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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登闻鼓血诏(三)

书名: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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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登闻鼓血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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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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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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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窑里点着一支小灯。

顾惊澜、叶孤鸿、闻人默三个人。少年在外头看着。

“你说吧。”叶孤鸿说。

闻人默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那一卷绢,”他说,“前半卷的纹密,后半卷的纹疏。疏的那一半年份浅。”

“浅多少。”

“十年上下。”

顾惊澜把这句话记下来。

“这就是那一处。”她说。

“是。”闻人默说。

“摸出来这一处,就是破了这一卷。”顾惊澜说,“柳残卷只做了这一处,还是他故意留的。”

“故意的。”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叶孤鸿说。

他把柳残卷在铺子里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真东西身上总有一处不对,因为它真。

“他留这一处,”叶孤鸿说,“是给我们留的。”

窑里静了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顾惊澜说。

“按规矩,”闻人默说,“摸出这一处,就要说出来。”

“说出来,”顾惊澜说,“这卷绢就废了。”

“废了。”闻人默说。

“叶孤鸿,”顾惊澜说,“就坐在鼓前面等。”

“是。”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不说。”闻人默说。

顾惊澜抬起头。

“为什么。”

“这不是别人的案子。”闻人默说,“这是我们的案子。我兄弟做的绢,我兄弟敲的鼓。”

他把手收回去。

“揭了这一处,就是把我们三个人一起交出去。”

“那你就装作没摸出来。”

“我不装。”闻人默说,“我摸出来了。我记着。”

他站起来。

“我记着,”他说,“我把它记在我这儿,不记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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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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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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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末】

少年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的是“默”。

顾惊澜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少年抬头看她。

“对。”顾惊澜说,“今天的事,不能说。”

她把手按在少年肩上,按了一下就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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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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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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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万俟卨今晚没有回家。

他把登闻院送来的册子摊开,先看末页那一行,再从第一页看到末页,把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一遍。

念完,他叫人进来,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查这一行的墨。看是新墨还是陈墨。

第二件:去查这一轴绢是从哪儿出的。

第三件:明天早上,把敲鼓的人叫来。

“叫来做什么。”底下的人问。

“问他姓名。”万俟卨说。

“问过一遍了。”

“问三遍。”万俟卨说。

底下的人不明白。

“名字问三遍。”万俟卨说,“第一遍是问,第二遍是看,第三遍是听。”

“看什么,听什么。”

“真的名字,越问越快。”万俟卨说,“第一次说,要想一想;第二次就顺了;第三次他都不等你问完。”

他把册子合上。

“假的名字不一样。”他说,“假的第一次很顺,第二次要想,第三次——第三次他会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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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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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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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末】

老陶今天来得更早。

他把提盒搁在口子边,退后一步。

“外头昨天响过鼓。”他说。

里头的人坐在地上,没有回头。

“响了很多下。”老陶说,“半个城都听见了。”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

“谁敲的。”

“不知道。”老陶说,“有人说是个江湖人。”

那人点了一下头。

“敲了鼓,”他说,“就不是冲我来的。”

老陶没听懂。

“他们是冲着上头去的。”那人说,“他们要让上头听见,就只好敲鼓。”

他停了一下。

“可上头听见了,也不会动。”他说,“这种事我见过。”

老陶站着,两只手在身前垂着。

“那鼓不是白敲了。”

那人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把手放在膝上,说了一句。

“不白。”他说,“有人在里头等着的时候,外头响一声,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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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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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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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

苏锦儿今天来得早。

她进屋的时候,柳眉生正坐在谱匣前。

“师姐。”她说,“昨天那鼓。”

“听见了。”

“有用吗。”

柳眉生把匣子打开,取出第一卷谱。

“不知道。”她说。

“敲鼓的人,是咱们这边的人吗。”

“不知道。”

“那咱们今天还排乐吗。”

“排。”柳眉生说,“正旦三日,一天都不能少。”

她把谱摊开。

“昨天鼓响的时候,”她又说,“我在廊下试第三段。”

“试到哪儿了。”

“试到鼓那一句。”柳眉生说,“我叫他们停了。”

苏锦儿看着她。

“为什么不试完。”

“因为那一段的鼓,跟昨天外头那面鼓,是一个意思。”柳眉生说,“一个意思的东西,一天里不能来两回。”

她把谱卷起来。

“今天照常。”她说,“你把这卷谱抄一份,明天交给鼓手。”

苏锦儿接了谱。

“师姐。”她忽然又叫了一声。

“嗯。”

“鼓响的时候,听的人心里想什么。”

柳眉生没有答。她把匣子合上,匣子上那六道黑线都朝外。

“想什么都有。”她说,“就是别想自己是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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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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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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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商九龄把收尸人叫来了。

收尸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这几天,”商九龄说,“你不要来值房。”

收尸人看着他。

“册子也不用交。”商九龄说,“每月十五那一条,改到以后再说。”

他从架上把那一本蓝布册子拿下来,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末行的两个字被刮过半层,墨淡了。

他把册子合上。

“这一本,”他说,“我先收着。”

收尸人站着没有动。

“你左臂上那一道,”商九龄说,“还是不要刻。”

收尸人往左臂上按了一下。

“你那天没有刻,”商九龄说,“是对的。”

他把册子放进柜子里,锁上,把钥匙揣在怀里。

“你回去吧。”他说。

收尸人转身要走。

“等一下。”商九龄说。

他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角。

是一小块饼,硬的,边上有一个牙印。

“这个东西,”他说,“不是我的。”

收尸人看着那一块饼。

他没有拿。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商九龄站在案后,把那一块饼留在案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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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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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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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闻人默来了官舍。

他要了一张纸,一支笔。顾惊澜把纸笔推过去。

闻人默把纸摊在膝上,用手把纸的四边摸了一遍。

“这一页我不用。”他说,“我要用我自己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很旧的纸,纸边都是毛的。

他抽出一张,摊开。

“这是第几页。”顾惊澜问。

“第十四页。”闻人默说,“上一页在五国城写的,写的是他念的那三千七百。”

他把手按在纸上。

“这一页写什么。”

“写鼓。”闻人默说。

“怎么写。”

“不写鼓。”闻人默说,“写敲鼓的人,和听鼓的人。”

他把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笔往下走。

他看不见字,写得很慢。一页写了小半个时辰。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纸摊在灯下晾。

顾惊澜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一笔一划,很正。

末了一行写的是:正月初一,临安有鼓。敲的人不知,听的人不说。

她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这一句,”她说,“写得太干净了。”

“本来就不脏。”闻人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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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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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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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少年今天没有写字。

他把墙上那些画都看了一遍——箱子、衣裳、手、鼓、两口箱。

看完,他从墙上揭下一张。揭的是那张箱子里躺着一个人的画。

他把这一张折了三折,塞进自己的衣襟里。

顾惊澜看着他。

少年把画塞好,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你要带在身上。”顾惊澜说。

少年点头。

“为什么带这一张。”

少年没有写字,也没有画。他把手伸出来,做了两个动作——一个是向下压,一个是往上托。

“往下压的是北边,往上托的是南边。”顾惊澜说。

少年点头。

“你要记住这一件衣裳。”

少年又点头,把手收回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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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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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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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天还没亮。

叶孤鸿昨天夜里没有回官舍,就宿在窑里。

卯时,窑口有人进来。

不是顾惊澜。进来的人穿一件旧棉袍,肩上落着薄雪。

叶孤鸿抬起头。

“商九龄。”他说。

商九龄在窑口站住。他没有往里走。

“两件事。”他说。

“说。”

“第一件,”商九龄说,“绢的事,压不住了。”

“我知道。”

“第二件,”商九龄说,“上头昨天夜里给了一道令。令上写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字。”

商九龄把手从袖里拿出来,摊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处理证人。”他说。

窑里没有声音。

“证人是谁。”叶孤鸿说。

“你。”

叶孤鸿看着他。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这一道令,”商九龄说,“我领了。”

“什么时候动手。”

“令上没写日子。”商九龄说,“没写日子的令,意思是——什么时候都行。”

他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说,“我说什么时候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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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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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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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末】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站着。

“十五年了。”商九龄说。

叶孤鸿没有答。

“靖康那年,我们在应天府第一次见面。”商九龄说,“你那时二十出头。”

“你二十四。”

“我二十四。”商九龄说,“那一年我接了第一个差事。”

“杀人的差事。”

“杀人的差事。”商九龄说,“我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

叶孤鸿看着他。

“哪一件。”

“我第一次动手,”商九龄说,“在船上。”

“船上的那七个。”

“是我解缆的。”

窑口那只灯早就灭了。两个人的脸都不清楚。

“我后来每一年都记着一个数。”商九龄说。

“什么数。”

“我埋过的。”

叶孤鸿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不用替我数。”商九龄说,“我自己数了十五年,一边数一边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他把背上那把剑解下来,剑鞘拿在手里。

“它叫未明。”他说,“未是未有的未,明是明白的明。”

“我用了十五年,”商九龄说,“到今天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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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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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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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末二】

商九龄把剑握在手里。

“我把话说完。”他说,“说完你走。”

叶孤鸿没有动。

“第一,”商九龄说,“今天上午,御史台会叫你。他问你名字,会问三遍。你答得快,就没事。”

“第二件事。”

“第二,”商九龄说,“这一卷绢的事,撑不了三天。”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敲。”

“敲了。”叶孤鸿说。

商九龄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里头等着。”

“等不到的。”商九龄说,“你敲得再响,他听见了,也还是那一条路。”

“那我至少让这条路有过声音。”叶孤鸿说。

商九龄没有再说话。

他把剑收回鞘里。

“我走了。”他说,“你的时间不多。”

他往窑口走了三步,停下。

“到最后,”他说,“名单上这一行,我会划掉。”

“你划掉它做什么。”

“我划掉它,”商九龄说,“你就没有名字了。”

他出了窑口,走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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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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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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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叶孤鸿去了御史台。

万俟卨在堂上。他穿着公服,面前摊着那本登闻院的册子。

“姓名。”他说。

“叶孤鸿。”

“籍贯。”

“汴京。”

万俟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姓名。”他又问。

“叶孤鸿。”

“哪三个字。”

“树叶的叶,孤独的孤,鸿雁的鸿。”

万俟卨没有立刻再问。他把册子翻了一下,翻到末页。

“姓名。”他说。

“叶孤鸿。”

这一回叶孤鸿答完,看着他。

万俟卨把册子合上,放在一边。

“你答了三次,”他说,“三次一样快。”

“是。”

“一样快,”万俟卨说,“也是麻烦。”

“为什么。”

“真的名字,越问越快。”万俟卨说,“你这三次,一样快。”

他站起来。

“一样快,”他说,“就是你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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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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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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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

叶孤鸿出来的时候,街上有人。

他走了两条街,在一条巷口站住。

巷子对面是柳记文房。

铺子关着。门上挂着那块牌子:暂歇三日。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铺子门口有一层薄雪,雪上没有一个脚印——三天没有人来过。

他走过去,把牌子扶正了一点。扶完,他回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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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记文房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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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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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末】

后门是从里头插着的。

叶孤鸿推了两下,门开了一道缝。

里头很暗。屋里的东西都在原处——柜台、旧箱子、竹架。只有一样东西不在了。

是那罐宣和墨。

罐子还在,盖也还在。罐里是空的。

柜台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的墨是干的。上头只写了四个字。

写的是:留着一处。

叶孤鸿把这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没有把它收走。他放回去,用柜台上一块小石头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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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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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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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

赵构面前摊着那轴绢。

旁边站着三个人:秦桧、万俟卨,还有一个是翰林院的侍讲。

“上头这几句,”赵构说,“你们念一遍。”

侍讲念了一遍。

念完,赵构把手放在绢上。

“这里头,”他说,“有没有提到岳飞。”

三个人都没有答。

“有没有。”赵构说。

“回官家,”秦桧说,“上皇的话,说的是天下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

“那就是没有。”

“臣不敢说是没有。”秦桧说,“臣只是说,这一轴绢里,找不到一个人的名字。”

赵构点了点头。

“找不到名字,”他说,“那就是说,谁都可以放进去。”

殿里静了一下。

“放进去,”赵构又说,“也是替上皇说的。”

他把绢卷起来。

“那就找人替上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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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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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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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商九龄回到无声司。

他从架上把那本册子抽下来——收尸人交回来的那一本。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末行两个字是:叶孤鸿。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了墨。

笔尖落到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他没有划。

他把笔搁下,从袖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很短。他用刀尖,在那一行上轻轻刮了一道。

刮得很浅,只把墨刮掉了半层。

“叶孤鸿”三个字还在,可是看上去淡了一半。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架上——这一次,他把它放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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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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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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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少年在墙上写字。

他今天写的是两个字,一前一后。

前一个字他写了三遍才写正。写完他回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走过去看。

墙上写的是:无事。

她看了很久。

“今天没有事。”她说。

少年点头。

“今天没有事。”顾惊澜又说了一遍,“明天不一定。”

少年把炭放下。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墙根上。

是那块硬饼剩下的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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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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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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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末】

顾惊澜把今天的记进格纸。

一条:商九龄来过,领令“处理证人”。

二条:御史台问名字三遍。

三条:柳记文房墨空,柜台留“留着一处”。

四条:明日可能动手。

写完,她把笔搁下。

“他把名录上那一行刮了。”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叶孤鸿说,“他说他会划掉它。”

顾惊澜看着格纸。

“那一行刮了,”她说,“你的名字就短了半截。”

“短了半截,”叶孤鸿说,“就还挺着。”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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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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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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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正月初一的夜里,城里点了灯。

叶孤鸿上了城头。城头上没有别人,只有风。

他站在垛口边,看城里的灯。灯一路铺过去,从城东到城西,连成一片。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两寸见方的布。

布上有三道线。他用手把三道线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布收回去。

风从北边来。

他朝北看了一会儿。北边黑着,只是黑,什么也没有。

站了很久,他从城头下来。

下城的时候,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步。

台阶上有一小块冰。他用鞋尖踩碎,才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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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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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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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万俟卨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不是来查案的。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不是登闻院那一本,是他自己御史台的。

商九龄在案后坐着。

“登闻院册子上那一行,”万俟卨说,“你看了。”

“看了。”

“你看出什么。”

“是个江湖人。”商九龄说。

“江湖人敲不了登闻院的鼓。”万俟卨说,“鼓里有层皮。”

商九龄没有答。

万俟卨把册子摊开。

“我今天问了他三遍名字。”他说,“三遍一样快。”

“那就是真的。”

“真的。”万俟卨说,“真的也一样麻烦。”

他把册子合上。

“名字真的,话可以是假的。”他说,“名字假的,话也可以是真的。”

“中丞想说什么。”

万俟卨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们这一行,”他说,“问的一直是名字。”

“是。”

“我以后要问的不是名字。”万俟卨说,“是时辰。”

他走了。

商九龄在案后坐了很久。

案上那根竹管还在案角,砚台压着半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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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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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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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顾惊澜把格纸摊开。

她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添的是:靖康元年冬,江心,七人。解缆者一人。

写完,她把笔搁下。

叶孤鸿在旁边看。

“你写这个做什么。”他说。

“他今天自己说了。”顾惊澜说,“他说那七个是他解缆的。”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

“十五年前的事,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见有人承认。”顾惊澜说,“承认过的事,一句是一句。”

她把那一行圈了一下。

“这一行我留着。”她说,“留着,将来要还给他一句。”

“还什么。”

“还一句‘我知道了’。”顾惊澜说,“别的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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