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二十一 城

一片璀璨耀眼的光芒。

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这是加沙现在身处的地方，头顶上，地面之上的一切，如今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轰隆隆的乱流，在耳边响彻，他听不见这种在面板上高达一百三十分贝的爆鸣声，但能感受到仿佛回到地裂鸿沟上方一样的那种乱流。即使是水这样天底下至阴至柔的东西，在足够的力与速的作用下，一样能够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力量。

比起钢铁与钢铁碰撞时的火花四溅震耳欲聋，极速的高压水流啸叫着切开混凝土的那一幕更能让人感受到“压倒性的力”。

就像现在这样。

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暗流汹涌冲撞，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暗流在搅乱水体的同时，也将水中那个仿佛一叶孤舟的渺小身影刮得东倒西歪，这个时候加沙只能按照系统的提示蜷缩起来尽可能躲避被暗流直击，如若不然，那种完全是自然级别的伟力很有可能当场打掉他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身体结构。

他小心地避开了那股自下而上的最大的暗流，以免自己被打成一池溶渣。

成百上千万立方米的湖水，跨越数千米的深井坠入地心之中，从极南海海面之上，砸到海床之下，这口神迹一般的深井里上演的这一幕是人造瀑布的奇观。粘滞而沉重的生命精华，在被搅动起来的时候，声势一样浩大。

加沙瞪视着周围，与他一同被冲下来的建筑物残骸几乎在一瞬间内就被击成了无数碎屑，所留下的仅有几个较为完整的大块，被乱流裹挟着，消失在这片不知所谓的地下世界。

一同离开了他的视线的还有那诡异的第五具尸体。

根据方才坠落时的声势来看，他现在已经进入了极南海的海床之下，即是说，这里的深度已经比极南海本身还要更深了。

那神迹一般的巨井其实并没有延伸多远，大约四千米之后便已消失不见，紧随其后的是一大片黑暗而空旷的地下空间。

加沙不知道那是哪儿，也没能收集到有效的信息，因为没过多久，他就坠入了这片满溢着光芒的水体。

准确的说，是从各个方向似乎相当遥远处照来的光亮，将这片水体映照得光辉灿烂。

能量的波动更是空前绝后，加沙感觉这四面八方的空间就如同是一名道尊的丹田，而他正身处其中，世界神通天彻地的浩瀚灵力震撼着他。北院某人面色僵硬。

自身硬实力不足的缺点还是暴露了出来，受制于不死人在这种简直堪比仙人互怼的场面下相当脆弱的体质，他现在甚至不敢胡乱找个方向脱离这片水体，繁杂的乱流即使在系统辅助的情况下他也无法计算出它们的轨迹，盲目乱跑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射爆；而今唯一之计就是避开乱流躺好，等水体平静下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差不多十分钟，被扰动的水体终于消停了，至少到了加沙能自由活动的地步。

“...总算结束了...”

加沙长吁一口气。

纵然他身为不死人，刚才的那个场面也实在憋得难受，不得不承认，无论什么样的局势，无论会不会导致自己商网，只要身处被动，就会让人很不舒服。

哪怕亡灵也不能免俗，当然，这指的是北院某人这种火候不够修行不到家的。

“让我看看..我现在到底是在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拉远了视角，

随即在看清了周围的一瞬间当场失声：

——这是一座坐落于地底世界之中的城市！

他所在的位置，位于深井的正下方，这里同样是一片湖泊，澄澈透明几乎如同水晶一般的湖水泛着淡淡的绿光，和上面不一样，由于有周围环境射来的光芒，水的颜色并不深。

水下大约百米的位置又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看起来似乎是个广场？占地面积极大的这一片广场层层下陷，像是竞技比赛的赛场一样，最深一层极为宽阔，上面有不少零散的人形轮廓，他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塑。

他现在就在广场边缘的正上方，浮在水面上，在他身前，水下，是一条笔直而宽阔的大道，向着远方延伸，逐渐延伸，逐渐升高。

而道路尽头，则是一座随着地势拔地而起的城市！

地底之山，山中之城。

北院加沙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亭台楼阁，殿堂庙宇，沿着陡然拔起的山势螺旋攀附，对仗工整的建筑物天然带一股威严而大气的稳重之感，黯淡无光的色泽更使得第一眼看上去便油然而生一股岁月的味道，仿佛在时间之外荒弃多年，就连钢铁也腐烂朽坏。

各种或是加沙看得出用途、看不出用途的建筑物按着一种未知的方式整饬有序地排列，有着一种磅礴大气的韵味，无论是山脚下与大道相连的巨型牌楼，还是山顶最高端几乎连成一片的宏伟大殿，都震撼着他的心神。

如果帝都众的骚东西们在这里，一定会惊呼出声：

——“这特么就是低配版的帝都！”

就像他们现在在虚空另一头、看着晴明直播时的反应那样，惊得当场站起来。

最重要的是，这座单论气势足以力压琉璃界所有王城皇都的城市，位于海平面之下将近七千米。

超过极南海最深处两倍有余的深度，这意味着，哪怕在这片极南陆还在海平面之上的时候，这座城市也在地表数千米之下。

四面八方，除了加沙来时的那个极端巨大的洞口，其他的地方都是不规则的岩壁，可那些岩石...却是晶莹剔透仿佛水晶或钻石一样的材质，那种照亮了一切的光芒，就正是从岩壁里发出来的。

整个地下世界像是被放在了一个水晶空泡里面，外面打了好几个手电筒，于是空泡里便光芒万丈。

即使考虑到数万年前的太古代，这也是世界级的奇迹了。

因为这是琉璃界，圣人才有权力染指天空的琉璃界。

加沙看着它，久久回不过神来。倒不是因为被这般声势吓住了，他可是见过镇狱的人，在琉璃界能让他认为自己成了乡巴佬的东西，不存在的。

可那座城市...

那座城市里，有某种气机，牵引着他，就像铁屑遇到磁石，牢牢地，牢牢地吸住了他。

来自于血脉深处，来自于他的灵魂。

说来很可笑，可能整个琉璃界唯一一个不存在血脉这种东西的家伙就是他北院加沙了，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是感觉到了某些东西...是的，某些原本应该奔腾在他血管里的东西，悠然的长啸和沉雄的咆哮，跨越数万年的时光，又在骨髓里响起，于是整个躯体，便蠢蠢欲动起来...

那座城里，有什么与他的生命本质有关？

加沙想起这个可能，其实下意识已经相信了一半了，因为他曾经，在镇狱之下也感受到过同样的吸引...

想到那时的迭兰汀，和无边的黑暗，他打了个冷颤。

“狗屎。”

但没有办法，加沙看着面板，主线任务第三阶段的箭头，直直地就正对着那座古城，他不去不行。

主线不同于支线，系统不会给他选择权，虽然不会动不动就因为不跟美女搭话、不在人前装逼就跟他玩什么抹杀，可一旦放弃主线，后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系统会降他的权限。被系统抛弃的重生者，那还算重生者吗？

答案是如果你不是“龙”族，就不算。

他回忆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一时间心情又平静了许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是真的没说错的，越是怂怂怪，越会害怕曾经受过挫的事情，在镇狱之下和迭兰汀玩♂耍的那段时间委实不是什么令人心情美好的经历，他当时在那里遭遇的一切直到如今还羞于跟列太太诉说，以至于一出现这种独特的感应，他下意识地就两腿发颤。

...有点怕...

他向着岸边游，被淹没的这条宽阔的道路延伸到水面上的坡度很平缓，清澈的水体之中除了先前被跟倒垃圾一样冲下来的些许建筑物残渣以外什么都没有，北院某人看了一眼水里，并没有太过担心。

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他早在刚才抱头蹲防的那一会儿就死球了。

现在看来，这个地下世界里除了他以外，还真的是什么人都没有，什么人都没来过。

加沙仰着视角，盯着头顶上方那个巨大的空洞，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既然素灵根本没来过这里，那这把钥匙是干什么的？

佣兵团留守番是五号在这边搞的破坏，四号就离开了的素灵当然不可能知道这把钥匙到底是干啥使的...那么说来兰心那个女人其实也是有着糊弄自己的心思在里面的咯？

想来也是，她也不清楚这把钥匙到底怎么用，充其量只能断定“它是取自遗迹外围的，那么必然与遗迹有关”，可具体是哪里有关...她也答不上来了，交出来是肯定要交出来的，妹妹的命要紧。

于是加沙就拿着这样一份不详细的情报摸到了这里，被逼供的人本来就一头雾水，他北院某人也只能瞎逼。

...说不定这里确实用不上这玩意儿也有可能...

只是突然间回想起迭兰汀在下来之前那诡异的反应，加沙一个激灵：这东西肯定还是有猫腻的啊！

于是立即把它掏了出来：

——“嘶嘶！”

怪事情果然发生了，那枚小小的半截青铜钥匙，在离开个人空间、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一刹那，立刻燃烧了起来。

青铜钥匙从前端开始崩碎分解，闪耀着赤红色的光芒，像是一根燃烧过程被加速了数十倍的线香，转瞬间消失殆尽。

残留下来的“香灰”漂浮在空中，向着前方飞速延伸，迅速形成了一条赤红色的轨迹。

轨迹前端的速度很快，加沙注视着它很快抵达了古城，然后在他时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七拐八弯地直通山顶。

似乎是指向了那座大殿。

稍片刻，他就听见了一阵喀啦啦的响动，像是无数年没有活动过的合页与门轴再次转动起来的那种动静，在仅有水声回荡着的地下世界里非常清晰，光是听着都能想象出那副簌簌地往下掉灰的场景。

殿门开了。

“...欸？？”

北院某人愣住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的吗？”

“你终于发现这东西的正确用法了吗？”

一道光芒在身边凝聚成形，伴随着的是清澈柔和的女声：

——晴明终于出来了。

加沙现在还有些楞：

“我...我好像是凑巧拿出来它就起效了...”

“别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晴明摇摇头：“没出什么事，它本来就应该这么用。”

“在镇守府里，我和列克星敦研究这东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它上面附带着的特殊的神性...非常独特，根据你所在的世界的数据作为参考，这种独特的神性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第二例，唯独就在这枚钥匙上，它本身就是由神性聚合而成——哦，还有那个叫做素灵的人类女性，不知道她究竟是采取了什么方式去触发这枚钥匙...”

“总之很有意思，我也是在后来才发现，她身上那个呆板的术式恰好在钥匙里保存了另外一对，与之恰好相反，前者会封印不符合要求的触发者，而后者则是一个信标。至于触发它的条件...很显然你刚才已经做到了。”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

“真有意思，这个世界的神...”

加沙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就是说，我现在可以直接前进咯？”

“当然，只不过根据你目前的位阶状况，再往前走，可能会比较吃力，”

晴明牵起他的手，

“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虚空真神的领域张开，空气中多了些许亮金色的光点，神道上恐怖的灵压，被轻而易举地抵下。

他们踏上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