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咕，杀了我

音乐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极光正好从落地窗的正中央横贯过去。

那片深绿色的光带在玻璃上流动，边缘泛着一层稀薄的紫，把整座木结构建筑内部染成一种像是浸泡在深海里又随时会被捞上来的颜色。音板是冷杉木的，墙壁上嵌着几何形状的吸音板，天花板的弧度经过精密计算，能把声音从舞台中央送到最后一排座椅的耳廓里。

Chu2站在舞台正中央仰着头看那些木制格栅。

白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酒红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漏出来，在空调的暖风里微微晃动。

她没戴耳机，因为刚下飞机的时候耳机被冷风吹得差点结冰，她把它塞进口袋里，到现在还没拿出来。

至于耳朵？

没有耳机重要。

「这个空间的声学设计相当独特。」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像是在描摹那些音板的轮廓。

“天花板的弧度是反射面。低频会沿着木纹的方向走，高频被那些格栅打散再聚合。”

“现代音乐厅很少用这种结构了，因为施工精度要求太高，成本不划算。”

“但在这座岛上，有人把它建出来了。因为弦卷心说极光很好看，需要一个能配得上它的地方来听音乐。”

“然后这座音乐厅就出现在这里了。像是某种她随口许愿，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愿望自己就长在了土地里一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里很清楚。

凑友希那站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瞳在极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那个，电呢？”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羽绒马甲，姿态和平时一样端庄，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我们没有带发电机，但这座岛是弦卷心的岛，岛上应该有自己的供电系统。”

chu2回答道。

一个黑衣人从舞台侧幕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弦卷家的标志徽章，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她的步伐没有声音，踩在木地板上的动静被吸音板吞得干干净净。

“有电，只不过岛上的电力系统由地热和风力混合供电，电压稳定，理论上可以支持任何标准的乐器设备。”

她顿了一下，视线在chu2和凑友希那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

“但有一点需要注意。这座岛的纬度位置较高，电离层活动频繁。极光本质上是太阳风粒子与地球磁场的相互作用，这种活动会产生一定强度的电磁干扰。如果是标准配置的电子乐器。”

“尤其是合成器、电吉他效果器、调音台。”

“在极光活跃期可能会出现不稳定的情况。频率漂移，信号中断，音色失真。在极光最密集的时候，甚至会直接击穿某些未加屏蔽的电路板，导致乐器本身出现物理层面的损坏。”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Masking从最后排的座椅上探出头来，金发散在椅背上，鼓棒袋搁在腿边，表情从刚开始的兴奋变成一种等等你说什么的微妙。

“击穿电路板？”

“物理损坏？”

“谁家的乐手会想到自己演出的最大敌人不是跑调是极光？”

Lock从masking旁边探出头来，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黄绿色的眼睛，里面满是困惑。

“那……那我们要怎么演？”

黑衣人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众人。

“不用担心。我们准备了两套设备。”

屏幕上显示着两张并列的清单。

左侧写着「电子设备组」合成器、电吉他、贝斯、效果器、调音台、监听系统，每一件都做了型号标注，后面跟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屏蔽参数。

右侧写着「原声设备组」三角钢琴、木吉他、倍大提琴、大提琴、定音鼓、小号、长笛。每一件都是纯声学乐器，没有任何电子元件。

“如果电磁干扰超过阈值，演出的主系统会切换到原声设备组。两套设备已经预先放置在舞台下方的恒温储物区，可以在五分钟内完成完整切换。”

凑友希那看着屏幕上的清单，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落在黑衣人脸上。

“谁来定阈值？”

“由心小姐现场决定。”

“她怎么决定？”

“她会在演出开始前走到舞台前方，伸出手掌对着天空。”

“如果她觉得极光的颜色和她的心跳频率匹配，就用电子组。如果不匹配，就用原声组。”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

宇田川亚子举手又放下。

白金磷子推了推眼镜又放下。

“好。那就两套设备。”

山田凉把贝斯从背上卸下来靠在旁边的座椅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自然。

“等一下。”

凉的声音变了一种质地。

那根弦被拨到了某种她不太想听到的频率。

她走过去，弯腰打开琴盒的锁扣。

盒盖掀开的时候，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把深棕色的倍大提琴。

琴身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琴颈的长度大概和她的小臂加前臂差不多，琴弦粗到她觉得自己平时用的贝斯弦像是牙线。

凉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动。

她看着那把倍大提琴，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位黑衣人身上。

“我理解。”

“你们都考虑得很周到。”

“电子组可以用，原声组也可以用。切换时间五分钟，完全来得及。”

“但直接给我一把倍大提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像是有人把她最喜欢的贝斯换成了某种她需要重新学指法的乐器。

大厅里的空气凝滞了大概两秒。

然后layer从侧幕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倍大提琴，又看了一眼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不用担心，这里有会用倍大提琴的人。”

她把那杯热气腾腾的液体递到凉手边。凉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杯热巧克力，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在极光的映照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泽。

“你实在没有活可以上去跳街舞。”

凉接过热巧克力，端起来抿了一口。

她咽下去之后，目光还钉在那把倍大提琴上，像是在确认它不会突然自己站起来。

“layer桑，难道你也背叛了吗？你可是也是贝斯手啊！！！”

Layer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她靠在舞台边缘的支柱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我就算没有贝斯也是主唱，所以没关系的哦？”

凉的动作僵住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可恶！！！！”

她把热巧克力放在旁边的座椅上，双手捂着脸，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蹲了下去。蹲到底的时候，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命运捉弄了无数次但这一次特别离谱的悲壮。

“咕，鲨了我！”

珠手诚从舞台另一侧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把木吉他，琴颈上挂着一根备用琴弦，弦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走到凉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木吉他放在她膝盖旁边的地上。

“别耍宝了，你会弹吉他的。”

凉从指缝里抬起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极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像是猫科动物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光。

她看了一眼木吉他，又看了一眼珠手诚，然后重新把脸埋进手心里。

“但是唯独贝斯......贝斯是我的灵魂！！！！”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知道很矫情但还是要喊出来的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