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三十八 废土夕阳

荒弃的街道上，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着。

在这个一切都已经死去的世界，这个衣着洁净如新一尘不染的家伙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

——蓝礼漫步在大街上，目光扫过道路两旁一座座面目全非的建筑物，眼神黯淡了些许。

...这春田市，破败的程度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很多...

按照他的想法，纵然合众国面临了毁灭的危机，遭到了大量核武器的打击，可直接被核弹吞没的地区终究只是少数，2077年的美利坚有4亿人口，而纵然第一大城市纽约也才不到两千万人居住，人口最多的加州顶破天了也就五千万...合众国大量的居民都分散在各个地方，这可不是中国那样举世仅有的超级大国，一座城市，哪怕春田市这样的地区首府，市区居民也多不到哪里去的。

九百六十二万平方公里住四亿人，尽管这全球唯二的超级大国领土面积不相上下，可人口密度是真的无法相提并论的。

市区人口密度不高，这意味着直接死于核弹打击的人并不会太多...

——那在灾难渡过的头几十年里，应该就会有个人或团体站出来组织起幸存者、重建战后世界了吧？

说实话，这真的是蓝礼自己想当然了。

春田市虽然位于伊州、位于五大湖周边地区，并且附近还有芝加哥这座全美名列前茅的大城市，可春田这边在核战前那段冲突剧烈的时期遭受到的影响，却是全美最少的那几个之一。

瘟疫灾害闹得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丹佛都快炸翻天了的时候，蓝礼在春田照常上班吃饭睡觉；安克雷奇前线打生打死、陆军和国民差点同室操戈的时候，蓝礼在春田照常上班吃饭睡觉；总统都撤退到南加州那边的钻井平台的时候，蓝礼依然在春田照常上班吃饭睡觉；核弹掉下来的时候，蓝礼还是在春田照常上班吃...好吧，到上班完了就没有了，再睁眼就已经是2287年了...

但2287年醒来第一件事他刮了胡子之后还是去吃了饭...只是没睡觉...

还没到睡觉的点儿。

说真的他对全球范围内世界大战的爆发缺乏敏感性，因为个人生活太一成不变了，唐托那个老墨虽然私生活糜烂可也着实跟时事扯不上边儿，他连现任的总统是哪一头都不知道，蓝礼好歹还知道加拿大被咱合众国给突突了...

关于安克雷奇他只知道那边有两个大佬在打架；关于西部科技他只知道那个公司是搞生物科技的；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在他印象里只是个“有丶意思”的实验室；罗伯特豪斯这人他不太认识，只知道他名下有一家公司是搞姬器人的；对中国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十年前，这个都勇到跟美利坚掰手腕子了的“发展中国家”吹出来的“积贫积弱”形象他大概是全美唯一信的一个，核战前三年他还跑去那边玩儿了...

大概是他老娘在世时老是爱跟他讲“过去式”的原因，蓝礼在中国那会儿一在马路边看见老太太就蠢蠢欲动，特别想扶...

那个国家的政体虽然整天被本国民众诟病，然而在蓝礼眼里看来...它比美利坚的政体高效百倍。不吹不黑，合众国的体制真的是江化得不行，一国政府想要开展某项计划，却因为底下的财团巨佬大手子不同意而只能作罢——这是什么屌事情？别的不说光说民生，蓝礼都觉得真的有够受的了...离他住的第九大街稍微有点远的地方有一家味道很不错的中餐馆，蓝礼有空就很喜欢去那边吃，然而两年前去中餐馆必经之路上的一座桥出事故塌了，没了桥之后从这边到另一边得多至少一个半钟头的路程...可想而知有多么不方便了，但最操蛋的事情来了：尽管民怨沸腾，可市政府他就是他娘的不修...没有资金、无法立项、各种各样的原因几乎是信手拈来地就往外头塞，塞住民众的嘴巴，结果好不容易要谈成了，这一任州议员拜拜了，下一任一上来：老子不接前任这口锅！

能拖就拖。

一拖就拖了两年半，直到核战前。

现在...现在估计，永远也不可能修起来了...

合众国就是这样一个操蛋的国家，21世纪中叶后半叶之后越发操蛋了，蓝礼对它已经没什么感情了，称不上失望透顶，但也不愿意再浪费时间去理会它。所以他更没有什么心思去理会时事...合众国虽然是他的故乡可蓝礼对它真的没什么感情，大天朝虽然让他有些留恋可那里毕竟又不是他的故乡...

反正战争影响不到春田，这几年这里除了税重了点以外没什么变化，这个两边都只是“二分之一国民”的墙头草就缩起脑袋来不问世事。

这家伙甚至根本没听说过FEV这种东西，丹佛佬暴动的那几天他加班没看新闻，以至于根本对如今横行废土的某些绿皮肥肥怪一无所知...

蓝礼握着揣在兜里的“死手”，闲庭信步一般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上，暮色照耀着死去的城市，他看着眼前一幕幕，今日与昨天的景象在脑海里重叠起来，他浮想联翩。

废土上最大的威胁还是在“幸存者”身上...但蓝礼对此缺乏警惕性，或者说，尽管他厌恶这个种族，讨厌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负面因子的人类，可他还是认为，哪怕人类的本性低劣至此，至少在灾难爆发的时候，也应该学会抱团取暖才是...豺狼虎豹尚且懂得如此，人类为何又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集体化，集体化的力量是最强大的，蓝礼在那个国家待了一年，除了见识到了人类脆弱的感情纽带，更学到了这个道理——在面对天灾人祸，或是各种困难的时候，团体的力量永远比个人要强大得多。合众国崇尚的是个人英雄主义，尽管这也无可厚非，但单打独斗...有些时候还是会很吃亏的，毕竟个人的力量有限...

——他预料的也没多大出入，无论是英克雷这个lyb，还是钢铁兄弟会那群保守派，都是靠着团结一致才能在废土成为一方巨擘，虽然很多时候，排外就很容易伴随着团结而一同出现...反过来近十几年来才崛起的NCR和军团也同样如此，前者是从几个沙漠中的小聚集地发展而来，后者则是靠凯撒一人撑起，他们也都以自己的方式庇护起了一方天地。

...说实话在听见废土上还有成规模的团体的时候，蓝礼是很高兴的。因为这最起码代表着，世界还没有真正地灭亡，还有人在为了生存下来、甚至重建世界而努力，这也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他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纵然对人类世界厌恶痛恨，可若是没有了这一切，他自己反倒又会活不下去。

谁都是这样子活着，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令你深恶痛绝，但它好的一面，还是会让人怀念留恋。

就像这些熟悉的街道，每一天他都看着它们，一点一滴的变化也牢记心中，无所谓感情如何，仅是当它们以残垣断壁的姿态再次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终究有些心绪复杂。

一觉醒来，恍如隔世。

沉默中暮色四合，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暖光被铅灰色的云层遮挡了些许，便显得有些黯淡朦胧。

暮光将穿着一身洁净西装的男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这个来自旧世界的人，走在两百年后的荒弃大地上，踽踽独行，摇摇晃晃...

现在时间2287年2月1日下午17:50分，废土，伊利诺伊，斯普林菲尔德。

这个男人还走在阳光里，没有步入末世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