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章 启程终南山

天还没亮，李远志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手腕上那条银链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像是有人在轻轻晃动它，又像是风穿过竹叶时恰好吹动了那枚银铃铛。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通灵蛊母虫蜷在他枕边，身上的白光暗淡，还在睡。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黑暗中，他能看到桌上那个背包的轮廓。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他又检查了一遍——针囊、符囊、青铜秤砣、蛊神珠、金蚕蛊王的蛊核，还有那两本书。一样不少。

银铃铛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子，银铃铛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著暗淡的光。他没有去按住它，让它响。叮当，叮当，像是在催他上路。

他背起背包，推开了门。

清晨的苗疆，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走在寨子里的小路上，走过一栋栋吊脚楼，楼里的人们还在沉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空气里有柴火的余味，有草药的气息，有老阿妈厨房里飘出的、隔夜的酸汤鱼的味道。

走到寨子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蛊婆婆的院子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棵榕树的树冠从雾气中探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看不到祠堂，看不到后山，可他感觉得到。蛊婆婆在那里，在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婆婆，我走了。”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远志。”

是刘静。

她站在寨子口的石板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散著，没有扎起来。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怎么起这么早？”李远志问。

“怕你偷偷走了，不打招呼。”刘静走到他面前，把布包递给他，“路上吃的。老阿妈做的糍粑和腊肉，还有几个鸡蛋。别饿著。”

李远志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刘静，谢谢你。”

刘静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早点回来就行。”

两人站在寨子口，一时都没有说话。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将彼此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悠长，像是在为新的一天开场。

“你的玉佩，最近还发光吗？”李远志问。

刘静摸了摸胸口的弥勒佛。“发。昨天晚上还发了一次。不是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等我见了师父，问清楚。回来告诉你。”

“好。”

李远志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了山路。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有些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刘静的声音。

“远志！”

他停下来，回头。

刘静站在寨子口，晨雾已经快将她的身影吞没了。她把手拢在嘴边，朝他喊了一句话。风把声音吹散了，他只听到了几个字——“小心”“回来”。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过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下山的路上，李远志走得很快。

他要赶在中午之前到镇上，搭上去渝州的长途汽车。从苗疆到渝州，要翻过好几座山，路不好走，车也少。密事局的人说会在镇上等他，送他到火车站，剩下的路就要靠他自己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灵舟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苗疆长袍，左腿伸直，缠着绷带，套著竹架，右腿弯曲，脚踩在石头上。拐杖靠在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在喝酒。看到李远志走过来，他放下酒葫芦，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偷偷走。刘静那丫头能拦住你，我就不信了。”

“六师兄，你的腿还没好，怎么上山了？”

“送你啊。”灵舟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会儿。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远志在他旁边坐下。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露出一片青翠的山脊。

灵舟子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递给他。李远志接过，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去了终南山，见了师父，打算问什么？”灵舟子问。

李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师父，我想问问混沌是什么。问林墨嫣是谁。问初祖和她有没有关系。问我的内丹能不能完全修复。问暗月议会到底要干什么。问师父为什么选我。”

灵舟子听完，点了点头。“问得过来吗？这么多问题。”

“一个个问。”

灵舟子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欣慰，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师弟，你变了。”他说，“刚来苗疆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每天就知道闷著头看书、练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现在你愿意问了，说明你准备好了。”

李远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在思考着什么。

“那就去问吧。”灵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酒葫芦从李远志手里拿回去，又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

“还有一件事。你去了终南山，见了五师兄，帮我带几株毒草给他。我现在腿这样，采不了。你替我采了带给他。”灵舟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李远志，“上面写了名字和样子。三株——断肠花、七步倒、鬼见愁。都在你要经过的大山深处，你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

李远志接过纸，打开看了看。纸上画著三株草药的简图，旁边标注着生长环境和采摘方法。字迹歪歪扭扭，是灵舟子自己写的。

“好。我记住了。”

“别记，把纸收好。”灵舟子把纸折回去，塞进他衣襟里，“你记性再好，也记不住这些东西。万一采错了，五师兄把你当毒草一起煮了。”

李远志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雾气开始消散，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六师兄，我该走了。”李远志站起身。

灵舟子没有站起来。他靠在石头上，手里握著酒葫芦，朝他摆了摆手。“走吧。到了给刘静打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你的腿，好好养。少喝一点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比你大师兄还啰嗦。”

李远志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灵舟子的声音。

“小师弟！见到师父，替我问好！”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山路蜿蜒，通向山外。阳光穿透薄雾，将前路照亮。李远志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包里的蛊神珠贴着他的后背，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通灵蛊母虫从他衣襟里爬出来，趴在他的肩头，触角朝着山外的方向探去。它似乎知道，这一次要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终南山。

他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在师兄们的口中，在蛊婆婆的信里，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典籍中。那是五师兄青玄子修行的地方，也是师父还阳真人的隐居之所。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里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走到山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老赵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一根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

“李道长，上车吧。送你去渝州火车站。”

李远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越野车发动引擎，沿着盘山公路驶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苗疆的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寨子已经看不到了。可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他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从苗疆到渝州，走了整整一天。

老赵开车很稳，但山路不好走，颠簸得厉害。李远志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了黄土丘陵，又从黄土丘陵变成了高楼林立。傍晚的时候，越野车驶入了渝州市区。

老赵把车停在火车站附近，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小包，递给李远志。

“苍鹰组长让我转交的。里面是你的火车票，还有一点现金。终南山那边，我们有同事在接应。到了地方，会有人带你上山。”

李远志接过包，道了谢。老赵点了点头，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走了。

火车站人很多，嘈杂拥挤。李远志背着背包，穿过人群，找到了候车室。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背包抱在怀里。

火车是夜里的，要坐十几个小时。从渝州到西安，再从西安转车去终南山脚下。路程不短，但比起大兴安岭的冰天雪地，这算不了什么。

候车室里有人在吃方便面，有人在打牌，有人靠着椅背睡觉。一个小孩从李远志面前跑过去，手里举著一个气球，笑得咯咯响。他的母亲在后面追，喊著“慢点慢点”。

李远志看着那个小孩，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带着他去镇上赶集，他也是这样在前面跑，爷爷在后面追。爷爷想让他跑慢点就故意喊道：“远志，慢点跑，爷爷追不上。”他不听，跑得更快，跑出去很远才停下来，回头看，爷爷已经落下了一大截。

他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链子。

叮当。

银铃铛响了一声，像一个孩子在问——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

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李远志上了车，找到自己的铺位，将背包放在枕头边，躺了下来。车厢里的灯很亮，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隔壁铺位的人在打鼾，呼噜声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过道里有人走来走去，脚步声在铁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是一颗颗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从衣襟里摸出通灵蛊母虫，放在掌心。蛊虫感受到他的体温，慢慢舒展开身体，触角探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它的白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盏小小的灯。

“你说，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轻声问。

蛊虫振了振翅膀。

“也对，你没见过他。”

他将蛊虫放回衣襟，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黑暗中前行，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那声音像是一首催眠曲，慢慢地，将他带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林墨嫣，没有混沌，没有紫灵花，没有冰蟒。只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茅屋，茅屋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他朝老人走去，走了很久，却怎么也走不到。老人始终在他前面，不近不远，像是隔着一层永远穿不透的雾。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他醒了。

火车还在前行，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车厢里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隔壁铺位的鼾声停了，过道里有人在洗漱，水声哗哗的。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一个小时到西安。

他打开刘静给他的布包，拿出一个糍粑，慢慢嚼著。糍粑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可嚼著嚼著，有一股糯米的甜味。他又拿了一块腊肉，肥瘦相间，咸香适口，是老阿妈的手艺。

吃完东西，火车减速了。窗外的风景从荒野变成了城镇，又从城镇变成了城市。高楼越来越多，路上的车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

西安站到了。

李远志背着背包，跟着人流走出了车站。站前广场上，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人举著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李远志”。他走过去，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收起牌子，说：“跟我来。”

两人上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我叫小陈，密事局西北分局的。负责送您去终南山。”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车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得您自己走。青玄子道长会在山上接您。”

李远志点了点头。

面包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峦。山不高，却层峦叠嶂，青翠欲滴。空气越来越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一个多小时后，面包车在山脚下的一条土路边停下。

小陈指了指前方的一条石板小路。“从这里往上走，走大约两个时辰，就能看到一片竹林。青玄子道长会在那里等您。路不太好走，您小心。”

李远志下了车，背好背包，沿着石板小路往山上走去。

小路两旁的树木很密，大多是松树和柏树，树干笔直，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有泥土的潮气，有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

竹子比苗疆的更高、更密，竹竿是淡青色的，在阳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竹林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道袍，背着那个古色古香的檀木药箱，神色温和，眉目间带着医者特有的从容。看到李远志，他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小师弟，来了？”

李远志快步走过去，在青玄子面前站定，深深地鞠了一躬。

“五师兄。”

青玄子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的银链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瘦了。也黑了。苗疆的日头晒的吧？”

“还好。”李远志笑了笑。

青玄子没有多问，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走吧。师父在等你。”

李远志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竹林。

小路在竹林中蜿蜒，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通灵蛊母虫从他衣襟里探出头来，触角朝着竹林深处探去，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它在告诉他——到了。就在前面。

李远志加快了脚步。

竹林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山谷，谷中有一座茅屋，茅屋前有一块平整的青石，青石上放著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刚泡好的。

茅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白发苍苍，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坐在一把竹椅上。他的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明亮的亮，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水下却有暗流涌动。那双眼睛看着李远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远志。”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很稳，“进来坐。”

李远志站在茅屋门口，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师父。在神农架的时候，在巴蜀的时候，在苗疆的时候，他无数次想过师父的样子。想过他是高大还是瘦小，是严肃还是慈祥，是仙风道骨还是平凡无奇。

他想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想过，师父会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普通的、白发苍苍的、坐在茅屋里看书的老人。

可是眼前的这个老人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熟悉？难道是在哪里见过？莫非是在梦里？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还阳真人看着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竹椅。

“进来坐。茶泡好了，再不来就凉了。”

李远志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了茅屋。身后的竹林里，风还在吹，竹叶还在沙沙作响。阳光穿过竹林的缝隙，洒在茅屋的门槛上，将那道跨过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还没亮，李远志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手腕上那条银链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像是有人在轻轻晃动它，又像是风穿过竹叶时恰好吹动了那枚银铃铛。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通灵蛊母虫蜷在他枕边，身上的白光暗淡，还在睡。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黑暗中，他能看到桌上那个背包的轮廓。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他又检查了一遍——针囊、符囊、青铜秤砣、蛊神珠、金蚕蛊王的蛊核，还有那两本书。一样不少。

银铃铛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子，银铃铛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著暗淡的光。他没有去按住它，让它响。叮当，叮当，像是在催他上路。

他背起背包，推开了门。

清晨的苗疆，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走在寨子里的小路上，走过一栋栋吊脚楼，楼里的人们还在沉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空气里有柴火的余味，有草药的气息，有老阿妈厨房里飘出的、隔夜的酸汤鱼的味道。

走到寨子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蛊婆婆的院子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棵榕树的树冠从雾气中探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看不到祠堂，看不到后山，可他感觉得到。蛊婆婆在那里，在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婆婆，我走了。”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远志。”

是刘静。

她站在寨子口的石板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散著，没有扎起来。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怎么起这么早？”李远志问。

“怕你偷偷走了，不打招呼。”刘静走到他面前，把布包递给他，“路上吃的。老阿妈做的糍粑和腊肉，还有几个鸡蛋。别饿著。”

李远志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刘静，谢谢你。”

刘静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早点回来就行。”

两人站在寨子口，一时都没有说话。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将彼此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悠长，像是在为新的一天开场。

“你的玉佩，最近还发光吗？”李远志问。

刘静摸了摸胸口的弥勒佛。“发。昨天晚上还发了一次。不是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等我见了师父，问清楚。回来告诉你。”

“好。”

李远志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了山路。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有些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刘静的声音。

“远志！”

他停下来，回头。

刘静站在寨子口，晨雾已经快将她的身影吞没了。她把手拢在嘴边，朝他喊了一句话。风把声音吹散了，他只听到了几个字——“小心”“回来”。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过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下山的路上，李远志走得很快。

他要赶在中午之前到镇上，搭上去渝州的长途汽车。从苗疆到渝州，要翻过好几座山，路不好走，车也少。密事局的人说会在镇上等他，送他到火车站，剩下的路就要靠他自己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灵舟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苗疆长袍，左腿伸直，缠着绷带，套著竹架，右腿弯曲，脚踩在石头上。拐杖靠在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在喝酒。看到李远志走过来，他放下酒葫芦，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偷偷走。刘静那丫头能拦住你，我就不信了。”

“六师兄，你的腿还没好，怎么上山了？”

“送你啊。”灵舟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会儿。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远志在他旁边坐下。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露出一片青翠的山脊。

灵舟子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递给他。李远志接过，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去了终南山，见了师父，打算问什么？”灵舟子问。

李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师父，我想问问混沌是什么。问林墨嫣是谁。问初祖和她有没有关系。问我的内丹能不能完全修复。问暗月议会到底要干什么。问师父为什么选我。”

灵舟子听完，点了点头。“问得过来吗？这么多问题。”

“一个个问。”

灵舟子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欣慰，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师弟，你变了。”他说，“刚来苗疆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每天就知道闷著头看书、练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现在你愿意问了，说明你准备好了。”

李远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在思考着什么。

“那就去问吧。”灵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酒葫芦从李远志手里拿回去，又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

“还有一件事。你去了终南山，见了五师兄，帮我带几株毒草给他。我现在腿这样，采不了。你替我采了带给他。”灵舟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李远志，“上面写了名字和样子。三株——断肠花、七步倒、鬼见愁。都在你要经过的大山深处，你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

李远志接过纸，打开看了看。纸上画著三株草药的简图，旁边标注着生长环境和采摘方法。字迹歪歪扭扭，是灵舟子自己写的。

“好。我记住了。”

“别记，把纸收好。”灵舟子把纸折回去，塞进他衣襟里，“你记性再好，也记不住这些东西。万一采错了，五师兄把你当毒草一起煮了。”

李远志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雾气开始消散，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六师兄，我该走了。”李远志站起身。

灵舟子没有站起来。他靠在石头上，手里握著酒葫芦，朝他摆了摆手。“走吧。到了给刘静打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你的腿，好好养。少喝一点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比你大师兄还啰嗦。”

李远志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灵舟子的声音。

“小师弟！见到师父，替我问好！”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山路蜿蜒，通向山外。阳光穿透薄雾，将前路照亮。李远志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包里的蛊神珠贴着他的后背，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通灵蛊母虫从他衣襟里爬出来，趴在他的肩头，触角朝着山外的方向探去。它似乎知道，这一次要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终南山。

他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在师兄们的口中，在蛊婆婆的信里，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典籍中。那是五师兄青玄子修行的地方，也是师父还阳真人的隐居之所。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里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走到山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老赵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一根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

“李道长，上车吧。送你去渝州火车站。”

李远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越野车发动引擎，沿着盘山公路驶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苗疆的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寨子已经看不到了。可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他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亮，李远志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手腕上那条银链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像是有人在轻轻晃动它，又像是风穿过竹叶时恰好吹动了那枚银铃铛。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通灵蛊母虫蜷在他枕边，身上的白光暗淡，还在睡。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黑暗中，他能看到桌上那个背包的轮廓。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他又检查了一遍——针囊、符囊、青铜秤砣、蛊神珠、金蚕蛊王的蛊核，还有那两本书。一样不少。

银铃铛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子，银铃铛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著暗淡的光。他没有去按住它，让它响。叮当，叮当，像是在催他上路。

他背起背包，推开了门。

清晨的苗疆，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走在寨子里的小路上，走过一栋栋吊脚楼，楼里的人们还在沉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空气里有柴火的余味，有草药的气息，有老阿妈厨房里飘出的、隔夜的酸汤鱼的味道。

走到寨子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蛊婆婆的院子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棵榕树的树冠从雾气中探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看不到祠堂，看不到后山，可他感觉得到。蛊婆婆在那里，在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婆婆，我走了。”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远志。”

是刘静。

她站在寨子口的石板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散著，没有扎起来。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怎么起这么早？”李远志问。

“怕你偷偷走了，不打招呼。”刘静走到他面前，把布包递给他，“路上吃的。老阿妈做的糍粑和腊肉，还有几个鸡蛋。别饿著。”

李远志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刘静，谢谢你。”

刘静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早点回来就行。”

两人站在寨子口，一时都没有说话。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将彼此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悠长，像是在为新的一天开场。

“你的玉佩，最近还发光吗？”李远志问。

刘静摸了摸胸口的弥勒佛。“发。昨天晚上还发了一次。不是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等我见了师父，问清楚。回来告诉你。”

“好。”

李远志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了山路。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有些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刘静的声音。

“远志！”

他停下来，回头。

刘静站在寨子口，晨雾已经快将她的身影吞没了。她把手拢在嘴边，朝他喊了一句话。风把声音吹散了，他只听到了几个字——“小心”“回来”。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过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下山的路上，李远志走得很快。

他要赶在中午之前到镇上，搭上去渝州的长途汽车。从苗疆到渝州，要翻过好几座山，路不好走，车也少。密事局的人说会在镇上等他，送他到火车站，剩下的路就要靠他自己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灵舟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苗疆长袍，左腿伸直，缠着绷带，套著竹架，右腿弯曲，脚踩在石头上。拐杖靠在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在喝酒。看到李远志走过来，他放下酒葫芦，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偷偷走。刘静那丫头能拦住你，我就不信了。”

“六师兄，你的腿还没好，怎么上山了？”

“送你啊。”灵舟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会儿。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远志在他旁边坐下。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露出一片青翠的山脊。

灵舟子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递给他。李远志接过，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去了终南山，见了师父，打算问什么？”灵舟子问。

李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师父，我想问问混沌是什么。问林墨嫣是谁。问初祖和她有没有关系。问我的内丹能不能完全修复。问暗月议会到底要干什么。问师父为什么选我。”

灵舟子听完，点了点头。“问得过来吗？这么多问题。”

“一个个问。”

灵舟子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欣慰，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师弟，你变了。”他说，“刚来苗疆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每天就知道闷著头看书、练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现在你愿意问了，说明你准备好了。”

李远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在思考着什么。

“那就去问吧。”灵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酒葫芦从李远志手里拿回去，又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

“还有一件事。你去了终南山，见了五师兄，帮我带几株毒草给他。我现在腿这样，采不了。你替我采了带给他。”灵舟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李远志，“上面写了名字和样子。三株——断肠花、七步倒、鬼见愁。都在你要经过的大山深处，你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

李远志接过纸，打开看了看。纸上画著三株草药的简图，旁边标注着生长环境和采摘方法。字迹歪歪扭扭，是灵舟子自己写的。

“好。我记住了。”

“别记，把纸收好。”灵舟子把纸折回去，塞进他衣襟里，“你记性再好，也记不住这些东西。万一采错了，五师兄把你当毒草一起煮了。”

李远志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雾气开始消散，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六师兄，我该走了。”李远志站起身。

灵舟子没有站起来。他靠在石头上，手里握著酒葫芦，朝他摆了摆手。“走吧。到了给刘静打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你的腿，好好养。少喝一点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比你大师兄还啰嗦。”

李远志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灵舟子的声音。

“小师弟！见到师父，替我问好！”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山路蜿蜒，通向山外。阳光穿透薄雾，将前路照亮。李远志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包里的蛊神珠贴着他的后背，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通灵蛊母虫从他衣襟里爬出来，趴在他的肩头，触角朝着山外的方向探去。它似乎知道，这一次要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终南山。

他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在师兄们的口中，在蛊婆婆的信里，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典籍中。那是五师兄青玄子修行的地方，也是师父还阳真人的隐居之所。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里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走到山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老赵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一根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

“李道长，上车吧。送你去渝州火车站。”

李远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越野车发动引擎，沿着盘山公路驶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苗疆的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寨子已经看不到了。可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他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亮，李远志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手腕上那条银链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像是有人在轻轻晃动它，又像是风穿过竹叶时恰好吹动了那枚银铃铛。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通灵蛊母虫蜷在他枕边，身上的白光暗淡，还在睡。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黑暗中，他能看到桌上那个背包的轮廓。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他又检查了一遍——针囊、符囊、青铜秤砣、蛊神珠、金蚕蛊王的蛊核，还有那两本书。一样不少。

银铃铛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子，银铃铛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著暗淡的光。他没有去按住它，让它响。叮当，叮当，像是在催他上路。

他背起背包，推开了门。

清晨的苗疆，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走在寨子里的小路上，走过一栋栋吊脚楼，楼里的人们还在沉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空气里有柴火的余味，有草药的气息，有老阿妈厨房里飘出的、隔夜的酸汤鱼的味道。

走到寨子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蛊婆婆的院子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棵榕树的树冠从雾气中探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看不到祠堂，看不到后山，可他感觉得到。蛊婆婆在那里，在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婆婆，我走了。”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远志。”

是刘静。

她站在寨子口的石板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散著，没有扎起来。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怎么起这么早？”李远志问。

“怕你偷偷走了，不打招呼。”刘静走到他面前，把布包递给他，“路上吃的。老阿妈做的糍粑和腊肉，还有几个鸡蛋。别饿著。”

李远志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刘静，谢谢你。”

刘静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早点回来就行。”

两人站在寨子口，一时都没有说话。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将彼此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悠长，像是在为新的一天开场。

“你的玉佩，最近还发光吗？”李远志问。

刘静摸了摸胸口的弥勒佛。“发。昨天晚上还发了一次。不是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等我见了师父，问清楚。回来告诉你。”

“好。”

李远志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了山路。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有些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刘静的声音。

“远志！”

他停下来，回头。

刘静站在寨子口，晨雾已经快将她的身影吞没了。她把手拢在嘴边，朝他喊了一句话。风把声音吹散了，他只听到了几个字——“小心”“回来”。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过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下山的路上，李远志走得很快。

他要赶在中午之前到镇上，搭上去渝州的长途汽车。从苗疆到渝州，要翻过好几座山，路不好走，车也少。密事局的人说会在镇上等他，送他到火车站，剩下的路就要靠他自己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灵舟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苗疆长袍，左腿伸直，缠着绷带，套著竹架，右腿弯曲，脚踩在石头上。拐杖靠在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在喝酒。看到李远志走过来，他放下酒葫芦，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偷偷走。刘静那丫头能拦住你，我就不信了。”

“六师兄，你的腿还没好，怎么上山了？”

“送你啊。”灵舟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会儿。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远志在他旁边坐下。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露出一片青翠的山脊。

灵舟子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递给他。李远志接过，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去了终南山，见了师父，打算问什么？”灵舟子问。

李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师父，我想问问混沌是什么。问林墨嫣是谁。问初祖和她有没有关系。问我的内丹能不能完全修复。问暗月议会到底要干什么。问师父为什么选我。”

灵舟子听完，点了点头。“问得过来吗？这么多问题。”

“一个个问。”

灵舟子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欣慰，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师弟，你变了。”他说，“刚来苗疆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每天就知道闷著头看书、练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现在你愿意问了，说明你准备好了。”

李远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在思考着什么。

“那就去问吧。”灵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酒葫芦从李远志手里拿回去，又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

“还有一件事。你去了终南山，见了五师兄，帮我带几株毒草给他。我现在腿这样，采不了。你替我采了带给他。”灵舟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李远志，“上面写了名字和样子。三株——断肠花、七步倒、鬼见愁。都在你要经过的大山深处，你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

李远志接过纸，打开看了看。纸上画著三株草药的简图，旁边标注着生长环境和采摘方法。字迹歪歪扭扭，是灵舟子自己写的。

“好。我记住了。”

“别记，把纸收好。”灵舟子把纸折回去，塞进他衣襟里，“你记性再好，也记不住这些东西。万一采错了，五师兄把你当毒草一起煮了。”

李远志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雾气开始消散，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六师兄，我该走了。”李远志站起身。

灵舟子没有站起来。他靠在石头上，手里握著酒葫芦，朝他摆了摆手。“走吧。到了给刘静打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你的腿，好好养。少喝一点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比你大师兄还啰嗦。”

李远志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灵舟子的声音。

“小师弟！见到师父，替我问好！”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山路蜿蜒，通向山外。阳光穿透薄雾，将前路照亮。李远志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包里的蛊神珠贴着他的后背，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通灵蛊母虫从他衣襟里爬出来，趴在他的肩头，触角朝着山外的方向探去。它似乎知道，这一次要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终南山。

他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在师兄们的口中，在蛊婆婆的信里，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典籍中。那是五师兄青玄子修行的地方，也是师父还阳真人的隐居之所。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里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走到山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老赵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一根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

“李道长，上车吧。送你去渝州火车站。”

李远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越野车发动引擎，沿着盘山公路驶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苗疆的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寨子已经看不到了。可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他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亮，李远志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手腕上那条银链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像是有人在轻轻晃动它，又像是风穿过竹叶时恰好吹动了那枚银铃铛。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通灵蛊母虫蜷在他枕边，身上的白光暗淡，还在睡。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黑暗中，他能看到桌上那个背包的轮廓。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他又检查了一遍——针囊、符囊、青铜秤砣、蛊神珠、金蚕蛊王的蛊核，还有那两本书。一样不少。

银铃铛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子，银铃铛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著暗淡的光。他没有去按住它，让它响。叮当，叮当，像是在催他上路。

他背起背包，推开了门。

清晨的苗疆，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走在寨子里的小路上，走过一栋栋吊脚楼，楼里的人们还在沉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空气里有柴火的余味，有草药的气息，有老阿妈厨房里飘出的、隔夜的酸汤鱼的味道。

走到寨子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蛊婆婆的院子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棵榕树的树冠从雾气中探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看不到祠堂，看不到后山，可他感觉得到。蛊婆婆在那里，在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婆婆，我走了。”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远志。”

是刘静。

她站在寨子口的石板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散著，没有扎起来。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怎么起这么早？”李远志问。

“怕你偷偷走了，不打招呼。”刘静走到他面前，把布包递给他，“路上吃的。老阿妈做的糍粑和腊肉，还有几个鸡蛋。别饿著。”

李远志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刘静，谢谢你。”

刘静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早点回来就行。”

两人站在寨子口，一时都没有说话。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将彼此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悠长，像是在为新的一天开场。

“你的玉佩，最近还发光吗？”李远志问。

刘静摸了摸胸口的弥勒佛。“发。昨天晚上还发了一次。不是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等我见了师父，问清楚。回来告诉你。”

“好。”

李远志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了山路。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有些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刘静的声音。

“远志！”

他停下来，回头。

刘静站在寨子口，晨雾已经快将她的身影吞没了。她把手拢在嘴边，朝他喊了一句话。风把声音吹散了，他只听到了几个字——“小心”“回来”。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过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下山的路上，李远志走得很快。

他要赶在中午之前到镇上，搭上去渝州的长途汽车。从苗疆到渝州，要翻过好几座山，路不好走，车也少。密事局的人说会在镇上等他，送他到火车站，剩下的路就要靠他自己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灵舟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苗疆长袍，左腿伸直，缠着绷带，套著竹架，右腿弯曲，脚踩在石头上。拐杖靠在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在喝酒。看到李远志走过来，他放下酒葫芦，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偷偷走。刘静那丫头能拦住你，我就不信了。”

“六师兄，你的腿还没好，怎么上山了？”

“送你啊。”灵舟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会儿。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远志在他旁边坐下。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露出一片青翠的山脊。

灵舟子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递给他。李远志接过，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去了终南山，见了师父，打算问什么？”灵舟子问。

李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师父，我想问问混沌是什么。问林墨嫣是谁。问初祖和她有没有关系。问我的内丹能不能完全修复。问暗月议会到底要干什么。问师父为什么选我。”

灵舟子听完，点了点头。“问得过来吗？这么多问题。”

“一个个问。”

灵舟子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欣慰，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师弟，你变了。”他说，“刚来苗疆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每天就知道闷著头看书、练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现在你愿意问了，说明你准备好了。”

李远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在思考着什么。

“那就去问吧。”灵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酒葫芦从李远志手里拿回去，又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

“还有一件事。你去了终南山，见了五师兄，帮我带几株毒草给他。我现在腿这样，采不了。你替我采了带给他。”灵舟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李远志，“上面写了名字和样子。三株——断肠花、七步倒、鬼见愁。都在你要经过的大山深处，你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

李远志接过纸，打开看了看。纸上画著三株草药的简图，旁边标注着生长环境和采摘方法。字迹歪歪扭扭，是灵舟子自己写的。

“好。我记住了。”

“别记，把纸收好。”灵舟子把纸折回去，塞进他衣襟里，“你记性再好，也记不住这些东西。万一采错了，五师兄把你当毒草一起煮了。”

李远志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雾气开始消散，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六师兄，我该走了。”李远志站起身。

灵舟子没有站起来。他靠在石头上，手里握著酒葫芦，朝他摆了摆手。“走吧。到了给刘静打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你的腿，好好养。少喝一点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比你大师兄还啰嗦。”

李远志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灵舟子的声音。

“小师弟！见到师父，替我问好！”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山路蜿蜒，通向山外。阳光穿透薄雾，将前路照亮。李远志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包里的蛊神珠贴着他的后背，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通灵蛊母虫从他衣襟里爬出来，趴在他的肩头，触角朝着山外的方向探去。它似乎知道，这一次要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终南山。

他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在师兄们的口中，在蛊婆婆的信里，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典籍中。那是五师兄青玄子修行的地方，也是师父还阳真人的隐居之所。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里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走到山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老赵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一根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

“李道长，上车吧。送你去渝州火车站。”

李远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越野车发动引擎，沿着盘山公路驶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苗疆的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寨子已经看不到了。可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他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亮，李远志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手腕上那条银链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像是有人在轻轻晃动它，又像是风穿过竹叶时恰好吹动了那枚银铃铛。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通灵蛊母虫蜷在他枕边，身上的白光暗淡，还在睡。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黑暗中，他能看到桌上那个背包的轮廓。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他又检查了一遍——针囊、符囊、青铜秤砣、蛊神珠、金蚕蛊王的蛊核，还有那两本书。一样不少。

银铃铛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子，银铃铛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著暗淡的光。他没有去按住它，让它响。叮当，叮当，像是在催他上路。

他背起背包，推开了门。

清晨的苗疆，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走在寨子里的小路上，走过一栋栋吊脚楼，楼里的人们还在沉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空气里有柴火的余味，有草药的气息，有老阿妈厨房里飘出的、隔夜的酸汤鱼的味道。

走到寨子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蛊婆婆的院子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棵榕树的树冠从雾气中探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看不到祠堂，看不到后山，可他感觉得到。蛊婆婆在那里，在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婆婆，我走了。”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远志。”

是刘静。

她站在寨子口的石板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散著，没有扎起来。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怎么起这么早？”李远志问。

“怕你偷偷走了，不打招呼。”刘静走到他面前，把布包递给他，“路上吃的。老阿妈做的糍粑和腊肉，还有几个鸡蛋。别饿著。”

李远志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刘静，谢谢你。”

刘静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早点回来就行。”

两人站在寨子口，一时都没有说话。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将彼此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悠长，像是在为新的一天开场。

“你的玉佩，最近还发光吗？”李远志问。

刘静摸了摸胸口的弥勒佛。“发。昨天晚上还发了一次。不是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等我见了师父，问清楚。回来告诉你。”

“好。”

李远志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了山路。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有些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刘静的声音。

“远志！”

他停下来，回头。

刘静站在寨子口，晨雾已经快将她的身影吞没了。她把手拢在嘴边，朝他喊了一句话。风把声音吹散了，他只听到了几个字——“小心”“回来”。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过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下山的路上，李远志走得很快。

他要赶在中午之前到镇上，搭上去渝州的长途汽车。从苗疆到渝州，要翻过好几座山，路不好走，车也少。密事局的人说会在镇上等他，送他到火车站，剩下的路就要靠他自己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灵舟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苗疆长袍，左腿伸直，缠着绷带，套著竹架，右腿弯曲，脚踩在石头上。拐杖靠在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在喝酒。看到李远志走过来，他放下酒葫芦，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偷偷走。刘静那丫头能拦住你，我就不信了。”

“六师兄，你的腿还没好，怎么上山了？”

“送你啊。”灵舟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会儿。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远志在他旁边坐下。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露出一片青翠的山脊。

灵舟子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递给他。李远志接过，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去了终南山，见了师父，打算问什么？”灵舟子问。

李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师父，我想问问混沌是什么。问林墨嫣是谁。问初祖和她有没有关系。问我的内丹能不能完全修复。问暗月议会到底要干什么。问师父为什么选我。”

灵舟子听完，点了点头。“问得过来吗？这么多问题。”

“一个个问。”

灵舟子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欣慰，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师弟，你变了。”他说，“刚来苗疆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每天就知道闷著头看书、练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现在你愿意问了，说明你准备好了。”

李远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在思考着什么。

“那就去问吧。”灵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酒葫芦从李远志手里拿回去，又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

“还有一件事。你去了终南山，见了五师兄，帮我带几株毒草给他。我现在腿这样，采不了。你替我采了带给他。”灵舟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李远志，“上面写了名字和样子。三株——断肠花、七步倒、鬼见愁。都在你要经过的大山深处，你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

李远志接过纸，打开看了看。纸上画著三株草药的简图，旁边标注着生长环境和采摘方法。字迹歪歪扭扭，是灵舟子自己写的。

“好。我记住了。”

“别记，把纸收好。”灵舟子把纸折回去，塞进他衣襟里，“你记性再好，也记不住这些东西。万一采错了，五师兄把你当毒草一起煮了。”

李远志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雾气开始消散，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六师兄，我该走了。”李远志站起身。

灵舟子没有站起来。他靠在石头上，手里握著酒葫芦，朝他摆了摆手。“走吧。到了给刘静打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你的腿，好好养。少喝一点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比你大师兄还啰嗦。”

李远志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灵舟子的声音。

“小师弟！见到师父，替我问好！”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山路蜿蜒，通向山外。阳光穿透薄雾，将前路照亮。李远志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包里的蛊神珠贴着他的后背，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通灵蛊母虫从他衣襟里爬出来，趴在他的肩头，触角朝着山外的方向探去。它似乎知道，这一次要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终南山。

他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在师兄们的口中，在蛊婆婆的信里，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典籍中。那是五师兄青玄子修行的地方，也是师父还阳真人的隐居之所。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里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走到山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老赵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一根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

“李道长，上车吧。送你去渝州火车站。”

李远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越野车发动引擎，沿着盘山公路驶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苗疆的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寨子已经看不到了。可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他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亮，李远志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手腕上那条银链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像是有人在轻轻晃动它，又像是风穿过竹叶时恰好吹动了那枚银铃铛。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通灵蛊母虫蜷在他枕边，身上的白光暗淡，还在睡。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黑暗中，他能看到桌上那个背包的轮廓。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他又检查了一遍——针囊、符囊、青铜秤砣、蛊神珠、金蚕蛊王的蛊核，还有那两本书。一样不少。

银铃铛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子，银铃铛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著暗淡的光。他没有去按住它，让它响。叮当，叮当，像是在催他上路。

他背起背包，推开了门。

清晨的苗疆，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走在寨子里的小路上，走过一栋栋吊脚楼，楼里的人们还在沉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空气里有柴火的余味，有草药的气息，有老阿妈厨房里飘出的、隔夜的酸汤鱼的味道。

走到寨子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蛊婆婆的院子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棵榕树的树冠从雾气中探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看不到祠堂，看不到后山，可他感觉得到。蛊婆婆在那里，在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婆婆，我走了。”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远志。”

是刘静。

她站在寨子口的石板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散著，没有扎起来。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怎么起这么早？”李远志问。

“怕你偷偷走了，不打招呼。”刘静走到他面前，把布包递给他，“路上吃的。老阿妈做的糍粑和腊肉，还有几个鸡蛋。别饿著。”

李远志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刘静，谢谢你。”

刘静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早点回来就行。”

两人站在寨子口，一时都没有说话。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将彼此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悠长，像是在为新的一天开场。

“你的玉佩，最近还发光吗？”李远志问。

刘静摸了摸胸口的弥勒佛。“发。昨天晚上还发了一次。不是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等我见了师父，问清楚。回来告诉你。”

“好。”

李远志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了山路。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有些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刘静的声音。

“远志！”

他停下来，回头。

刘静站在寨子口，晨雾已经快将她的身影吞没了。她把手拢在嘴边，朝他喊了一句话。风把声音吹散了，他只听到了几个字——“小心”“回来”。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过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下山的路上，李远志走得很快。

他要赶在中午之前到镇上，搭上去渝州的长途汽车。从苗疆到渝州，要翻过好几座山，路不好走，车也少。密事局的人说会在镇上等他，送他到火车站，剩下的路就要靠他自己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灵舟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苗疆长袍，左腿伸直，缠着绷带，套著竹架，右腿弯曲，脚踩在石头上。拐杖靠在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在喝酒。看到李远志走过来，他放下酒葫芦，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偷偷走。刘静那丫头能拦住你，我就不信了。”

“六师兄，你的腿还没好，怎么上山了？”

“送你啊。”灵舟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会儿。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远志在他旁边坐下。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露出一片青翠的山脊。

灵舟子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递给他。李远志接过，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去了终南山，见了师父，打算问什么？”灵舟子问。

李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师父，我想问问混沌是什么。问林墨嫣是谁。问初祖和她有没有关系。问我的内丹能不能完全修复。问暗月议会到底要干什么。问师父为什么选我。”

灵舟子听完，点了点头。“问得过来吗？这么多问题。”

“一个个问。”

灵舟子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欣慰，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师弟，你变了。”他说，“刚来苗疆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每天就知道闷著头看书、练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现在你愿意问了，说明你准备好了。”

李远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在思考着什么。

“那就去问吧。”灵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酒葫芦从李远志手里拿回去，又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

“还有一件事。你去了终南山，见了五师兄，帮我带几株毒草给他。我现在腿这样，采不了。你替我采了带给他。”灵舟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李远志，“上面写了名字和样子。三株——断肠花、七步倒、鬼见愁。都在你要经过的大山深处，你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

李远志接过纸，打开看了看。纸上画著三株草药的简图，旁边标注着生长环境和采摘方法。字迹歪歪扭扭，是灵舟子自己写的。

“好。我记住了。”

“别记，把纸收好。”灵舟子把纸折回去，塞进他衣襟里，“你记性再好，也记不住这些东西。万一采错了，五师兄把你当毒草一起煮了。”

李远志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雾气开始消散，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六师兄，我该走了。”李远志站起身。

灵舟子没有站起来。他靠在石头上，手里握著酒葫芦，朝他摆了摆手。“走吧。到了给刘静打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你的腿，好好养。少喝一点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比你大师兄还啰嗦。”

李远志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灵舟子的声音。

“小师弟！见到师父，替我问好！”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山路蜿蜒，通向山外。阳光穿透薄雾，将前路照亮。李远志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包里的蛊神珠贴着他的后背，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通灵蛊母虫从他衣襟里爬出来，趴在他的肩头，触角朝着山外的方向探去。它似乎知道，这一次要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终南山。

他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在师兄们的口中，在蛊婆婆的信里，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典籍中。那是五师兄青玄子修行的地方，也是师父还阳真人的隐居之所。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里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走到山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老赵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一根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

“李道长，上车吧。送你去渝州火车站。”

李远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越野车发动引擎，沿着盘山公路驶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苗疆的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寨子已经看不到了。可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他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亮，李远志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手腕上那条银链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像是有人在轻轻晃动它，又像是风穿过竹叶时恰好吹动了那枚银铃铛。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通灵蛊母虫蜷在他枕边，身上的白光暗淡，还在睡。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黑暗中，他能看到桌上那个背包的轮廓。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他又检查了一遍——针囊、符囊、青铜秤砣、蛊神珠、金蚕蛊王的蛊核，还有那两本书。一样不少。

银铃铛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子，银铃铛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著暗淡的光。他没有去按住它，让它响。叮当，叮当，像是在催他上路。

他背起背包，推开了门。

清晨的苗疆，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走在寨子里的小路上，走过一栋栋吊脚楼，楼里的人们还在沉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空气里有柴火的余味，有草药的气息，有老阿妈厨房里飘出的、隔夜的酸汤鱼的味道。

走到寨子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蛊婆婆的院子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棵榕树的树冠从雾气中探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看不到祠堂，看不到后山，可他感觉得到。蛊婆婆在那里，在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

“婆婆，我走了。”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远志。”

是刘静。

她站在寨子口的石板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散著，没有扎起来。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怎么起这么早？”李远志问。

“怕你偷偷走了，不打招呼。”刘静走到他面前，把布包递给他，“路上吃的。老阿妈做的糍粑和腊肉，还有几个鸡蛋。别饿著。”

李远志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刘静，谢谢你。”

刘静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早点回来就行。”

两人站在寨子口，一时都没有说话。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将彼此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悠长，像是在为新的一天开场。

“你的玉佩，最近还发光吗？”李远志问。

刘静摸了摸胸口的弥勒佛。“发。昨天晚上还发了一次。不是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等我见了师父，问清楚。回来告诉你。”

“好。”

李远志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了山路。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有些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刘静的声音。

“远志！”

他停下来，回头。

刘静站在寨子口，晨雾已经快将她的身影吞没了。她把手拢在嘴边，朝他喊了一句话。风把声音吹散了，他只听到了几个字——“小心”“回来”。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过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下山的路上，李远志走得很快。

他要赶在中午之前到镇上，搭上去渝州的长途汽车。从苗疆到渝州，要翻过好几座山，路不好走，车也少。密事局的人说会在镇上等他，送他到火车站，剩下的路就要靠他自己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灵舟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苗疆长袍，左腿伸直，缠着绷带，套著竹架，右腿弯曲，脚踩在石头上。拐杖靠在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在喝酒。看到李远志走过来，他放下酒葫芦，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偷偷走。刘静那丫头能拦住你，我就不信了。”

“六师兄，你的腿还没好，怎么上山了？”

“送你啊。”灵舟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会儿。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远志在他旁边坐下。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露出一片青翠的山脊。

灵舟子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递给他。李远志接过，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去了终南山，见了师父，打算问什么？”灵舟子问。

李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师父，我想问问混沌是什么。问林墨嫣是谁。问初祖和她有没有关系。问我的内丹能不能完全修复。问暗月议会到底要干什么。问师父为什么选我。”

灵舟子听完，点了点头。“问得过来吗？这么多问题。”

“一个个问。”

灵舟子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欣慰，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师弟，你变了。”他说，“刚来苗疆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每天就知道闷著头看书、练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现在你愿意问了，说明你准备好了。”

李远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在思考着什么。

“那就去问吧。”灵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酒葫芦从李远志手里拿回去，又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

“还有一件事。你去了终南山，见了五师兄，帮我带几株毒草给他。我现在腿这样，采不了。你替我采了带给他。”灵舟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李远志，“上面写了名字和样子。三株——断肠花、七步倒、鬼见愁。都在你要经过的大山深处，你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

李远志接过纸，打开看了看。纸上画著三株草药的简图，旁边标注着生长环境和采摘方法。字迹歪歪扭扭，是灵舟子自己写的。

“好。我记住了。”

“别记，把纸收好。”灵舟子把纸折回去，塞进他衣襟里，“你记性再好，也记不住这些东西。万一采错了，五师兄把你当毒草一起煮了。”

李远志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雾气开始消散，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六师兄，我该走了。”李远志站起身。

灵舟子没有站起来。他靠在石头上，手里握著酒葫芦，朝他摆了摆手。“走吧。到了给刘静打个电话，别让她担心。”

“你的腿，好好养。少喝一点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比你大师兄还啰嗦。”

李远志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灵舟子的声音。

“小师弟！见到师父，替我问好！”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山路蜿蜒，通向山外。阳光穿透薄雾，将前路照亮。李远志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包里的蛊神珠贴着他的后背，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通灵蛊母虫从他衣襟里爬出来，趴在他的肩头，触角朝着山外的方向探去。它似乎知道，这一次要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终南山。

他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在师兄们的口中，在蛊婆婆的信里，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典籍中。那是五师兄青玄子修行的地方，也是师父还阳真人的隐居之所。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里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走到山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老赵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一根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

“李道长，上车吧。送你去渝州火车站。”

李远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越野车发动引擎，沿着盘山公路驶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苗疆的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寨子已经看不到了。可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他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