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一章、明星人物
书名:红官印 作者:大话正点
第五百五一章、明星人物
这几天几夜,可真是肖子鑫人生当中从来没有过的一次重大考验。即使是他在下面当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那些年也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案子。
直到手下那些人彻底把人抓到了,验明正身,所有领导和干部、群众才会是彻底放心了。
不然的话,他还不知道要杀害多少人呢……
人,肖子鑫和市委领导经过研究后让悬圃县公安局长阮水清他们带回去,因为这个案子杀人最多的是悬圃县、石二哥本人也是悬圃县人,因此后面的许多工作需要悬圃县公安局来做。
然后,肖子鑫他们也就全体回市委市政府去了。
这七天八夜,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几乎都在一线忙碌,许多工作都放下了,一些必须解决的问题、会议需要他们尽快回到原先的角色当中去。当肖子鑫第一时间把石二哥抓到的消息电话汇报给高文泰书记时,高书记一下子有些激动!对于他而言,这次事件更是前所未有,人抓到了,别人不好说什么,可是,之前他心里一直在担心,万一抓不住,跑北京去了,那就完了……
政治影响、全国哄动,一旦引起最高层领导的重视,那他这个即将去省委当副书记的事情恐怕也要毁在这个小子身上了。
万幸,好在就在他去省里开会的第二天,肖子鑫就来了电话,真是让他非常高兴!
参战武警长角总队机动支队已经开拔,返回省城所在部队。
所有缰绳、悬圃等地公安干警也已班师回朝。
各级领导依然关切。
警方审讯。
法院、检察院介入,司法程序启动。
悬圃县城上空重新充满了阳光,一切都恢复了繁荣昌盛的景象。
石二哥落网后,根据其交代,他在5个月前就已经开始预谋杀人,并确定了一份12人的杀人名单。在此案的12名被害人中,最后杀死的5人并不在名单之内。
在经受过无数杀戮之后,石二哥终于没能完全实现自己的目标。他只在意念上疯狂地扭动被缚的灵魂,被封堵了出路的前方发出过一阵及时的吼叫,有人报警了,喷出的血沫渐渐染透了那个小镇。
石二哥也许并不知道,他计划中最后要杀的5个人之所以无奈地变成了腹稿,是因为另有一张网起了关键作用。大练兵之后的悬圃、缰绳警方在接到第一个电话后,反应迅速,立即出警。正是这震慑午夜长空的声响吓阻了余下要发生的罪恶。依石二哥的脾性,原拟与人拼个鱼死网破,这样的终局有违他的初衷。他必是怀了仇恨怨忿与诅咒而逃,决不忏悔,决不饶恕。
但石二哥在后来短暂而漫长的窒息等死的过程中,难道不会在脑海中闪现他妻子、儿女和老母亲如何面对十多条生命惨死在他刀下的那个血色清晨吗?假如他在逃亡的瞬间忆起那些曾经十分熟悉的人惨死后可怕的面孔,他会为此有所灵魂颤栗吗?
这种颤栗却真实地存在,从9月24日开始就梦魔似地笼罩在石二哥曾经拥有过的那个血夜的偏僻山村。恐怖的血映红了那个清晨。
被石二哥残忍杀戮的人如下:
李中成巴豆镇屠宰点负责人王国军巴豆镇畜牧站副站长张金花王国军之妻王满山王国军之父李兰珍王国军之母赵忠诚大营乡永红堡子村村民管云霞赵忠诚之妻于金贵石澧镇陈大院村村民孙连起大营乡小卖店主包喜民大营乡八宝村村民刘彩霞包喜民之妻赵一龙大营乡永红堡子村学生……
悬圃县公安局长阮水清、政委安心、主管刑侦副局长李长军和刑警大队长夏云飞从这次大案要案出发,已经成为历史的七天八夜,当一切都过去之后,警方却并未因此而忘记。短暂的休整之后,立即总结经验,各级公安机关准备召开表彰大会,表彰那些在艰苦卓绝的大围捕战斗中表现出色的英雄人物,这一刑事案件也必定写入局史中。
而在大营乡最后活捉石二哥的永红堡子村,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英雄”,在大营乡永红堡子村所有村民心目中,似乎是一个距离他们现实生活很远的陌生词汇,偶尔在电视报纸上看到,也是只见故事不见人,一闪而过,不会给这些祖祖辈辈以种地为生的人留下什么特殊印象。
然而今天,确切地说自从石二哥被成功抓获带走之后,刘贵阳——这个平时没有多少人注意的村民仿佛一夜之间便引起轰动,悬疑案件终有了结,温良敦厚的刘贵阳让人感叹唏嘘一回。
传说演绎是:那天大清早,村上烈性汉子发现不知哪的杂种跑来杀人忍无可忍,压抑数天的怒火燃了三千丈。立时三刻舞动大棒冲上去打杂种,一棒砸晕了那倒霉鬼天灵盖。眼看就要结果那杂种性命,哪料那杂种一旦发火会再打出人命,于是烈性汉子大棒狂舞如一架风车,厉声嘶吼像武松打虎,杂种也不示弱,疯狂如带刀子上山猪。
烈性汉子边打边叫:
“你是哪一个!报上名来,凭什么杀人?”
杂种:“你别管!”
“管定了,来来来!刘爷爷毁一个够本儿,毁两个赚一个!”
杂种杀人虽多,却原来也只有一条命,冷丁遇见不怕死的烈性汉子却怕叫他赚了自己的命去。再者木衲惯了的杂种数日来饿鬼一样,谁曾见他这般表现。一时怔住。
撕打中,那杂种腿脚带伤不敢恋战,仓惶离去。
村**呼小叫,有喊赶快报官的,有叫不要跑了凶手的。烈性汉子捂紧胳膊跑进屋,哗啦摔了手中大棒,也不与村医讲话,只磁磁地盯视外面喊叫的人,吩咐快打电话报官来抓。
半晌,官兵到来,到处捕捉,然后从玉米地里大步而出,穿街出村,当中押着一人直奔县衙结案……
却道那杂种正是杀人无数潜逃多日的石二哥。
好像小时候听老人讲古一样,村民们聚集在村子里绘声绘色,出语惊人,一句半句掷地有声。文打武打都打出风格来了。损失了自己的手腱自然不是小事,当时情况也值大家一说。但一下子赢得人格再造形象崛立生存空间拓展名声播出十好几里以外,却是当事人刘贵阳没有想到,也皆非金钱可以买到的。不过是男男女女村民交口相传的这位“英雄”多日之后才听见这些溢美之词。
当时,刘贵阳已经前往县医院救治。
医生诊断,他胳膊中了两刀,断了4根筋腱。
需要手术,静养。
一个月后,刘贵阳伤势好转,出院回到村里时,永红堡子轰动了,村民都争着跟他说话,问这问那,一到晚上家里就会聚一堆人。
现在的刘贵阳俨然成了永红堡子的“明星人物”,走到哪里村民都会实实在在的把他看成“英雄”。
原来是,英雄并不遥远,就在自己身边。
与此同时,远在省城的长角省长王珉作出批示:对“9。24”大围捕过程中的有关立功人员和单位要给予嘉奖。为此,省政府特划拨100万专款用于表彰奖励。
案件侦破后,省委副书记张建国在总结中指出,缰绳特大系列杀人案件,是长角建国以来历史上极为罕见的恶性案件。要认真总结经验,引以为戒,案件的发生警示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重心在基层,维护社会稳定的重点也在基层。要坚持打防结合、预防为主、专群结合、依靠群众的方针,加强基层综合治理工作,抓好综合治理措施在社区、村屯的落实,全面推进基层平安建设,把每一个村屯、社区都建成和谐稳定的健康细胞,积小平安为大平安。
12月1日上午,表彰大会在省城召开。
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省公安厅厅长姜文军主持。省公安厅副厅长韩英俊首先通报了“9。24”案件的发案以及侦破情况。副省长李锦斌宣读了省政府的嘉奖令。武警长角总队第一支队特勤大队工兵防化中队荣记集体二等功,颁发奖牌。
长角市委秘书长肖子鑫、市委副书记等人和缰绳县委书记杨玉天、缰绳县市长张子强、省公安厅副厅长蒋右深、全景山、武警长角总队副总队长陈天让以及武警长角总队第一支队特勤大队工化中队战士王郑朝6人记个人二等功。
表彰大会上,另有缰绳县委副书记赵宁阳、悬圃县委书记柏万年等9人荣记个人三等功。缰绳县委、市政府、悬圃县委、县政府等19家企事业单位获得了嘉奖。省公安厅也对参战的8家单位以及包括悬圃县、缰绳县公安局的25名有功警察进行奖励!
总之。悲剧又变成了喜剧,这也是一大特色了,那些被害人家里却是一片凄凉,凄凄惨惨,无处诉说,事已至此,只好耐心等待政府给个说法了。
特大杀人案嫌犯石二哥的落网,在管治程序上为一起特大恶**件继续恶化划下了转折性的一笔。
如果不是警方及时抓获了石二哥,他仇恨的腹稿里还有5个人面临同样的命运。
面对人性之恶所生发的血腥暴力,生命吊诡所编织的悲情错愕,人们或许陷于无助无常的生命感受,失去深层追问的能力。然而,我们不应就此放弃。社会容人类于一起,每一个生命的轨迹都构成我们共同的命运。我们因此坚信,所有无法追问之问所汇集的,正是我们苦心营建的社会价值所在。
而最有趣、引起轰动和媒体关注的农民“英雄”——刘贵阳,在这次表彰大会上得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省领导宣读了对悬圃县大营乡永红堡村农民刘贵阳的表彰决定。鉴于刘贵阳的英雄事迹,省人事厅、省公安厅决定授予刘贵阳同志“长角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颁发奖励证书、奖章和奖金5000元。省人事厅、省公安厅号召,全省人民向刘贵阳学习。
这一消息传回悬圃县城,大营乡永红堡子沸腾了!
“好事!”
“好事!呀——”
乡亲们奔走相告。虎彪彪十八罗汉似的刘贵阳,到今天已在这个普通小山村辛苦了49年,跟年迈多病的父母一起生活。只是乡音未改,鬓发已衰,儿时玩伴大多都在人世,却没几人像他这样风光旖旎,消息传回时,他正跟两位老父母坐在火炕上默默无言,偶尔说几句话,有时候也陪双亲在村口老榆树下晒太阳,笑张了没牙的口客套询问客人这是从哪里来。唏嘘感叹一回。
刘贵阳当然是激动的,高兴的。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今生今世还会当一回共和国的英雄,他当时就是凭着一颗做人的良心和勇气,见到邪恶挺身而出,毫不迟疑和畏惧,根本就没有时间考虑自身安危。
不过,刘贵阳后来感慨万端,回想起来才有点儿后怕。对此,省报、城市报、消息报的报道采访显得更真实,也更加令人深思和敬佩。
刘贵阳说:“说实话,虽然事先我知道石二哥杀了很多人的事,但当时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就是石二哥。现在想起来,如果我当时一害怕,可能就没有勇气跟石二哥搏斗了,可能也被他给杀了。”
这样朴实无华的表述,非但没有在百姓村民中降低其威信,反倒更加令人信服和学习。
不管怎样,任何人遇到那样的人那样的事,说不害怕是假的,区别仅仅在于他冲了上去!这就足够了。想想那个被瞬间杀害的14岁孩童,再看看村里那些儿孙们,叹一口气:日后他们或许再也不会遇上这样的恶事了,但愿!
以前,刘贵阳在村里很普通,可现在呢,仍然很普通,但无论走到哪儿老少爷们大家都高看一眼。他们说他是英雄,住院期间,村民还曾自发地捐了1000多块钱送到他手上,加上政府奖励的5000块钱,差不多有小七千了,他打算先给老父母看看病,他们养育自己一回毕竟不容易,刘贵阳却从不张扬,谁问起他都谦虚地说其实自己什么都不是,都是大家抬举我。
刘贵阳说,受伤之后,家里大事小情都有村民们来帮忙,除了亲人来照顾他年迈的父母,好心的邻居也常来关照。
秋收大忙,受伤的筋腱,尚未完全恢复。从县医院回来,每隔几天仍然要去县城拿些药,然后回来调整休养。一些重活累活,比如后来的秋收,地里的活他就没法干了,就有很多邻居帮他来收玉米,割稻子,然后拉回村……
如今,省人事厅、省公安厅决定授予的“长角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悬挂家中,上面亮堂堂地写着“刘贵阳同志”,而同样是省上颁发的奖励证书、奖章更是耀人眼目。
得到这样的荣誉,刘贵阳认为是政府对他行为的一种认可和鼓励。
而这种认可,比一切都重要。
人嘛!
缰绳县为长角东南山区之门户,出省城一路向东南六百余里可达悬圃县城,再往前一百八便是地区首府缰绳。居通大线与省府交通冲要,而且盛产煤铁,资源丰富。地区三市三县二区,悬圃县也算得上一方好水土。资源首先会丰富了经济基础和财政钱囊,如今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下的经济社会更是日新月异,各项建设出手也就阔绰。
百姓生活与出行便也更加通畅容易些。
隆冬时节,县里公安机关、政法部门上下忙碌,轰动一时的“杀人屠夫石二哥”案正由警方加紧审问,侦结后,会正式提交检察院,审判开始进入倒计时。与往日不同的是,此案虽说时过境迁,却并未淡如远烟,全县十几条人命事关重大,大局之下且如十指中之半指。
人们在等待。
至此,这场牵动了无数人心的血腥大案终于落下帷幕。然而,包括警察在内,所有人都想揭开这样一个第五百五二章、人生碎片
到了悬圃县公安局,局长阮水清一看肖子鑫来了,赶紧招呼人给肖子鑫上茶,然后汇报这两天审讯的情况,他知道市委高书记他们那些主要领导心里都牵挂着这事呢。
肖子鑫静静地听着,不时在小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掀起一阵阵狂风暴雨。不管怎么说,这次长角市的这个事件,全国是一下子哄动了,惊天动地!
他心里其实也一直在琢磨呢,如何收场,如何跟上边省里和更高层写汇报材料,说明情况,这个事他回去之后已经安排市委秘书处开始进行了,目的无非是要尽量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不要牵涉到他们个人是最理想的。一般而论,只要情况说明写得过关,上边是不会轻易责怪他们这些人的。
……
石二哥开始说,杀人是因为看不惯一些人的“作风”,便学水浒里的好汉,“路见不平一声吼”。他们作为“大集主管”,或者说有过节的人,应该对自己此前的行为负责。
讯问者们观察着其反应。
石二哥垂着脑袋瓜子,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也许是拇指,也许是脚尖,不同的是,看到铐子旁边委屈的拇指,拇指会动动,两个无声无息相互摩擦一番,好像在互相安慰和对话;而落在脚尖上时,脚尖则变得不那么老实,无所适从的样子,前后蹭蹭,会自觉不自觉很懒散地搓几下水泥地面,好像要擦掉某些东西。
后来他又说,真正原因是一些“不公正”的事。他们把他“欺负得太狠了”。他承认自己没必要非得这么干,但他坚定地认为必须这么干。强调活够了,所以他杀了——他自己就是死一万次,也要将这些人杀了。
他同样憎恨“名单”里没有来得及杀掉的人,说打算接着把他们也杀掉。但后来他又说,“没时间”杀那五个了,警察来的太快,比想象的快,悬圃县公安局和缰绳县公安局反应得都很快,因为毕竟他不想被抓住,所以,跑了。
说这番话时,他不咬牙切齿,但眼中仍然有仇恨。
后来杀的那5人,就是不留活口。他们看见他了。
他坚称不后悔,只是认为对不起儿子,因为儿子是他亲生的。他把这个小生命带到这个世界,却没有负起多少责任,就撒手不管了。也对不起女儿,老婆和老母亲,她们今后怎么办,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他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一种近乎荒诞的逻辑解释他的杀人动机。在他看来,这些不可思议的解释是那么的天经地义。只有提及亲人时,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才会疼痛……
总之,石二哥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与已无关;也好像他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那份木纳、迟钝、冷漠和肮脏即使抓他的这些刑警们也很难把这个人跟那个与大围捕周旋了数日之久的狡猾猖獗之人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石二哥。
可以说,石二哥的一生,几乎都搭在跟工商、税务、卫生、城管和当地屠宰点、畜牧站打交道上了,还要应付一些惹不起的人,所有心思、计谋、争辩、痛苦,都与此密切相关,后来的故事也缘起于此。他没有一点跟眼前这些大盖帽们交流的经验,更无欲望,还有点不太适应。
人的一生,就是体验的过程。活得潇洒也好,凄惶也罢,酸甜苦辣,都要品尝一点儿,不然的话,也许很难称得上来过一回。对人与背景的认识也会留下缺憾。
人抓住了,到了这个位置,不适应也得适应,也有时间回味一下没有时间回味的东西了。
可是,石二哥现在打不起精神,心愿已了,早前女人临盆和男人憋屁的那种感觉、冲动与煎熬的劲头已经无处可寻。他还处在一种本能的抗拒阶段。尽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尽管说与不说,意义和区别不大,或者说根本没有区别。但他还是抵触。
要说,也得等一下,等到他想说——有冲动和欲望的时候。
然而这种冲动和欲望会有第二次吗?
所以,他什么都不想说,无所谓。
更何况人已经掐在人家手里,他已经成为瓮中之鳖,由不得自己了。
法律赋予他沉默的权利。
法律也期待他讲话。
也许对石二哥的这种有悖常情的疯狂罪案与怪异心理应该交由心理学家和犯罪学家日后进一步研究探讨。眼下,他们仅仅是在例行公事,搞清一些问题和困惑,也需要石二哥认可一些东西,并在上面签字,走法律程序。一辈子的预审工作积累了满腹面对各种嫌疑犯丰富经验,但还没有类似的经验,今天算又加了一条。
不过老预审员也想研究一下。遗憾的是没有机会了。案重如山,缰绳、悬圃警方有更重要的人物亲自出马,审讯石二哥。
“石二哥,我们为什么审问你,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为什么?”
“死刑。”
“嗬?你小子挺聪明啊!”
如何能不“聪明”?下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黑色记忆。事实确凿,真相大白,没有了面对任何人物说话的念头与冲动。他打量着他们,他们也在盯住他。这种打量,跟案情本身似乎关系不大,又紧密相关。
因为石二哥此前并不是罪犯,没有跟公安机关打交道的历史,也无须防备他们,他们也极少到肉摊子上去抓人捕人,而是好奇——据他所知,他知道面前的这个阮水清,是从缰绳县公安局一个重要岗位调到悬圃县当公安局长的,挺厉害,不过以往只是传说而已,无缘一见。同时,他们又是亲自出马带领抓捕自己的人。
如果不是这次,他们走个顶头也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知道对方是谁。
现在不同,他就在那里,盯得他心颤。
在八宝村杀猪卖肉十八年,走镇串乡十八年,石二哥关心的是每天大集行情和手中的杀猪刀,至于国家大事什么的,他没有兴趣,晚上七点他看的是电视剧。对于县里的政策和策略也不大关注,重要的人事变动更是如此。
不过,既然生活在这一方土地上,有些事还是有所耳闻目睹。局长旁边的,可能就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政委安心、主管刑侦副局长李长军和刑警大队长夏云飞?
地痞无赖、愣头青子怕他。
阮水清、安心、李长军和夏云飞自有公家人的相貌,更有不怒而威的职业特征。这一切,都刻在他们各自不同的脸部细节里,如果不是犯了罪,大概石二哥平时很难有机会见到他们,也很难领悟到其中一二。
案发期间,他们带领的搜捕人员克服了别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湿热难耐、蛇咬蚊叮、在深山密林之中与疑犯斗智斗勇……
从9月24日大规模搜捕行动展开以来,随着社会各界对搜捕行动的关注,指挥部也面临着来自全国范围内的期望与压力。这种艰辛的付出才换来了现在的成功。
几个领导认真打量一眼坐在两名刑警中间的石二哥,那实在是一张相貌平平、毫无出奇的脸,但特征却也极其明显:一双老实中掺杂一丝狡诈的眼睛中间,隆起一根粗鼻,两侧,稀稀拉拉长了半圈胡子,给人以森森凶狞之气。虚肿的脸依然如故地虚肿着。
无疑,石二哥的罪行是深重的。
他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也使全县人心惶惶。其震动是巨大的,大到整整数日全省及至全国的眼睛都往悬圃县城这边看。如果说,他给经验发展或者说社会进步带来了这种震动,那是应该名正言顺上县志的——可是,他给他们及其别人带来的是什么呢?
是个混蛋!
人抓住了,现在还好说。万一他窜出去了,怎么办呢?
一切都将改写。也许包括他们的业绩和位置。
现在倒好,悬圃县——过去根本就没人知道更无人关注,即使是地图上也很难查找的这个小地名,一下子风靡全国,轰动全国,震惊中外。它的效用远比一些地方苦心制定的优厚政策更吸引人的眼球,只是吸引的不是外资投放,而是将外资推得更远,起到十条政策也起不到的杀伤力和破坏作用。
当一切都回归到原来的轨迹,休整之后,他们想知道面前这个石二哥是怎样熬过那七天八夜的。
作为特殊个案,可以提高警察素质,可以作为警官学校教材选题进行研究,总结经验。这里就不仅仅是意志和运气那样简单了。许多次,石二哥与追捕他的刑警们失之交臂,漏出网眼。他们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石二哥却对此没有什么好说的,不愿意多谈。如果换个陌生的地方,一天都用不上,就会被抓到。
又是一件刻骨铭心的印记。那晚,他就合衣躺在赵忠诚老屋的乱草丛里。睡醒里,他还在奔跑着,奔跑着。却怎么也迈不动步,越急跑得越慢。他跟自己说:石二哥,快点,快点!要不就完蛋啦——恍惚中,终于拉开了大步,不知怎么就飞在天上,身子忽忽悠悠,没着没落。就想落地,就想撒尿。
在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大野地里,看看前后无人,憋了太久太久的尿水夺路而出,痛快极了……
就像杀害李中成、王国军、孙连起等等那些人一样淋漓尽致。
……屁股底下的棉裤湿了一大块,晨风吹过,又冷又潮,辜负了抢它时的初衷,突然一个机灵醒来,裤子好像结了冰,才知道是个梦。
他哭了,不由自主的,他说这是他三十七年来第一次流泪,而且什么也不为!
正因为什么也不为,他才痛心彻骨地感到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真是生不如死!生不起,活不成,俗话说的那种滋味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几分钟后就被发现了。
一小时后,万人空巷,都在看稀有动物一样追跑着看他,虽然他们对于他从来就不陌生。现在面对他本质上一向抗拒的大盖帽们之领导,结束提心吊胆的亡命之徒生涯,惊悸不安的孤魂从此以后可以得到分秒可数的安宁,倒头大睡了,生没有信心,死没有机会……他还有什么可说呢?
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中的绝望是显而易见的。平静也是显而易见的。对于石二哥来说,当武警战士押解组风尘仆仆凯旋回到悬圃县城时,正是万物复苏的清晨。
一时间县城群众万人空巷,纷纷涌到公安局门前观看血刃12人之后又周旋藏匿七天八夜的杀人屠夫,情景跟大营乡重叠在一起,有人喜极而泣,感谢公安机关为百姓翦除了一大公害和隐患!更多的是看热闹,杀人与被杀,抓人与被抓,总是能够刺激这个无聊的社会——任何一个社会的猛料。
石二哥漠然置之。
对于石二哥来说,头脑发热之后依然是混沌一片,酱糊一团。后来到了他应该去的地方,倒是彻底放松了下来,甚至于连几小时前最渴望得到的食物也不撩一下眼皮,倒头就打起了粗重的鼾声……
这鼾声如雷,无异于敲响了他生命的最后丧钟。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就是人的身体局限。极限到了,一切零件都失去功能,不听使唤了。刚才还被人押着展览时,他就想睡觉,只是眼皮一耷拉立刻就会被大手提起头发,好比动物世界老赵说的弱小动物一般,睡不得,一切都难以抗拒。
可是,这却是他感到最值得珍惜和高兴的事情。亡命数日,绕了将近130多个小时的大山大岭,遨游惊心动魄、孤苦难熬的日夜,眼下如同大梦醒来。
他笑了。
那是笑么?是的,梦中。一切都不受控制地松驰了,漂浮在天堂之上的感觉。法医对此有权威解释:人死亡时,肌肉已经完全不受神经控制地彻底放松了,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那种:“人死便了”
——而一小时前,面对现实他似乎也笑了,不过状态跟此时不可同日而语。
那时候,硬是似笑非笑,肌肉紧绷,头发逢乱,既不表明他是输家,更不说明他是胜利者。只是面对群众的一种条件反射,唯有杂草丛生般的长发缝隙偶尔借着阳光透出其间的目光一轮,方能依稀由那依然炯炯的冷酷中辨别出他还活着及其身后遗留下的那些事情。
石二哥希望见见亲人。
老婆孩子,老母亲。这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一抹耀眼闪光点。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法律如铁。法鼎高悬。审判前中央电视台记者也不例外。
石二哥只好再次放弃。
安心睡觉。
接受审讯。
一页页按手印。等待审判……
那段时间,很充沛。每日无所事事,跟小窗户对视。尽管如此,他的脑袋里仍然没有产生趁此难得之机,把往昔那些亲手打碎的生命碎片静下心来收拾、梳理和复原一下的愿望。他没有这个能力,似乎也没有多少兴致,缺乏心绪。
事都是自己干下的,在眼前过电影一样滤一下个别镜头就行了,想家是一定的,而家又是由哪些成份组成的呢?一想到这里,心就酸了,不是滋味。所以,还是不想。
打住。
打不住的。一马奔腾疯狂的野马,总是在脑袋瓜子里乱七八糟地踢来踢去。踢得心疼,不舒服,如刀割。
石二哥依然遏制不住地想老婆、想孩子,想老母亲。不知他们怎样了,自己杀了人,他们害怕吗?
他被从苞米地里拎出来,他们知道了?老妈会不会一病不起?家里会不会有人去杀去闹,去打,去砸?她们孤儿寡母,老的老,小的小,如何应付?要是有人也杀她们,又怎么办呢?
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