴俊，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告诉过你，孙家小姐知道我们的事情。”这是第二次谈论孙家小姐的事情了，但是，王俭仍然觉得有必要让裴俊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我不相信。”

“好吧，就当她现在不知道，但是她早晚会知道。”

裴俊拧着头，面色凝重的说道：“她是一个懂得大义的人。”

王俭叹了口气，刚想说话，没有想到，裴俊忽的一下跳了起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径直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孤灯清影，只留下王俭一个人目瞪口呆的坐在椅子上。

是自己错了吗？自己只是担心好兄弟受到伤害，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忽的一下，一股寒风吹进来，来不及拖出一道青烟，油灯瞬间熄灭了。屋子里漆黑一片，黑的似乎这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

“李云璐，李云璐在哪里？”

曹变蛟听到他的游击大人焦虑不安的声音，刚忙应声，去找李队官。

气喘吁吁的李队官跟着曹变蛟一路小跑的到了王俭的房间。

示意李云璐坐下，让曹变蛟出了房间，王俭似乎冷静了许多。

“裴俊喜欢上孙家小姐了，就是孙有光的姐姐。看起来也许很快就要提亲了吧。”

李云璐嘻嘻笑了起来，冒出来一句话。

“这个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有趣？那个孙家小姐一定知道是我们干的。你还觉得有趣？”

“如果她知道是我们干的，而且还答应了裴队官的提亲，你不觉得有趣吗？”

看着李云璐笑眯眯的样子，王俭愤怒的叫道：“我丝毫不觉得有趣，裴俊是我的兄弟，我要对他将来的幸福负责，我不能让他受到丝毫的伤害。”

自从广宁会战失败之后，王俭感觉自己的脾气越来越不像话了，于是他向李云璐道歉。

“李队官，很抱歉，我不应该向你大吼大叫。”

“游击大人对我大吼大叫，是出于对小人的信任，小人丝毫不觉得难堪，恰恰相反，能得到大人的信任，这让小人感到无比的骄傲。”

看着一脸堆笑的李云璐，王俭不禁笑了出来，李云璐也陪着嘿嘿的笑。

“大人，不过我觉得你思虑过重了，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你，你也只说了两个字，我相信她只是在猜测，而你似乎是默认了。”

听了李云璐的话，王俭愣住了。是啊！也许真的是自己思虑过重了。天生的不善于谎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那么孙家小姐接近裴俊，是不是想证实些什么，还是有其他的企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