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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 酒足饭饱

书名:风云际会:杨仪传 作者:饲养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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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 酒足饭饱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

盛夏的骄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云州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泛着刺眼的白光,热浪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的街景。街边店铺的幌子无精打采地垂着,树荫下挤满了摇扇纳凉的百姓,连平日里最精神的贩夫走卒,此刻也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然而,这份午后的慵懒与沉寂,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打破了。

那声音清脆、规律,不似马蹄沉闷,亦非车轱辘辘。街上的行人不由得循声望去,随即,所有人的动作、交谈、乃至呼吸,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长街尽头,出现了令所有云州人毕生难忘的奇景。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彰显身份的华盖香车,更没有鸣锣开道的嚣张。只有三个人,骑着三架闪烁着金属冷冽光泽的奇异“坐骑”,如同划破炎热午后的一道清风,径直而来。

为首者,正是你。

你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色细布秀才儒袍,袖口甚至带着常年伏案留下的淡淡墨渍。头发以一根最简单的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不羁地垂在额前。若非你眉宇间那份超然物外的从容气度,以及那双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任谁都会将你当作一个赶考途中盘缠用尽的落魄穷酸书生。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书生”,却骑着一架云州上层最近十分流行的“铁马”。那铁马结构精奇,以不知名的银色金属打造,在烈日下反射着耀目的光芒。两个同样以金属辐条编织的巨大轮子,随着你双脚交替、轻松惬意的踩踏,飞速旋转,带着你和你身下那造型流畅、宛如活物的坐骑,平稳而迅捷地滑过石板路面,发出“哒哒”的轻响。你的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庭院信步,与胯下这超越时代的机械造物形成了奇异而和谐的统一。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你身旁的两位女伴。

你的左侧,落后半个身位,紧紧跟随的,正是你那位早已在云州权贵圈中“声名远播”的“通房丫鬟”曲香兰。她今日仍未作汉家女子装扮,反而穿上了一身色彩极为艳丽大胆的苗家盛装。上身为紧致的靛蓝绣花对襟短衣,以五彩丝线绣着繁复的鸟兽花纹,银质排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下身则是同样绣工精美的百褶长裙,随着骑行动作轻轻摆动,如同盛开在铁马旁的奇异花朵。她那张妩媚动人的脸上,薄施脂粉,眼波流转间天然带着一段风情。只是此刻,那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美眸中却含着几分尚未散尽的古怪笑意,嘴角也微微上翘,显然,清晨书房里你那番惊世骇俗的“相亲论”,余韵犹在,让她一想起来便忍俊不禁。这成熟妩媚的风情,混合着异族服饰带来的神秘与野性,让路边多少男子看得眼直心跳,暗自吞咽口水,却又在她偶尔不经意扫过的、带着淡淡戏谑与疏离的目光下,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去。

你的右侧,与曲香兰的艳光四射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一袭白衣、清冷如月的白月秋。她换了身素净的峨嵋派制式剑客服,料子比平时的工作装更为考究,剪裁极为合体,将她高挑秀逸的身段完美呈现。如瀑青丝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成道髻,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颈项。她的面容清丽绝伦,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专注于账本数字的清澈眼眸深处,却氤氲着一层罕见的茫然与困惑。她不明白,为何一场看似寻常的官场应酬,会变成“相亲”?更不明白,为何自己似乎成了这场“相亲”的“主角”?这种脱离掌控、无法以算盘和逻辑理清的局面,让她那清冷的气质中,无端染上了一丝罕见的无措。即便如此,她骑车的姿态依旧挺拔优雅,白衣胜雪,在盛夏的街景中,宛如一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清丽绝俗,吸引了更多纯粹对“美”的欣赏目光。

你们三人,一青衫,一苗装艳女,一白衣女冠,骑乘着这云州城最时髦的、宛如来自异域的金属坐骑,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突兀又无比和谐的姿态,闯入了朱雀大街的正午。这幅画面带来的冲击,远远超越了简单的“贵人出行”或是“美女相伴”。

“铁……铁马!是新生居的那种铁马!”一个眼尖的年轻货郎首先惊叫起来,手中拨浪鼓“啪嗒”掉在地上。

“是杨公子!昨日在供销社门前,几句话就吓得孙三公子尿裤子的那位!”茶摊上,有昨日侥幸围观的闲汉压低了声音,对同伴激动地说道,手指暗暗指向你。

“左边那个!是那个苗女!天爷,这身段……怕不是山里的妖精变的?”有登徒子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

“右边那位白衣仙子!定是新生居那位白掌柜!果真是……果真是‘蜀中第一美女’!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一个看起来像读书人的青年,看得呆了,手中书卷滑落犹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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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骑的这是什么宝物?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跑得这般快?还这般稳当!怕是鲁班再世,也造不出这等神物!”

“何止是神物!你们没听说吗?昨夜,‘小滇王’庄家,庄老太爷,庄大爷,庄大少奶奶,还有理州召家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夫人,一大家子,浩浩荡荡步行去了新生居!那架势,哪里是拜访,分明是……是请罪啊!”

“何止请罪!我舅姥爷家的二小子在庄家外院当差,昨夜当值,亲眼看见庄老太爷领着全家老小,在新生居后院,对着杨公子……跪下了!磕头谢罪!”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庄家老太爷庄无凡,在云州乃至整个滇地,那是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存在,竟然对着这位年轻的杨公子下跪?这消息比那自行铁马更令人震撼。

“怪不得……怪不得孙将军要亲自在明雀楼设宴……这是要……摊牌?还是要……服软?”

议论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整条朱雀大街炸开。惊异、羡慕、嫉妒、敬畏、好奇……种种复杂的目光,如同实质的丝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你们三人笼罩其中。路人纷纷驻足,店铺里的伙计、掌柜也探出头来,连二楼临街窗户也一扇扇推开,露出或好奇或审视的脸庞。整条街的焦点,前所未有地汇聚于你们身上。

而你,身处这目光风暴的中心,却恍若未觉。你甚至微微仰起脸,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因车速带起的些许凉风,眯起了眼睛,似乎颇为享受这午后的骑行。对于那些或高或低的议论,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你完全置若罔闻,仿佛只是行经一处与己无关的热闹集市。

曲香兰眼观鼻,鼻观心,脸上那抹古怪笑意已然收敛,换上了低眉顺目的温顺模样,专心驾驭着自行车,紧紧跟随在你侧后方半步之处,将一个“本分侍妾”的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只是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挺直的脊背,泄露了她内心那份与有荣焉的矜傲。

唯有白月秋,那清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自幼在峨嵋清净之地长大,后虽打理锦绣会馆、新生居,接触三教九流,但多为事务往来,何曾像今日这般,被如此多混杂着欲望、揣测、好奇的赤裸目光当街审视?这感觉让她极不舒服,仿佛自己成了戏台上供人品评的物件。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收,清冷的气质中更添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让一些过于放肆的目光不由得收敛了些。

就在这万众瞩目与窃窃私语中,云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明雀楼,那巍峨的轮廓已出现在街角。

四层飞檐,雕梁画栋,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前两尊石狮威武雄壮。即便是在午时,楼内依旧隐约传来丝竹悦耳、推杯换盏之声,混合着各种珍馐美馔的香气飘散出来,彰显着其云州第一销金窟的地位。

你们三辆造型奇特的“铁马”,就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不偏不倚,稳稳停在了明雀楼那光可鉴人的青石台阶前,正对着两尊怒目圆睁的石狮。

几乎在车轮停转的瞬间,明雀楼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从内被迅速拉开。一个身着藏青色绸缎长衫、面容精干、留着两撇打理得一丝不苟胡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他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步伐迅捷而稳健,显然训练有素。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你们三人胯下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属造物时,瞳孔仍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好奇,但立刻便被更深的恭谨取代。

他快步下阶,对着刚刚从自行车上下来、正随意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衣袍的你,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洪亮而不失礼数:“杨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小人孙有兴,是将军府内管事,奉我家将军之命,在此恭候多时。将军已在顶楼‘天’字雅间备下薄酒,恭请公子移步。”

“嗯,有劳孙管家。”你随意地点了点头,将自行车随手靠在石狮基座旁——这随意的动作又让孙有兴眼皮跳了跳——然后便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明雀楼高悬的鎏金牌匾,仿佛只是来寻常赴宴的友人。

“公子请!”孙有兴侧身,虚手引路,姿态谦卑至极。

你不再多言,迈步便向楼内走去。步履从容,如同漫步自家后院。曲香兰与白月秋亦步亦趋,默默跟在你身后半步之处。

三人甫一踏入明雀楼大堂,原本喧嚣鼎沸的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出现了刹那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一楼大堂极为宽敞,此刻正是午市最热闹的时候,几乎座无虚席。富商巨贾、文人墨客、江湖豪客、官衙小吏……三教九流汇聚于此,猜拳行令、高谈阔论、丝竹悦耳,混杂着酒肉香气,好一派人间富贵景象。然而,当你们三人步入的瞬间,所有的声音——杯盘碰撞声、谈笑声、丝竹声——全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举到半空的酒杯,伸向菜肴的筷子,舞动的水袖,全都定格。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震惊、好奇、探究、畏惧、艳羡、嫉妒……种种情绪在这些目光中交织、翻涌。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炸开的、更加热烈却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如同无数蚊蝇同时振翅,嗡嗡作响。

“是他!就是那位杨公子!”

“乖乖,真年轻!看着比画上还……平常?”

“平常?你眼瞎了不成?没看见他身后那两位?我的亲娘……那个白的,真是仙女下凡吧?”

“啧,那个穿苗家衣裳的才叫……嘶,这身段,这模样,怕是春风楼的头牌花魁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小声点!不要命了?昨天孙三公子就是多看了那位白姑娘几眼,说了几句浑话,结果怎么样?当场吓尿了裤子!被人抬回去的!”

“何止!听说昨夜庄家全家,连老带小,都去新生居磕头了!这位爷,怕是比‘小滇王’还‘王’!”

“你看他们骑的那铁家伙!不用畜力,跑得飞快!定是仙家法宝无疑!”

“怪不得孙将军要在明雀楼设宴……这是要赔罪?还是要拉拢?”

“拉拢?我看悬!这位杨公子看起来……可不像是个能被拉拢的主儿。”

你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这些议论,目光甚至没有在大堂中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楼内的装潢——穹顶高阔,彩绘藻井;四壁悬挂名家字画;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擦得光可鉴人;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小戏台,此刻台上伶人也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望着你们。你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曲香兰依旧低眉顺目,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显示出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白月秋则微微蹙眉,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目光,寒意稍显,让与之对视者不由自主地避开视线,但心中的厌恶感却更甚。

孙有兴额头见汗,连忙在前引路,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催促:“杨公子,楼上请,将军已等候多时了。” 他试图用孙校阁的名头,稍稍压一压这诡异的氛围。

你这才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对孙有兴微微颔首,迈步向通往楼上的朱漆楼梯走去。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劈开的海水,自动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无人敢挡在前,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随着你们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楼下的声浪才如同退潮般,缓缓重新响起,只是比之前压低了许多,所有人的话题,都不由自主地围绕着刚刚上楼的你们三人展开。

二楼、三楼皆是雅间,比一楼清净许多,但沿途经过的房门后,依旧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窥探的目光。明雀楼作为云州消息最灵通之处,孙校阁在此宴请神秘莫测的“杨公子”,早已不是秘密。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关注着这场可能决定云州未来格局的会面。

顶楼只有一间雅室,便是“天”字号房。楼梯口,四名身着精良皮甲、腰佩制式雁翎刀、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锐利如鹰的彪形大汉,如同铁塔般分立两侧,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与血腥气。见到孙有兴引你们上来,四人目光如电,瞬间聚焦于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之上。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孙有兴快步上前,对四人中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大汉低语两句,又朝你们这边恭敬地示意。那络腮胡大汉目光在你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你身后二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同时手掌离开了刀柄,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弓。

孙有兴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轻轻叩响了那扇雕刻着繁复凤穿牡丹图案、厚重华贵的金丝楠木房门,声音清晰而恭谨:“将军,杨公子到了。”

“吱呀——” 厚重的房门从内被两名侍立门旁的侍女拉开。

一股混合着顶级檀香、酒气、以及数十道珍馐佳肴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股沉凝如铅、厚重如山、带着金戈铁马血腥杀伐之气的无形威压,亦如潮水般从房间内涌出,瞬间笼罩了门口区域。

房间极为宽敞,装饰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踏上去悄然无声。四角立着青铜仙鹤衔灯,灯内并非烛火,而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墙壁上挂着前朝名家的泼墨山水,气象磅礴。临街是一排巨大的雕花木窗,此刻开着半扇,可俯瞰大半个云州城景,亦有微风送入,吹动悬挂的轻纱幔帐。

房间正中,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同时用餐的巨型紫檀木浮雕圆桌。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佳肴:整只的烤乳猪金黄酥脆、脸盆大的清蒸鲈鱼银鳞闪耀、巴掌大的溏心鲍汁浓稠、翠绿的时蔬摆成栩栩如生的孔雀开屏模样、更有诸多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色香味形俱是上乘。银壶玉杯,象牙筷箸,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豪奢与对此次宴请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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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主位之上,端坐着此间主人,亦是这股沉重压力的源头。

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身材高大,即使坐着也能看出骨架宽阔。他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暗紫色绣四爪行蟒的常服,蟒纹狰狞,张牙舞爪。他面庞方正,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颔下蓄着短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顾盼自有威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未曾开口,未曾动作,便自然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养成的赫赫威势弥漫开来,令人不敢逼视。正是手握平南军兵马,名副其实的滇地军阀巨头——平南将军孙校阁。

此刻,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在你身上。那目光仿佛实质的刀锋,带着审视、探究、评估,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敌意与压迫感。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你一个下马威,试图在气势上先声夺人。

在孙校阁身侧,垂手侍立着一个身穿锦袍、脸色却苍白得有些病态的青年。正是昨日在新生居供销社被你吓得当众失禁、狼狈不堪的孙家三公子孙叔友。此刻,他低垂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身体微微颤抖,尤其是在你踏入房间的刹那,他更是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进父亲的阴影里,再无昨日半点嚣张气焰。

整个房间的气氛,因为孙校阁那毫不收敛的宗师威压,而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侍立在角落里的几名侍女,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的香气,却无端让人觉得窒息。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官员两股战战、让江湖一流高手心神失守的强大气场,你却恍若未觉。

你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孙校阁那张威严肃穆的脸上过多停留,只是随意地在满桌珍馐上扫了一圈,如同在菜市场挑选菜品。然后,你仿佛回到自己家中一般,无比自然地踱步到圆桌旁,拉开了一张背对房门、正对主位的黄花梨木圈椅。

但你并未坐下。

你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个自从进入房间、感受到孙校阁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威压后,便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了身体、清冷面容下隐含警惕的白月秋,露出了一个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和煦如三月春风的笑容。

“月秋啊,” 你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清晰响起,“别傻站着,来,坐这儿。”

说着,你甚至还体贴地将那张沉重的圈椅,又往后轻轻拖了拖,让出更宽敞的空间。

白月秋彻底愣住了。

她的思维,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在这种场合?面对平南将军如此明显的敌意和威压?东家……竟然让她一个“随从”、“掌柜”、“下属”坐下?而且,还是他亲自……拉开的椅子?

这于礼不合!于理不合!于情……她完全无法理解!

“东家,我……” 她樱唇微启,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身为峨嵋弟子,她深知尊卑礼仪;身为下属,她更明白此刻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你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迟疑,径直上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她有些僵硬的肩头。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微微向下一按。

白月秋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便被你按坐在了那张圈椅之中。椅背微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却让她本就有些纷乱的心绪,更加无措。

然后,你才施施然地,在她旁边的另一张圈椅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参加一场老友聚会。

做完这一切,你仿佛才终于注意到房间内还有其他人存在,将目光缓缓转向主位上,那位脸色已然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的平南将军,以及他身后那个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的儿子。

你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热络、又带着几分“自家妹子初次见大场面,哥哥需得多鼓励”的殷切口吻,朗声说道,声音洪亮得足以让房间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月秋啊,别紧张!放轻松点!不就是相看相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转向孙校阁方向,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一种仿佛在推销自家珍藏宝贝般的奇异骄傲:

“孙将军,您看看,这就是我媳妇……啊,内子她那位在峨嵋派学艺的小师妹,白月秋。人嘛,您也看见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在蜀中那也是有名有号的。她师姐,也就是我内子,对她可是宝贝得紧,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这做姐夫的,一定得帮着掌掌眼,寻一门好亲事。”

你顿了顿,目光在白月秋那已然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颊上扫过,笑意更深,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道:

“这不,一听说孙将军您府上有意,我这不就赶紧把人带来了嘛!您是不知道,为了劝这丫头出来见见世面,我可没少费口舌。这妹子,面皮薄,一心只知道练功、算账,这终身大事啊,还得咱们做长辈的帮着操心不是?”

“所以啊,月秋,” 你再次转向已经彻底懵掉、大脑一片空白的白月秋,语重心长地道,“今天,你才是主角!别怕生,也别拘束。待会儿啊,可得好好表现!甭管是文是武,是吟诗作对还是切磋较量,都把你在峨嵋学的本事亮出来!咱们不求出彩,但求一个问心无愧,不能堕了咱们峨嵋派的威风!知道吗?得给咱们峨嵋派,争光!”

你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又似在平静湖面投下万钧巨石。

整个“天”字号房内,那原本凝重得近乎实质的空气,被你这一连串匪夷所思、荒诞绝伦的言辞,冲击得支离破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固状态。

白月秋在你那番“主角”、“争光”的言论出口时,清冷如雪的面容便“唰”地一下,从莹白的脸颊一直红透到了耳根,甚至连那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她自幼清修,性情淡泊,何曾经历过这般将她当众置于如此尴尬境地的赤裸裸“推销”?尤其这话还是从她心中敬畏有加、情感复杂的“东家”口中说出!那双向来平静无波、只倒映着数字与账目的清澈眼眸,此刻因为极度的羞窘、茫然、不知所措,而泛起了一层动人的水雾,波光潋滟,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来,逃离这个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地方,却被你那只依旧按在她肩头、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手掌,死死地定在了椅子上。她只能死死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用力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感觉脸颊滚烫得快要烧起来,心中一片混乱,既有对你这番“胡闹”的羞恼,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极其细微的、被如此“重视”和“维护”而产生的异样悸动。

而站在你身后,始终扮演着温顺侍妾角色的曲香兰,在听完你那番“得给咱们峨嵋派争光”的总结陈词后,终于再也绷不住了。她猛地抬手,用宽大的绣花衣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但那压抑不住、闷闷的“噗嗤”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紧接着,她那丰满傲人的娇躯便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连带着头上精美的银饰都发出细碎的悦耳撞击声。

她笑得弯下了腰,肩膀剧烈耸动,眼泪都差点飚出来。天爷!她这位夫君,这位殿下,实在是太……太损了!也太绝了!看着孙校阁那张如同吃了十斤苍蝇还不得不咽下去的紫黑脸庞,她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早上在书房里被你那番“村里相亲”论调逗出的笑意,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孙校阁身后,那几名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竭力降低存在感的亲兵护卫,也有两人没能忍住,喉咙里发出了极其古怪的、类似于被呛到的“咕噜”声,随即脸色憋得通红,连忙死死低下头,肩膀却依旧可疑地抖动着。

在这片由狂怒、羞窘、爆笑、荒诞交织而成的、几乎要凝固的诡异气氛中,你,终于将目光,正式地、平静地,落在了孙校阁那张已然扭曲的脸上,以及他身后那个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孙叔友身上。

你脸上那“殷切长辈”的笑容不变,甚至还对着孙校阁,露出了一个更加“真诚”、仿佛真心为自家孩子终身大事操碎了心的笑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孙大人啊!”

你甚至用上了更显亲近的称呼。

“您看看!您要看看我媳妇的这位师妹,我这个做姐夫的,能不给面子吗?”

你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模样。

“这不,我可是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把我们峨嵋派的这朵‘金顶之花’,给请下山,带到您这儿来了!”

你伸手,如同展示稀世珍宝般,虚指了一下身边羞得快要缩进椅子里的白月秋。

“人,我可给您带来了,就在这儿了。您呢,也别跟咱们这些实在人藏着掖着,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了。”

你的语气陡然变得“推心置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

“有话,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不是?”

“您看,咱们是先来文的,吟诗作对,考考学问心性?还是先来武的,切磋切磋,看看手上功夫硬不硬朗?”

“您府上哪位青年才俊有这个意思,尽管站出来!咱们月秋虽然面皮薄,但功夫是得了峨嵋真传的,等闲十个八个壮汉近不得身!人品更是没得说,账算得那叫一个清楚,持家肯定是一把好手!保准亏不了您孙家的门楣!”

你这番话,如同连环重锤,一锤接一锤,狠狠地砸在孙校阁的心口,砸得他头晕目眩,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我媳妇的师妹!我这个做姐夫的!”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这是在用最直白、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这个白月秋,是他的小姨子,是他“内人”的师妹,是他罩着的人!任何关于“联姻”、“纳妾”甚至其他非分的念头,都可以彻底打消了!这是在绝他的后路,也是在抽他孙家的脸!

更让他吐血的是,你竟然还如此“善解人意”、“积极主动”地,将这场他精心准备、充满了政治算计的鸿门宴,彻底定性、并且热烈地推进为一场为你小姨子举办的、带有“比武招亲”性质的公开“相亲”!而“招亲”的对象,毫无疑问,就是他这个此刻正抖得如同鹌鹑、不争气的三儿子,孙叔友!

“噗——!”

孙校阁身后,终于有亲兵再也抑制不住,尽管拼命咬紧牙关,但那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喷笑声,还是如同漏气的皮球般响了一下,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死死捂住。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足以让孙校阁本就濒临爆炸的怒火,彻底冲破理智的堤防!

“你——!”

孙校阁猛地从紫檀木大师椅上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沉重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死死地瞪着依旧好整以暇坐在那里、甚至脸上还带着“鼓励”笑容的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随着他站起,那股原本就弥漫房间的恐怖气势骤然攀升至巅峰!空气中传来隐隐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嗡响,那是他体内狂暴的内力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异象。桌上的碗碟跳动得更加厉害,汤汁溅出;离他最近的桌沿,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他周身丈许之内,空气扭曲,光线昏暗,仿佛连空间都无法承受这股暴戾的杀意!

!霸道、惨烈、一往无前,带着千军万马冲阵搏杀的惨烈意志!这股气势如同无形的怒涛,狠狠地拍向端坐不动的你,誓要将你连同你身下的椅子,一同碾成齑粉!

白月秋首当其冲,尽管并非主要目标,但那逸。即便如此,她依旧感觉胸口发闷,仿佛被重锤击中,握住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清冷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没有让自己露出丝毫怯懦之态,只是看向孙校阁的目光,已充满了冰冷的警惕。

曲香兰闷哼一声,俏脸瞬间煞白。她修为较白月秋弱上一筹,又离你稍远,承受的压力更大。只觉得一股炽烈霸道、充满血腥气的力量如同怒潮般冲击而来,让她气血翻腾,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然而,作为这股狂暴气势唯一、也是最主要目标的你,却依旧如同狂风暴雨中屹立亿万年的礁石,岿然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保持着那个闲适的坐姿,仿佛迎面而来的不是足以撕裂钢铁、震碎脏腑的宗师杀意,而只是夏日午后一阵略带燥热的风。甚至还有闲暇,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面前桌上那只细腻温润的白瓷茶杯。杯中是上等的陈年普洱,茶汤清亮,芽叶舒展,清香袅袅。

你将茶杯凑到唇边,对着水面轻轻吹了一口气,拂开几片浮叶,动作舒缓,带着一种赏玩的惬意。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齿颊留香。

你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仔细品味,然后,才在孙校阁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中,点了点头,用一种纯粹品评美食的闲适口吻,慢悠悠地赞道:

“嗯,茶不错。陈年普洱,发酵得恰到好处。孙将军,破费了。”

你这副视宗师杀意如无物、还有闲心品评茶水的姿态,比任何厉声呵斥、武力反击,都更具侮辱性,都更能践踏一位沙场悍将、封疆大吏的尊严!

“你——找——死——!!!”

孙校阁的理智,终于被这极致的轻蔑彻底焚烧殆尽!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海中捞出,充满了血腥与暴戾!他周身的气势再次攀升,那件暗紫色绣蟒常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满头短发根根竖起,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如同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又似一头被彻底激怒、要撕碎眼前一切的凶兽!

!他脚下的名贵地毯,无声无息地烧焦变黑,露出了下面坚硬的楼板,木板上竟也出现了烧焦的黑色印记!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向内,一股恐怖的无形吸力开始凝聚,房间内那些细小的物件——筷子、调羹、乃至杯中的茶水,都开始微微震颤,仿佛要脱离掌控,向他掌心飞去!这是【霸王镇军诀】中一门极为霸道的擒拿手法“擒龙控鹤”起手式,一旦施展开来,足以隔空摄物,捏金断铁!

一场毫无转圜余地血腥的搏杀,似乎已不可避免!房间内的空气凝固如铁,温度却灼热得如同熔炉!

白月秋面色再变,体内真气已运转到极致,随时准备出手,哪怕明知不敌!曲香兰也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手指微动,袖中几枚淬毒的银针已滑入指间,眼神锐利如刀。

孙叔友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几名亲兵护卫亦是面色惨白,进退维谷。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一触即发之际——

你,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

茶杯底与光洁的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的“嗒”的轻响。

这声轻响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瞬间穿透了孙校阁那狂暴的气势,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然后,你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仿佛对万事万物都不甚在意的眸子,此刻终于彻底睁开,平静地、毫无波澜地,对上了孙校阁那双充满了暴虐、杀意、以及疯狂的血红眼睛。

没有针锋相对的凌厉,没有以硬碰硬的霸道,甚至没有刻意的轻蔑。你的目光,平静得如同秋日深潭,幽深不见底,却又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一切喧嚣与丑态,包括孙校阁此刻那近乎癫狂的愤怒。

在这平静到极致的目光注视下,孙校阁那沸腾的杀意,竟无端地滞涩了一瞬,仿佛狂暴的浪涛撞上了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海渊。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怒发冲冠的孙校阁、紧张戒备的白月秋和曲香兰、乃至吓瘫在地的孙叔友——那或惊骇、或茫然、或恐惧的注视下,你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脑子瞬间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你开始,用右手,在自己那件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寒酸的青色秀才长衫的胸前,慢条斯理地,摸索起来。

你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而笨拙的认真。你微微蹙着眉,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左手也抬起来帮忙,一会儿探进左衽的内袋,似乎没摸到想要的东西,摇了摇头;一会儿又拍拍右边的衣襟,侧耳倾听,仿佛里面有东西在响;接着又低头,在自己腰间那同样普通的布质腰带上摸索,甚至还扯了扯腰带结,仿佛怀疑东西卡在了里面……

你那副模样,活脱脱就像一个从未进过大城的乡下穷酸秀才,在热闹的集市上,生怕自己怀里那几枚省吃俭用攒下、脏兮兮的铜板被贼人摸了去,正在焦急而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它们是否还在。动作间,甚至还带着点市井小民特有的、上不得台面的猥琐与鬼祟。

“这……”

孙校阁那已经积蓄到顶点、即将喷薄而出的恐怖杀意,被你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动作,硬生生地“卡”住了。

他维持着“擒龙控鹤”的起手式,右手掌心那无形的吸力漩涡都因此而微微紊乱。他脸上的狂怒表情凝固了,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错愕与茫然,甚至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愤怒而产生了幻觉,或者眼前这个“穷酸书生”突然得了失心疯?

他想过无数种你可能的反应:暴起反击、厉声斥责、抬出后台、甚至忍气吞声……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你会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像个守财奴一样,开始旁若无人地……摸自己的胸口和腰带?!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路数?!

不仅是他,白月秋和曲香兰也完全懵了。白月秋甚至忘了运转真气,呆呆地看着你那“猥琐”的摸索动作,清冷的脸上一片空白。曲香兰手指间的银针都差点滑落,妩媚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完全不明白自家这位心思深似海的夫君(殿下),此刻唱的又是哪一出。

就在孙校阁那被荒谬感冲淡的杀意即将重新凝聚、怀疑这是某种诡计的刹那——

你的手,终于,从你那件青色长衫的左衽内袋里,缓缓地、缓缓地,掏了出来。

你掏得很慢,很慎重,仿佛指尖捏着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一件易碎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损坏。

随着你的手指一点点抽出,一抹极其耀眼的、纯粹的金色,从你青色的衣襟缝隙中,透射出来。

那金色是如此纯粹,如此夺目,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光辉,即便在这明珠映照、本就明亮的“天”字号房内,也瞬间成为了绝对的焦点,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终于,它被你用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巧巧地,夹了出来,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块令牌。

通体由足金打造,在窗外投入的午后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璀璨光华。令牌不大,约莫巴掌长短,三指宽厚,造型古朴厚重,边缘饰以简练的云雷纹。令牌正中,并非任何官职印信,而是以某种极为霸道凌厉、力透“牌”背的笔法,阴刻着四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大字:

——如朕亲临!

当这块金牌,被你用两根手指,如此随意地、却又无比稳定地夹着,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桌面上时——

“嗡——!”

那正午最为炽烈的阳光,恰好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不偏不倚,正正地、完完整整地,照射在那块静静躺在桌面上的金牌之上。

刹那间,金牌上那四个大字,仿佛活了过来!

“如朕亲临”!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在燃烧,在怒吼,在宣示着至高无上、不容置疑的皇权天威!那金光不再仅仅是金属的反光,而化作了一柄柄无形的、灼热的利剑,带着堂皇正大、却又冰冷无情的意志,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了孙校阁的双眼!刺入了他的脑海!刺穿了他所有的愤怒、杀意、骄狂与侥幸!

“轰——!”

孙校阁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

眼前骤然一片空白,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那股支撑着他、让他敢于对眼前这个神秘年轻人释放杀意、身为平南将军的权势与骄傲,在这四个字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得粉碎!

“如……如朕……亲临……?!”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哆哆嗦嗦地,试图重复那四个字,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的瞳孔放大,里面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最原始的无尽恐惧!那是对皇权的恐惧,对“天子”二字的恐惧,对那面金牌所代表的无上意志的恐惧!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千钧重担压顶而来,让他那雄壮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膝盖一弯,就要向着那块金牌,向着金牌之后、那个依旧平静坐着的青色身影,跪倒下去!

不!不能跪!他是平南将军!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是统御数万虎贲的枭雄!他……

然而,理智的挣扎,在绝对的皇权象征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那双腿,仿佛已不属于他自己。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率先响起。

跪下的,并非孙校阁。

而是他身后那个,从你亮出金牌开始,就彻底崩溃、瘫软在地的儿子——孙叔友!

在看到那抹金光、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孙叔友脑海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彻底崩断了。昨日在新生居供销社,那被无形恐惧支配、当众失禁的极度羞耻与恐惧,与眼前这代表至高皇权的金牌带来的、更甚于死亡本身的威慑,混合在一起,彻底击垮了他。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着他,如同最卑微的爬虫,用膝盖和额头,疯狂地撞击着坚硬的楼板,发出“咚咚”的闷响,混合着带着哭腔的变调哀嚎:

“殿……殿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该死!小人有眼无珠!小人是狗!是猪油蒙了心的畜生!求殿下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他磕得是如此用力,如此疯狂,以至于光洁的额头上瞬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涕泪横流,与额头上渗出的鲜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模样凄惨狼狈到了极点,哪还有半分昨日嚣张跋扈的纨绔模样?

而房间门口,那四名原本手按刀柄、如临大敌的亲兵护卫,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随即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手中的精钢雁翎刀“哐啷啷”掉了一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紧接着,他们没有任何犹豫,“扑通”、“扑通”……接连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身体抖如风中落叶,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皇权如天,这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对他们这些军伍中人而言,威慑力甚至比对其余官员百姓更甚!见金牌如陛下亲临,不敬者,形同谋逆,诛九族!

整个“天”字号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孙叔友那惊恐到变调、语无伦次的哀嚎求饶声,以及几名亲兵那因为极致恐惧而发出的牙齿打颤声,在这金碧辉煌却又冰冷窒息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着,更添几分诡异与森然。

满桌的珍馐美味,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明珠柔和的光芒,依旧照亮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外,甚至隐约传来朱雀大街上模糊的市井喧嚣。但这一切,都与房间内这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场景无关了。所有的焦点,所有的意义,都凝聚在了那块静静躺在紫檀木桌面上、流淌着熔金般光芒的金牌之上,凝聚在了金牌之后,那个依旧平静坐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色身影之上。

在这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中,你,缓缓地,开了口。

你的声音不大,甚至比之前“推销”白月秋时还要平淡,没有刻意提高,也没有刻意压低,就那么自然地流淌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是,传入那个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平南将军孙校阁的耳中。

“孙将军。”

你第一次,用一种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语气,称呼他的官职。

然后,你的目光,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个还在疯狂磕头、额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孙叔友,用那种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慢悠悠的、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口吻,说道:

“你看,你儿子,都知道,本宫是谁。”

你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才抬起眼皮,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落在了孙校阁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写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残留的、不敢置信的扭曲脸庞上。

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于“无奈”的、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孩子般的情绪。

“你,又何必要,充这个傻大个儿呢?”

本宫!

当这两个字,从你那平淡的口中吐出,传入孙校阁的耳中时,他那本就已到强弩之末的身体和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怀疑、侥幸、不甘、愤怒……在这两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杨公子!本宫!金牌!如朕亲临!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不可思议,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了那个他之前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令人头皮炸裂、魂魄出窍的恐怖答案!

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看似平凡无奇、行事荒诞不羁、却能让庄家俯首、让自己儿子恐惧如鼠、随手掏出“如朕亲临”金牌的年轻人……

能以“本宫”自称,他是皇室的人!而且,绝非普通的外戚子弟!拥有“如朕亲临”金牌,如此年轻,又如此神秘,行事风格如此诡谲莫测……

一个在朝野传闻中,早已被神化,却又鲜少有人真正了解其面目,只存在于帝国最高层权力核心阴影里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孙校阁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冻结了!

是了……只有那位!只有那位传说中的人物,才可能拥有如此威势,如此行事风格,才可能让陛下赐下“如朕亲临”的金牌!才可能……以“本宫”自称!

“噗通——!”

这一次,是双膝重重砸在实木楼板上的闷响。

孙校阁,这位统御滇黔两镇兵马、跺跺脚整个南疆都要震三震的平南将军,这位杀人如麻、心硬如铁的沙场枭雄,终究,还是没能扛住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皇权的终极恐惧,以及瞬间明悟你真实身份后带来的、更加浩瀚无边的惊骇与绝望。

他跪下了。

跪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跪在地,甚至因为脱力,上半身向前倾倒,不得不双手撑地,才勉强维持住一个跪伏的姿势,没有彻底趴下。他低着头,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身象征着他权势地位的暗紫色四爪蟒袍,此刻沾满了灰尘,皱巴巴地裹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上,显得如此的滑稽与可怜。

“末……末将……孙校阁……叩……叩见……”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与卑微,“叩见……殿……殿下!末将……有眼无珠!冲撞天颜!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要以最标准、最恭敬的姿势磕头,然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最终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便再也抬不起来,只有那宽阔的后背,在不住地起伏,显示着他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他那引以为傲的宗师气势,他那沙场磨砺出的铁血心志,他那封疆大吏的尊严与骄傲,在你亮出金牌、自称“本宫”的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

你看着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孙校阁,又瞥了一眼旁边磕头磕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孙叔友,以及那几个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亲兵,脸上那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

你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用那两根手指,将那块吸引了所有人目光、也抽走了所有人骨气的“如朕亲临”金牌,从桌面上拈了起来。

你的动作依旧随意,仿佛拈起的不是代表无上皇权的信物,而只是一件有些压手的普通金属玩意儿。

你将金牌在指间随意地抛了抛,那金光随着抛动划出炫目的弧线,让下方跪伏的孙校阁心脏也跟着每一次起落而抽搐。

然后,你才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带着点责备、又带着点“你们太见外了”的口气,慢悠悠地说道,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行了行了,都别跪着了,起来吧。”

你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人,最后落在孙校阁身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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