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笔趣阁 > 历史军事 > 白衣天子 > 第四百五十一章 西蜀(终)

第四百五十一章 西蜀(终)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字:

第四百五十一章 西蜀(终)

白马谷内原本已经渐渐平息下去的动静很快再次炸响起来。

隔着半里地的雪坡,高处山风卷着谷里传出来的蛮话羌语惨叫、嘶吼与兵刃撞击声一路往南吹。

几道原本已经转淡的青烟后头,又腾起了七八股滚滚黑烟,直直扑向午后的天空。

高坡之上,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因为听见谷里白马羌投降而松了口气的汶山郡尉赵武,此刻听着前方那惨烈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动静,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默默垂下了眼睛。

王五牵着马缰立在顾怀右后侧,脸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同样一言不发。

身后的玄甲王旗亲卫列成阵势,近千号大活人站在雪坡上,竟连一声咳嗽、一句窃窃私语都没有。

顾怀端坐在战马上,既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笑意,也没有装模作样地叹息感伤,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岷山雪峰,听着山谷里那阵时高时低的动静,就这么在寒风里,一言不发地等了下去。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直到西斜的日头渐渐坠向西侧雪峰背后,谷内那令人心悸的声响才一点点稀疏下来,而白马谷的南门洞里,也终于走出来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

是向义。

他没有骑马,只独自一人拎着一柄砍得卷刃的长刀,踏着积雪泥浆,一步一步爬上了谷口外头的高坡。

此刻的他简直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走到距离顾怀战马几步开外的地方,向义随手将长刀插进雪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积雪里,以额触地:

“启禀殿下...白马谷内,已经彻底平定。”

高坡上依旧静得只有风声。

顾怀垂下目光,静静打量着跪在雪地里浑身浴血的向义,过了片刻,才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无当蛮军战损如何?”

向义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起伏,一五一十地报道:

“回殿下...出征时无当蛮军满编一万人。”

“前番连破黑水沟、乱石谷三十余寨,折损一千五百人;强攻白石梁,阵亡七百余人,重伤三百余人;翻越老雪顶时,冻死、失足坠崖掉队者三百余人;今晨突袭白马谷、与白马羌嫡系精锐血战三个时辰,阵亡一千九百余人;方才...方才谷内又阵亡一千三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向义顿了顿,才继续低声道:

“如今全军上下,加上白石梁那边的伤兵,总共只剩不到四千人,其中能立刻提刀再战者,不足两千八百。”

“白马羌祖地白马谷已毁,大头人赤勒及谷内嫡系精锐、连同族中丁口,尽数伏诛,白马羌嫡系,已经灭族。”

过万人的蛮军精锐,打完这一仗,折损了足足六成以上!

站在一旁的汶山郡尉赵武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知道这一仗打得惨烈,却怎么也没想到,无当蛮军竟然生生打成了这副十去其六的惨状!

然而,端坐在马背上的顾怀,听完这份惨重的战损禀报,却没有说话。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向义,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冷湖,既没有夸赞他灭了白马羌嫡系,也没有问责他为何擅自杀降。

高坡上死一般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几息之后,跪在雪地里的向义,突然又重重叩首下去,主动告罪道:

“殿下!谷内屠杀降卒一事,全是末将一人自作主张,与军中其余将校无关,请殿下治罪!”

顾怀眉梢微微一动,依旧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

向义抬起染血的脸,沉声说道:“末将自知王师素来宽仁,降者不杀。”

“可方才白马谷破后,末将眼见一路征战的弟兄尸横遍野,死伤惨重,心里一时怨恨难平;偏偏在收缴兵器之时,白马羌降卒之中又有几十名青壮暗藏短刀、诈降暴起,当场袭击了末将麾下的弟兄!”

“末将一时怒火攻心、失了理智,竟未及向殿下请示,便擅自下令屠尽谷内白马羌...末将行事酷烈、违背王府仁德,酿成大错,愿领一切军法惩处,绝无半句怨言!”

一番请罪之辞,把“杀降”这口天大的黑锅,连同“怨恨难平”、“诈降暴起”、“怒火攻心未及请示”的由头,全都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自己一个人头上,也把自己摆在了随时听候发落的罪臣的位置。

高坡上,顾怀定定地看着伏在雪地里的向义,看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向义,”顾怀缓缓开口,“你带着无当蛮军,不到一月扫平鬼哭峡、黑水沟、乱石谷三十余寨,又冒死翻越老雪顶,一战斩杀敌酋赤勒,荡平西山五夷之首白马羌。”

“原本凭着这场平定西山的大胜,你作为前线主将,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孤回城之后,定然是要重重封赏于你的。”

听到这里,赵武下意识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向义。

顾怀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可你偏偏在胜局已定之后,按捺不住心中戾气,未奉孤之钧令,擅自屠戮谷内降卒,将白马羌嫡系屠灭殆尽。”

“你可知道,你这一番酷烈杀伐传出去,往后西山诸夷便会畏孤如虎、疑王府失信!如此擅专妄杀之举,按军**处,亦当重罚!”

话音落下,向义的背脊绷得笔直,却仍旧跪在原地,一言不发,只静静等着发落。

顾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而透彻,似乎将这个年轻蛮将肚子里头所有的算计、狠辣、求生欲与自污请罪的苦心全都看了个明明白白,却又点到为止,未曾戳破分毫。

“念在你此战确实拼死用命、彻底拔除了西山最大顽敌的份上,”顾怀缓缓说道,“你向义自己,功过相抵--擅杀降卒之罪,孤不予追究;破敌立功之赏,亦不予封赏。”

“你这个平夷将军,且先照旧当着,戴罪观效吧。”

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不予封赏。

向义心里头那块悬了二十多天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他重重叩首,无比诚恳地喊道:“末将谢殿下宽宥!末将甘受责罚,绝无怨言!”

“不过,你向义功过相抵,底下的兵卒却没有错。”

顾怀抬起目光,越过向义,望向谷口里那些正默默站着,伤痕累累的五溪蛮兵,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无当蛮军全军将士,翻雪山、啃硬骨、浴血死战,一万儿郎折损六千,个个都是替孤、替西蜀百姓拼命的血勇之士!他们的功劳,不能因为你主将犯错而有半点折损!”

“传孤王令!此战无当蛮军全军重赏!凡阵亡将士,家中在荆南有亲属者,抚恤一律按军中旧例翻上三倍发放,由襄阳州牧府亲自造册,送至五溪老家亲属手中,同时免除其本户十年赋税!”

“而那些孤身入伍、家中再无亲属的阵亡将士,也绝不能让他们白白埋骨雪山--全部由军曹核实姓名籍贯,镌刻于襄阳城外的忠烈纪念碑之上,与荆襄阵亡的汉家儿郎同享春秋祭祀!”

顾怀目光沉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

“五溪蛮族既已走出大山、投效王府,便与天下汉民一样,皆是孤的子民!汉蛮一体,无分彼此!凡是为西蜀太平、为社稷流血奉献之人,无论出身何处,就当由后人永世铭记!”

“至于带伤幸存之将士,赏银加倍,重伤致残者由王府奉养安置,立功者一律依《落籍恩令》即刻脱去奴籍,在荆南四郡任选肥田落户!”

话音落下,跪在雪地里的向义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看着马背上那道迎风而立的年轻身影,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他请罪自污、功过相抵,心里想的还是保命与保住蛮军编制的算计;可直到此刻听见殿下当众说出“五溪蛮族出山即为孤的子民,汉蛮一体,奉献之人就当铭记”这番话,向义才真正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当年从沅陵蛮市铁笼子里爬出来的时候,他们这群脸上烙着奴印的五溪蛮兵,哪敢想过有一天,自己这种失去了家乡的孤魂野鬼竟能与汉家忠烈一起,被堂堂正正地刻在襄阳城外的纪念碑上,受世人敬仰铭记?!

于是,这位素来心思深沉、极少流露真情的五溪悍将,此刻竟是感激涕零,重重俯身叩首,声音哽咽嘶哑:

“殿下浩荡恩情,末将...末将代五溪万千儿郎,代死去的数千弟兄,叩谢殿下!!此生此世,无当蛮军上下肝脑涂地,永不负殿下!!”

就连站在谷口隐约听见传令的独眼校尉石黑和那些幸存的五溪老卒,也全都忍不住红了眼圈,纷纷对着高坡方向重重磕下头去。

处理完向义的功过与全军赏恤之后,顾怀这才轻轻一磕马腹,淡然道:

“起来吧,带孤进谷看看。”

王旗缓缓越过高坡,在亲卫的簇拥下,踏过南门石墙,正式驰入了白马谷。

一进谷口,虽然满眼都是尚未熄灭的余火、坍塌的木栅与横七竖八正在被清理的尸骸,可当顾怀策马顺着谷中主道往里走了不过一两里,目光越过眼前这片狼藉战场,落在整座山谷的山水地形之上时,这位见惯了荆襄平原与成都天府之国的年轻藩王,心里头还是忍不住微微一动。

这地方,生得实在太妙了。

之前从鬼哭峡、黑水沟一路进来,沿途全是逼仄阴冷、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的穷山恶水,石头缝里连棵像样的庄稼都长不出来。

可一跨进白马谷,眼前却豁然开朗!

只见这座长约二十里、宽约四五里的高山河谷盆地,四面全被高耸入云、白雪皑皑的岷山雪峰环抱在中间,挡住了西北方向吹过来的大部分烈风,数条清澈湍急的雪山融水从北面白石山口蜿蜒流下,穿谷而过,在谷地两岸滋养出了一大片平坦开阔、水草丰美的高山牧场。

虽然眼下还是二月底三月初,草场上还覆着一层薄雪,但背风向阳的河滩边上,已经能看见一丛丛冒出嫩芽的耐寒青草;而沿着河谷两侧稍微高起的台地,大大小小上百座用洁白片石垒砌起来的羌人碉楼错落有致地矗立其间,在雪山与蓝天的映照下,竟自有一股雄奇壮丽的气象。

顾怀放慢马速,环顾四周这雪山交映、水草丰美、碉楼林立的天然聚宝盆,不由轻轻感叹了一声:

“白马羌的老祖宗,当年倒是真会挑地方。”

“外头几十里绝壁险道作天然屏障,里头藏着这么一片水草丰美、能养活无数好马牛羊的背风草谷,难怪他们能压过人多势众的汶山羌,在这西山里头长盛不衰两百年。”

跟在马旁步行的向义闻言,也低声接话道:

“殿下所言极是,正是因为有这片白马谷,白马羌才养出了西山最好的战马,也才让数十个部落有了长久不衰的底气。”

说着,一行人已经行至谷地正中央的议事石楼广场前。

向义示意亲兵端上一只木匣,打开匣盖,里头正是白马羌大头人赤勒那颗已经洗净的首级,旁边还摆着从石殿里搜出来的白马羌祖传白石银印、老蜀王府旧虎符以及几箱金银宝石。

顾怀只淡淡扫了一眼赤勒的首级,确认无误后便挥手让人盖上送去绵虒悬首示众。

紧接着,向义上前一步,抱拳进言道:“殿下,白马羌大头人虽已伏诛,可这片白马谷若是就这么留着,只怕日后还会生出隐患。”

“哦?说说你的打算。”顾怀看着他。

“白马羌没有嫡长子世袭的规矩,向来是谁占了白马谷这块祖地草场、守住白石祭坛,谁就是全族大头人,”向义沉声道,“依末将之见,应当趁着大军尚在,立刻调集人手,把谷内这一百多座碉楼、大头人石殿以及白石祭坛全部拆平砸碎,木料尽数焚毁,用来冬储的窖坑全部填死,连带着草场外围的石圈矮墙也统统推倒!”

“只有把这座经营了两百年的老巢彻底毁成一片白地,往后哪怕西山里头还有漏网的白马羌余孽,也再无处可聚、再无祖地可依!”

顾怀听完,点了点头,赞同道:“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一早便动手,拆得越干净越好。”

说完毁谷之事,顾怀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汶山郡尉赵武,神色温和了几分,主动交代起另一桩要紧事来:

“对了,赵郡尉,谷里头白马羌的嫡系已经没了,可外头鹰愁坡、叠溪峡那些投降的白马羌其他部落青壮,还有外围草场里投降的老弱妇孺,你尚得带着郡兵看管妥当了,绝不许底下的兵卒借机滥杀或者欺辱。”

赵武连忙抱拳应道:“殿下放心,末将已经严令约束麾下好生看顾...只是殿下,这外围投降的白马羌人,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全部拉下山去。”

顾怀开口道:“白马羌的嫡系盘踞祖地、骄狂顽抗,必须以雷霆之势斩草除根,否则震不住整个西山;可外围这些部落既然已经扔下兵器向王府乞降,官府便不能再一味杀戮了。

“毕竟,杀戮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立威的手段,安置则是为了安定人心--若是不分青红皂白见一个杀一个,把西山剩下那几十万羌蛮逼得觉得横竖都是死,那这西蜀的仗就永远打不完了。”

他安排道:“传令给绵虒大小官吏,外围投降的这些白马羌部落,除掉几个带头顽抗的首恶头人明正典刑之外,其余所有部落编制全部打散。”

“其中的妇孺老弱,由官府统一押送下山,拆散安置到绵虒、广柔乃至成都外围各县的河谷村镇,强制定居,编户齐民,分给薄田和纺车,与汉民杂居教化,绝不许再回深山;至于那些投降的青壮,全部编入筑城营、修路营和矿场苦役营,戴罪服役!”

“定下明文规矩--只要他们老老实实替官府修城墙、拓栈道、挖矿石,服役满三年无过错者,便可减免罪责,放归山下与妻儿团聚,同样赐予良民户籍!”

赵武听得连连点头,心悦诚服。

这一手打得实在漂亮--谷内雷霆屠灭,谷外宽严相济,既绝了白马羌卷土重来的根基,又让外头正在偷偷打探消息的西山各部清清楚楚看见,靖王府并不是嗜杀成性的魔头,只要肯乖乖扔刀下山听从安排,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减罪落户、妻儿团聚!

而正当顾怀与赵武、向义站在广场边上商议着毁谷与押送俘虏的细节时。

一旁不远处的石墙拐角里,向义手底下的心腹副将,却突然缩头缩脑、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这副将身上也沾满血污,走两步停一步,眼神时不时往顾怀这边瞄,又赶紧飞快缩回去,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一副有天大的稀罕事想跟向义说、又实在怕打扰了靖王殿下议事的纠结模样。

顾怀眼角余光早就瞧见了那副将这副模样,倒也没在意,只当是军中清点缴获出了什么琐事。

向义却眉头微微一皱,生怕手下人在殿下面前失了礼数,连忙对着顾怀抱拳告罪:“殿下恕罪,末将麾下军校粗鄙不知礼数,末将这就过去问问。”

顾怀淡淡颔首:“去吧。”

向义快步走到那副将跟前,压低声音训斥了两句,那副将连忙凑到向义耳边,神神秘秘地低语了一阵,还伸手往石楼后头的方向指了指。

听着听着,原本一直有些心绪沉重的向义,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喜色。

他用力拍了拍那副将的肩膀,低声夸奖了两句,随后大步走回顾怀身前,抱拳恭声道:

“殿下,方才弟兄们清理石楼后院的暗厩时,在里头寻着了一匹罕见白马,看它神骏非凡,绝非寻常战马可比,特命人牵来,请殿下过目!”

顾怀闻言挑了挑眉,倒也生出了几分兴致:“哦?牵上来看看。”

不多时,四名身材魁梧的五溪蛮兵满头大汗地从石楼后头转了出来,手里各攥着一条牛皮粗绳,颇为吃力地牵着一匹高大白马,缓缓走上了广场空地。

刚一露面,广场上原本正在打扫战场的亲卫和军官们,视线便不约而同地被吸引了过去。

这匹马与西山里头常见的那种矮小粗壮、毛发蓬乱的山地矮马截然不同,体格高大修长,肩高足有五尺有余,胸廓宽阔厚实,背脊平直如线,四条长腿肌肉线条紧实分明,站立之间自有一股凛然气象。

它通体雪白如高原初雪,从头到尾找不出半点杂色,唯独四只碗口大的马蹄漆黑如墨,宛如生铁锻造一般,宽阔的额心正中,还生着一撮宛如雪中红梅般的赤色旋毛。

顾怀常年统兵征战,虽不至于像京城里那些世家纨绔一样沉迷相马、见着好马便走不动道,但作为一个亲身驰骋沙场的统帅,对一匹真正万里挑一的好战马,自然也是打心里喜欢的。

他站在原地静静端详了片刻,目光从马匹宽厚的胸膛一直扫到紧实的后胯与漆黑的铁蹄,微微点了点头。

站在顾怀身侧的亲卫统领王五本就是个嗜好兵器战马的武人,此刻盯着那匹白马看了半晌,忍不住啧啧感叹道:

“乖乖,这马生得可真俊!这两年俺跟着公子从荆襄到巴蜀,连蜀王府马厩里养着的那些西域贡马、河曲大马都见过不少,可跟眼前这匹一比,那些马简直全成了拉磨的驽马!”

“瞧这胸廓和腿筋,既有西北大马的骨相个头,又带着雪山马的耐力铁蹄,真要是披甲在雪地里冲起来,怕是跑上半天都不带喘气的!”

王五话音刚落,左侧一名五溪蛮兵大概是觉得马走得慢,用力扯了一下手里的皮绳。

谁知那匹白马性子烈得很,被这么一扯,双耳立刻向后紧贴,鼻孔里喷出一股粗重白气,扬起前蹄人立而起,一声暴烈高亢的长嘶后,蹄子在半空中狠狠一刨,生生将左侧两名壮汉蛮兵带得踉跄摔倒在雪地里!

周围几名亲卫脸色一变,下意识跨步护在顾怀身前。

“无妨,别拿刀吓着它。”

顾怀摆了摆手,让亲卫退开两步,自己则往前行去,在距离白马五六步开外的地方停住脚,既没有伸手去抓缰绳,也没有露出半点逼迫之意,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它。

那匹白马落地之后,并没有像寻常惊马那样四处乱撞,反而很快稳住了身形。

它微微偏过修长的脖颈,一双黑亮锐利、透着股说不清灵气的眼睛,也同样盯住了站在面前的顾怀。

它此刻倒是没有再尥蹶子,只是警惕地往侧后方横移了两小步,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四蹄轻踏积雪,鼻翼微微翕动,看上去倒像一头占山为王的雪原头狼一般,打量着眼前这个满是上位者威仪的年轻人。

顾怀试着抬起右手,那白马立刻警觉地扬起头颅,喷了个响鼻,退开半步,等顾怀放下手站定不动,它又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脖子,眼中那股桀骜不驯的野性与灵气,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欢喜。

“性子倒是烈得很,也透着股灵气,”顾怀淡淡一笑,倒一点不觉得扫兴,“真正的千里良驹,原本就该有自己的脾气,要是谁牵着绳子一拉就乖乖低头,反倒失了这股傲气。”

“先别硬逼它,回头让人好生喂些精料豆饼,牵回去慢慢顺着性子驯便是。”

说着,顾怀转头看向一旁的向义,随口问道:“这匹马原本在白马羌里头,可有名字?”

向义抱拳道:“回殿下,末将进谷未带通译,实在不知,不过方才有弟兄在马厩里抓到了白马羌的老马夫,末将这就让人带上来问问。”

片刻后,一名满脸褶子、吓得腿软的老马夫被带到广场,旁边跟着随军而来的向导。

老马夫一见着那匹白马,老眼里立刻涌出泪花,对着向导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羌话。

向导仔细听完,恭敬回禀道:

“回殿下!这老马夫说,这匹马是赤勒七八年前用三百头肥牦牛和五十斤黄金,从北边逃过来的马贩子手里换来的马驹,在白马谷最高寒的草场上养大。”

“它天生耐寒耐饥,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奔跑如履平地、几乎不陷蹄印,可从不让人骑,只能一直养在马厩里头,在羌语里唤作‘踏雪’。”

“踏雪...”顾怀轻轻念了一遍,微微颔首,“倒是贴切,好名字,既然如此,往后便继续叫它‘踏雪’吧。”

安排亲卫将踏雪好生牵去避风处用精料喂养,顾怀拍了拍袖口,神色重新正经起来。

白马羌嫡系已灭,白马谷也即将毁平,但平定西山,尚且还差最关键的一步。

顾怀转过身,沉声下令:

“白马羌虽灭,可这延绵千里的西山里,还有汶山羌、冉駹蛮、邛莋,乃至藏在西南最深山里的昆明蛮,他们如今多半正躲在各自的山沟里头探头探脑,猜不透孤下一步要干什么。”

“赵郡尉,你立刻派人传信回绵虒,让郡衙配合前线,把此前投降的那些汶山羌、冉駹蛮头目和跑腿向导全撒出去!传孤王令,昭告整个西山剩余四夷的大小部落头人--”

“十日之内,凡西山各族有头有脸的头人、寨老,无论远近,全部亲自到这白马谷来见孤!孤要让他们亲眼看一看白马羌覆灭的下场,也顺便在这白马谷里,把西山往后几十年的规矩彻底议定!”

赵武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末将得令!这就连夜拟好汉羌双语文书,派快马和山民向导送往西山各部!”

......

承平八年三月初,西山春寒未退。

白马谷一日破灭,大头人赤勒授首,白马羌嫡系被连根拔起,外加靖王殿下传檄西山四夷大小头人齐赴白马谷议事的消息,倒像是一场高原雪崩一般,在短短三五日之内,顺着岷山、邛崃山的无数条深谷栈道,席卷了整片西蜀群山。

消息所过之处,震动之强,远超几百年来任何一次官军进山。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距离白马谷和绵虒最近的汶山羌与冉駹蛮各部。

当初二月中旬无当蛮军杀穿黑水沟、乱石谷的时候,这帮头人虽然已经吓破了胆,可心里头多少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白马羌毕竟是西山霸主,手里有战马有刀甲,又占着叠溪峡和白马谷这等天险,只要白马羌多半能把那支蛮军拖死在雪山里,大家伙儿就坐着看戏就行。

可现在呢?

那支五溪蛮军居然连叠溪峡都没硬啃,直接顶着风雪翻过了雪山绝顶,一天工夫就把白马羌的老巢给端了个底朝天!

连堂堂大头人赤勒都被砍了脑袋送去绵虒城头挂着,谷里几千嫡系精锐杀得连个活人都没剩!

更叫各部头人吃惊的是,那位原本只听说在成都杀光了四姓,随后赶到绵虒坐镇的年轻藩王,居然亲率手持火器的王旗亲卫杀到了白石梁,压平了任何可能发生的风波。

一时间,西山各寨的议事火塘边上,只剩惶恐猜疑。

“白马羌...真的没了?!”

在黑水沟东面一处隐蔽山谷的石楼里,几名汶山羌大寨的头人围着火塘,个个脸色发白。

“千真万确!昨天我派去叠溪峡口打探消息的侄儿连夜跑回来了,亲眼看见白马谷里头火烧了三天三夜,绵虒城北门外挂着赤勒的脑袋,灰狼部头人乌达也在叠溪峡口当众被砍了头!剩下的白马羌青壮全戴着铁枷被拉去绵虒修城墙了!”

“白石天神啊...连白马羌都能说灭就灭,那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咱们汶山羌了?!”

“轮不轮得到咱们,还不是那位汉人王爷一句话的事?你们没看送来的那道王令吗?让咱们十日之内亲自去白马谷觐见!他娘的,这分明是要把咱们各族几百年来的自在日子彻底给断了啊!”

火塘边上,众头人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们打心底感到不甘心--过去几百年,西山诸夷虽然名义上受成都羁縻,可实际上山高皇帝远,官府既不敢进山,也不敢管他们各寨内部的事,缺盐缺茶了就下山闹腾一回,官府还得乖乖送银子送茶砖哄着。

可如今这位靖王殿下把前线大营直接扎进了白马谷,这明摆着是要把王府的手直接插进西山腹地来!往后各族还能像从前那样自由自在、各占山头当土皇帝么?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另一方面,摆在眼前最要命的问题却是:这一趟白马谷,到底去还是不去?

“万一咱们老老实实去了白马谷,那位王爷一翻脸,把咱们所有头人全扣在谷里砍了脑袋,再趁机派兵来吞并咱们的寨子怎么办?!”一名疑心极重的冉駹蛮老头人发声问道。

“那你说不去怎么办?!”旁边一个头人苦着脸反问,“白马谷离咱们寨子就几十里路,那些脸上烙印子的疯子现在就驻在叠溪峡和白石梁!”

“听说他们刚把白马羌嫡系杀光了,还觉得不够呢!咱们要是敢抗命不去,过两天那个蛮将带着人直接杀到咱们寨门口,咱们拿什么挡?拿碉楼吗?白马谷一百多座碉楼都挡不住他们!”

一句话,把满屋子头人都噎得死死的。

去,怕被扣人,怕被剥权;

不去,怕被无当蛮军找上门来,全寨老小连活都活不了!

而同样的煎熬与震动,不仅发生在汶山羌和冉駹蛮之间,更是顺着大渡河与邛崃山的密林,一路向南蔓延到了邛、莋二部,甚至连藏在西南最偏远封闭的崇山峻岭之中,平时几十年都不跟外界打交道的昆明蛮各部,都被这股席卷西山的余波给震动了!

昆明蛮素来封闭排外,盘踞在越嶲以西的高山峡谷与瘴疠密林里,连过去蜀王府的官吏都很少能说清他们里头到底有多少寨子。

往常巴蜀无论怎么改朝换代、怎么打仗,昆明蛮都关起山门过自己的日子,压根懒得理会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这一次,先是前两年伐蜀决战中强渡大渡河的无当蛮军横穿越嶲,着实吓了他们一跳;紧接着如今又传来西山霸主白马羌被连根拔起、靖王亲入雪山传檄四夷的消息。

昆明蛮深山大寨里的几位老巫师和大头人聚在一起商议了一夜,最终也不免意识到--山外头来的这位靖王,跟过去几百年成都城里坐着的那些软弱汉人王爷完全不是一回事!

连白马羌都能被灭族,若是昆明蛮还像从前那样闭门装聋作哑,等那支专钻林子的蛮军腾出手来往南一扫,昆明蛮怕是连求饶的机会都没了!

于是,就连最封闭的昆明蛮,也在三月初三这天挑出了两位能说几句汉话的长老和三名头人,带上珍藏的滇马、孔雀翎和名贵药材,翻山越岭赶往北面的白马谷。

一时间,整座绵延千里的西蜀群山,无数条积雪尚未融尽的羊肠小道上,到处都是心怀忐忑、赶着牛羊骡马往白马谷赶去的各族头人队伍。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承平八年三月初十,天公作美,雪霁天晴,从清晨卯时起,顺着南面叠溪峡那条已经被清理平整的山道,一队接一队形态各异、衣着五花八门的西山诸夷头人,在王旗亲卫与地方郡兵的引路下,战战兢兢地跨进了白马谷南口。

而他们刚一踏进这座昔日威震西山的白马羌祖地,便几乎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因为他们来得实在“巧”得很--正好赶上了无当蛮军与戍卫郡兵民夫热火朝天毁掉整座白马谷的当口!

举目望去,哪儿还有半点昔日白马谷水草丰美、碉楼林立的霸主气象?

几千名脸上刺青的五溪蛮兵与戴着轻枷的白马羌苦役,正分成几十伙,像蚂蚁搬家一样扑在谷内那些碉楼上头,有的拿着铁钎撬松碉楼底部的承重石头,有的用麻绳拴住楼顶木梁,几十号人齐声喊着号子往外拉,还有几处格外厚实难拆的大碉楼,干脆由王旗亲卫的工兵塞进了火药桶,引信一烧--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闷响就在这群刚刚进谷的头人耳边炸开!

一座屹立了百十年的白石大碉楼,在滚滚浓烟与飞溅的碎石之中轰然倾塌,化作一堆冒着灰尘的乱石堆,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发颤!

再往里走,道路两旁熊熊燃烧着十几堆篝火,里头烧的全是从碉楼里拆下来的松木房梁与门板,原本用来屯粮避冬的地下深窖,全被推入了乱石与泥土填得严严实实,就连谷地正中央那座西山各族平日里提起都要心生敬畏的白马羌白石祖神祭坛,此刻也已经被铁锤砸成了一地白花花的碎石渣子。

一时间,走在最前头的几个汶山羌大寨头人,只觉得腿肚子都在不由自主地打转。

他们亲眼看着白马羌两百年的基业,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从西山上抹掉,那种震慑与恐惧,比听人说上一百遍“白马羌灭族了”还要来得真切百倍!

整座白马谷里,唯一还完整留着没拆的,只剩下谷地中央那座最为宽敞的白马羌议事石楼--顾怀特意吩咐暂留两日,专门用来给这帮西山四夷的头人们开这场大会。

待到辰时过半,能来的头人们总算是陆陆续续聚齐了。

当然,西山纵横千里,寨子几百座,并不可能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听话赶来。

有些藏在偏僻雪山老林里的顽固头人,依旧存着几分山高路远、官军摸不到自己老巢的侥幸心思,称病推脱没来;也有些实在太小的边缘小部落,全寨上下不过三五十口人,觉得自己人微言轻、压根没有资格踏进白马谷面见汉人王爷,便只托了邻近的大寨头人代为递话。

即便如此,挤进这座宽敞议事石楼里的,依然有百余名西山四夷的大小头人、寨老与长老--汶山羌、冉駹蛮占了大头,南边的邛、莋二部来了十几个头人,就连最偏远封闭的昆明蛮,也派出了两位满脸刺青、披着彩羽麻布长袍的老长老和三名年轻头人,正缩在角落里打量着四周。

整座石楼大厅里头,一时间挤得乱糟糟的一团。

空气里混着羊膻味、酥油味、烟熏味和各种听不懂的西山方言,几十个头人怀里抱着、身后随从抬着五花八门的见面礼,生怕自己带的东西比别人寒酸、惹怒了堂上那位汉人王爷,争先恐后地往大厅中央堆去--

有献上等川贝、虫草、麝香的,有献雪豹皮、金丝猴皮和粗金沙的,有牵来几匹矮小健壮的滇马、山地马的;更有甚者,其中一位来自南边邛部的老头人和一位汶山羌大头人,也不知是听信了谁的馊主意,竟然兴冲冲地各自推出来两名盛装打扮的“山中美人”,说是献给大王侍奉!

看着堂下那四名所谓“美人”--个个生得虎背熊腰、膀大腰圆,身上裹着厚重油腻的羊皮袍子,一头黑发编成几十根抹满酥油的小辫子,一双高原风雪吹得紫红发亮的脸蛋上还涂了两团不知什么草汁调出来的红晕--

站在顾怀身后的亲卫统领王五实在没忍住,猛地偏过头去握拳重重咳嗽了两声,憋得一张糙脸通红,刚从绵虒连夜赶上来帮着记录盟约、颁授印信的汶山郡同知吴祯,也是嘴角抽搐,盯着手里的毛笔不敢抬头。

这帮山里的头人,倒真是实诚得有些荒谬,压根没想过汉人藩王的审美跟这雪山沟里头的夷女相去十万八千里。

堂上高座之中,顾怀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得体。

他既没有露出一丝嫌弃失礼的表情,也没有多加嘲弄,只温和地笑着摆了摆手,让通译转告那两位头人:“礼物孤心领了,山中女子自有家人父母牵挂,不必留在此处,好生带回去安置便是。”

两位头人听完通译的话,还以为是大王怜惜山民、不贪女色,顿时感激涕零地连连磕头,把那几位壮硕的夷女重新领了下去。

好不容易把乱糟糟的献礼环节料理完,石楼大厅总算安静了下来。

百余名大小头人按着部族远近,小心在铺着毛毡的地面上盘腿坐下,一个个腰杆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端坐在上首那袭素白锦袍、面容清俊却透着一股无形威压的年轻王爷,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石楼门口--

那里,浑身甲胄、脸上带着新伤的平夷将军向义,正按着长刀如一尊煞神般静静立在阴影里,冷冷扫视着满堂诸夷。

刚才那一幕毁谷拆楼的震撼加上门口这尊刚灭了白马羌的杀神,压得满堂头人心里直发毛。

终于,坐在最前排、年纪最大的一名汶山羌老头人被众人推搡着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双手抚胸,极为恭谨地对着顾怀深深一拜,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颤声问道:

“大、大王在上...小人们遵从大王号令,连夜赶来白马谷听候差遣,不知大王今日召见我等西山各部,究竟...究竟是有何吩咐?”

--他们不懂什么“靖王殿下”的汉家封号,只知道眼前这位是成都和西蜀真正的主人,便统统敬称一声“大王”。

顾怀神色平和地看着堂下众人,没有急着恐吓,而是先让亲卫给在座的每一位头人各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临邛好茶。

等众人捧着热茶,紧绷的神经稍稍缓过来些许,顾怀这才缓缓开口,由身旁的汉羌通译一字一句清晰地翻给满堂诸夷听:

“今日请各位头人来这白马谷,并无他意。白马羌骄狂不法、屡次下山劫掠汉民、暗中勾结乱党,如今已经伏诛,往后这西山里头,再也没有白马羌了。”

“但白马羌虽然没了,各位部族几十万山民,终究还要在这西山里头过日子。孤今日请各位过来,便是要当着西山各族的面,把往后西山与王府相处的规矩,彻底定下来。”

顾怀说着,向身旁的吴祯微微颔首。

吴祯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拟好的靖王府安边定西条陈,当着百余名西山头人的面,一条一条,将当日在绵虒郡衙大堂议定的“平蛮四策”,借着今日覆灭白马羌的滔天威势,摆在了台面上:

第一,凡今日亲赴白马谷归顺王府之各部头人,王府一概不究既往,并依部族大小,正式颁授“土司”、“长官司”或“巡检”铜印,承认其在各寨内部管束族人的世袭之权,但立下铁律--自今日起,绝不许私自下山劫掠汉民,亦不许各寨之间私相攻杀!

第二,凡受封土司、长官司之头人,须于今年秋前,将其长子或继承人送往成都官学读书,穿汉服、学汉文、明律法,费用皆由王府一力承担。

第三,王府将在岷江河谷及各处进山要冲修筑砖石坚城、石头屯堡二十九座--含北面白石山口之白石关堡,拓宽官道、兴办河谷屯田并派工匠入山开矿采木;凡官府修路、筑堡、开矿之地,各部不得以任何借口阻挠骚扰。

第四,王府将在绵虒、广柔、叠溪乃至南边越嶲山口广设“官办平价盐茶局”,彻底废除昔日蜀中四姓的盘剥旧例,推行大乾铜钱平价买卖;凡遵奉王法之部落,皆可以山货药材公平换取官盐边茶、铁锅布匹,享受大乾编户良民同等的商贸公道!

这四条大政由通译一字一句翻完,整座议事石楼里头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各种嗡嗡议论声便齐齐响了起来。

平心而论,第四条的平价官盐边茶和第一条的颁授土司印信,听着确实让人心动;可第二条的“长子送成都读书”和第三条的“在山里修石头屯堡、开矿屯田”,却简直像两把刀子直直捅在了这帮山中头人的心窝子上。

哪怕心里怕

得要死,涉及到切身命根子的事,终究还是有人按捺不住站了出来。

最先开口的,是一名掌管着两千多口人的冉駹蛮大头人。

他站起身,对着顾怀一拜,硬着头皮质疑道:

“大王...您给咱们官印、开平价盐茶局,小人们自然感激不尽!可...可要把各家头人的长子送到几百里外的成都去读书,这...娃娃们从小在山里长大,离了爹娘哪儿受得了山下的水土?”

“再说,以后山下的官府要在咱们冬天下山放羊的河谷里修那么多石头军堡,还要把汉人迁进来种地,那咱们各寨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牛羊往哪儿赶啊?求大王开恩,这两条...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他这一开口,旁边立刻有七八个汶山羌和邛部的头人跟着小声附和起来,其中一名邛部头人大概是见顾怀今日很好说话的模样,甚至壮着胆子补了一句:

“是啊大王,咱们西山各族几百年来都是在山里头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以前的蜀王也从来没往山里修过这么多军堡,没要过咱们家的娃子去成都...而且今日还有好些寨子的头人没来,他们要是不同意,咱们这儿答应了也不算数啊...”

话音未落。

“轰隆--!!!”

彷佛老天爷都在替顾怀捧场一般,石楼外头不过百步远处,一座白马羌遗留的碉楼恰好在此时被火药炸塌了底座,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然倒塌。

漫天白灰顺着石楼的窗口飘了进来,震得屋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满堂头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议论戛然而止。

堂上,顾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没有半点动怒的迹象,只是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刚才开口的那两位头人,语气温和:

“以前蜀王府没有做这些,是因为他们不重视山民,视你们为蛮夷;但如今是孤入主成都,在孤看来,整个蜀地的百姓都是孤的子民,孤自然也该多加照看你们。”

“你们的儿子去成都官学,孤绝不会亏待他们,有最好的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懂算学、明律法,逢年过节准许回山探亲。”

“等他们学成了回来接你们的班,你们的部族才能世世代代繁衍生息,不至于像赤勒那样糊里糊涂丢了性命、绝了香火。”

“至于河谷过冬与放牧之事--河谷修起屯堡、迁来汉民,并不代表要断你们的活路。”

“官府已经定下,凡归顺各寨,冬日可将羊毛、药材、皮货拿到官市换取足量的粮食与冬草,若有普通山民愿下山定居,官府照样分给河谷良田,与汉民一视同仁,靠劫掠和走私过日子的时代,从今天起彻底过去了。”

说到最后,顾怀轻轻转了转手指上的那块青琅扳指,看了一眼那名提起“没来的头人”的邛部头人,淡淡道:

“至于你方才说,今日还有些心存侥幸、称病没来的头人...那倒不劳各位操心。”

“向将军和无当蛮军往后这一两年都会长驻在西山之中,等过两日拆毁了白马谷,孤自然会让向将军带兵去那些没来的寨子里走上一趟,替孤问问他们--究竟是腿脚不便,还是想要像白马羌一样,在山中作乱。”

石楼门口,向义配合得恰到好处地按下腰间长刀,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诸夷的脸。

一瞬间,整座议事石楼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先前那几位还试图讨价还价、拿旧例说事的头人,此刻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再也不敢吐出半个“不”字了!

也就是这一刻,在座的每一个西山头人心里头,都很是清晰苦涩地认清了现实--

王府的兵力能翻过老雪顶,王府的蛮兵能灭掉白马羌,王府的官道和石头军堡马上就要顺着岷江修到他们家门口!

他们再也不是过去几百年里那个山高皇帝远、自由自在、想反就反想降就降的西山诸夷了!

从今天起,这片西山,已经要归于王府统治了!

既然反抗就是白马羌的下场,既然大势已经不可逆转,这帮在山里头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们,脑子转得也很快。

几个资历最老的汶山羌、冉駹蛮和邛部头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低声凑在一起用西山方言急促商议了片刻,连角落里那两位来自最远处的昆明蛮长老也凑过去嘀咕了几句。

商议完毕,先前那位最年长的汶山羌老头人,连同冉駹蛮、邛部、莋部以及昆明蛮的代表,五个人一齐站起身来,走到大厅正中,对着堂上的顾怀齐刷刷跪倒在地,行了一个西山诸夷祭祀白石天神时才用的最高大礼。

“大王!”老头人高举双手,满是敬畏恳切,“我等西山四夷大小部落,今日亲眼得见大王神威,又闻大王仁德公道,已是心悦诚服!大王定下的四条规矩,我等全部遵从,绝无异议!各寨长子,秋前必亲送成都官学;王府筑堡开矿,我等各部愿出人出力相助!”

说到这里,老头人顿了顿,与身旁四位各族代表对视一眼,朗声说道:

“方才我等各族长老头人共同商议,愿效仿塞外诸部尊奉共主之古礼,合西山汶山羌、冉駹、邛、莋、昆明五方部族之力,共同尊奉靖王殿下为我西山诸夷之‘白石大君’!自今日起,我西山诸夷只认大王一人,只认靖王府一家,族中上下永世效忠大王,绝不再生二心!”

“只是...小人们也有两个小小的恳求,斗胆禀告大君!”老头人悄悄抬眼瞄了一眼门口面无表情的向义,“其一,请大君准许每年官市发给各部的盐茶配额务必足额平价,莫要让底下的小吏克扣;其二,我等既已尊奉大君、归顺王府,还请大君严令约束驻守西山的无当蛮军,只要我等各寨老老实实遵奉王法,千万莫要再让大军无故进寨杀人烧楼啊!”

听见这番话,站在顾怀身旁的吴祯忍不住暗暗点头--这帮山里的头人倒也一点不蠢。

他们听到以后无当蛮军要常驻西山,立刻便要献上“白石大君”这等至高尊号,嘴上说着“只认王爷、只认王府”,实则是想将各族和殿下直接绑在一起,以此绕过统兵的向义,借着大君的仁德威望,换取平价盐茶的实惠,更求一道能挡住屠刀的护身符!

顾怀听完,自然也知道这帮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嘴角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毕竟,这帮蛮夷头人耍的这点小心思,不仅无伤大雅,反倒正合他意。

“好,”顾怀从容颔首,接下了这个“白石大君”的西山尊号,“既蒙西山各部共尊,孤便应下你们这两条恳求。”

“凡遵奉王法、按期入贡送子之部落,官市盐茶绝无克扣,孤亦会严令向将军,绝不许无当蛮军无故侵扰顺民半步。但若是有人阳奉阴违、私通外敌,王府律令与蛮军钢刀,也绝不会手软。”

众头人齐声叩首高呼:“谨遵白石大君圣谕!!”

随后,吴祯当堂宣读盟书,逐一核对名册,向在座的几十位大小头人颁授了靖王府铸造的土司、长官司与巡检铜印,并定下了秋前送质子入成都、开春配合修路筑堡的具体日期。

一场彻底改写西蜀格局的大会,一直持续到午后方才散场。

六十多名西山四夷的头人捧着沉甸甸的铜印,陆陆续续走出议事石楼。

他们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即将被拆除的最后一座白马羌大石楼,又看了一眼漫山遍野正在把白马谷夷为平地的无当蛮兵,一个个心里头既庆幸自己保住了脑袋和头人位子,又为从此彻底套在脖子上的王府枷锁感到茫然失落,就这么患得患失、三步一回头地踏上了归途。

喧嚣散尽,白马谷里的北风重新变得清冷起来。

议事石楼外头那座平台上,顾怀没有急着走下石阶,只负手立在风口处,静静看着那几十股各色衣袍的西山头人队伍沿着山道渐渐远去,变成雪地里一个个模糊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南面的叠溪峡口。

而后,他看着眼前这片渐渐化作白地的草谷,再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西蜀群山,不由站在平台上,将这一趟西山之行的前后得失、往后几年的长远大计,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

刚才在石楼里头,那些西山头人偷偷瞄向门口向义时眼里藏不住的畏惧与怨毒,甚至不惜主动献上“白石大君”的尊号、求自己严令约束无当蛮军,顾怀全都看在了眼里。

不得不说,向义之前主动在雪坡上请罪自污、把杀降屠族的黑锅一个人全背在自己身上,确实是太过聪明了。

从今天起,向义和他麾下的无当蛮军,在这西山里头的名声就算是彻底臭了。

西山四夷的每一个部落,无论表面上多么恭顺,骨子里都会忌惮、痛恨并排斥这支血洗了白马谷的五溪蛮军。

五溪蛮与西山蛮之间,从此便划下了一道沾满鲜血、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而这,恰恰是顾怀最乐意看到的局面。

只要这道裂痕在,无当蛮军便可以再次从武陵蛮市中重新挑人补足一万满编,长年驻扎在西山深处替王府镇守山谷、护卫工地矿场--就算让向义带着这支蛮军在西山驻扎上五年、十年,顾怀也压根不用担心他会跟西山诸夷勾结串联、生出什么尾大不掉的变故来。

更何况,平心而论,哪儿用得着驻扎五年十年那么久?

照着今日在石楼里定下的政令一步步推下去--石头屯堡钉死所有山口咽喉,官道拓宽直通腹地,河谷填满汉民屯户,土司长子全在成都官学里头读书,盐茶铜钱全捏在官府手里...

顶多两三年工夫,山里头这些诸夷便会失去一切反抗的能力,到时候就算把无当蛮军调走,只留官兵驻守,这西山也再翻不起半点浪花来了。

而绵虒与汶山郡的官场,眼下虽然靠着他亲自坐镇暂时压出了几分效率,可等他回成都之后,单靠郑恪这批旧蜀王府留下的庸官,迟早还会故态复萌。

回去之后,汶山郡与广柔、绵虒各县的官员肯定要大刀阔斧地调换一批--吴祯已经升了五品郡同知,既懂边情又有魄力,等过段日子有了实打实的政绩便可顺理成章扶正为汶山太守,再从荆襄和成都的官吏里头挑一批干练可靠、肯干实事的年轻人派进山来,把六房和各处屯堡官署的实权攥在手里。

至于吴祯方略里最关键的“移边填充人口”一事,顾怀心里也已经有了最稳妥的做法。

历朝历代搞移民实边,最容易激起民变的便是强行签发户籍、拿刀逼着好端端的自耕农背井离乡。

顾怀绝不打算干那种劳民伤财、失尽人心的蠢事。

成都抄没谯、周、何、罗四大门阀之后,从四姓庄园里头解救出来的无地佃户、私奴流民足有几十万,这些人原本在四姓手里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眼下虽然已经在往各地安置了,但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能找到妥当的去处。

只要王府把政策优待给足--凡自愿迁往汶山、广柔、岷江河谷屯垦者,官府不仅按丁口免费授给河谷肥田、免除前五年全部田赋杂税,还无偿配发农具、籽种与建房木料,更有石头军堡里的官兵日夜护卫平安。

如此优厚,就根本不用官府硬赶,那些渴望拥有安稳生活的四姓佃户私奴,自然会争先恐后地背着包袱往西山河谷里搬。

而等山道拓宽、屯堡立稳、人口落定之后,西山深处最让顾怀眼热的矿业与林业开发--无论是岷山河谷里那座储量惊人的含铜硫铁矿、富铁矿与露天石炭煤层,还是深山里头取之不尽的百年冷杉楠木--全都可以直接移交给成都工业区后头那批专司工矿营造的匠官与管事去接手统筹,开采出来的矿石木料顺着疏通后的岷江水道直放成都,压根不需要他这个靖王亲自留在这雪山沟里盯着。

将山上的兵、山下的官、迁来的民、地底的矿,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头捋顺,顾怀从年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困扰巴蜀数百年的西山边患,至此,算是真正画上了一个句号。

顾怀望着清冷的雪山晴空,由衷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就在他收回目光、准备走下石台传令拔营回师绵虒之时,眼角余光却无意间扫过了白马谷最北端那两座如同巨门般对峙的雪峰豁口。

白石山口。

顾怀脚步微微一顿。

来都来了,临走之前,终究还是得去那处白马羌占了两百年的北面后门亲眼看上一看。

他转身走下石阶,翻身骑上战马--那匹名叫“踏雪”的神驹野性未驯,眼下还在后营由专人顺毛喂养,随后只带了王五等十余名亲卫,以及那名被好生看管起来的白马羌老马夫和随军向导,沿着谷底积雪未消的马道,缓缓行至白马谷最北端的白石山口。

站在山口高处的青黑巨石旁,勒马下鞍,迎面灌进来的北风比谷内凛冽了数倍,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顺着白石山口往北望去,越过几道起伏的银白雪岭,远方苍茫无垠的高原雪原与铅灰色天际连成一片,满是荒凉死寂。

顾怀负手立在风口,静静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身后的白马羌老马夫与向导问道:

“之前听你们提过,出了这白石山口一直往北,能走出巴蜀地界,通到西凉去。孤问你们--这条路最早是谁摸索出来的?真要是走起来,究竟有多难走?”

向导连忙用羌话转问老马夫,随后结合自己跑了几十年茶马边贸的见闻,恭敬回禀道:

“禀殿下,从这白石山口往北,顺着岷山北麓往西北走,翻过两道雪山垭口便会进入绵延数百里的松潘大草地,穿过草地后再沿着白龙江、洮水上游的荒谷翻越西倾雪山,足足有六七百里路,就能彻底走出西蜀,摸到西凉南境的洮州、河州草场边缘。”

“这条道最早是两三百年前北方大乱时,逃荒南下的氐羌先民一步步踩出来的,后来也有胆大包天的茶马私商雇着白马羌牧民偷偷走这条绝路往西凉换马。”

顾怀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北方的苍茫雪原上,继续问道:

“既然这条路能通西凉,为何历朝历代几百年间,从未听说过有哪位坐镇巴蜀或西凉的雄主,派大军走这条道互相攻伐?成建制的数万大军,能从这里走过去么?”

向导与老马夫听完,几乎同时摇了摇头,老马夫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羌话,向导一边听一边点头,翻译道道:

“回殿下,他说数万大军那是绝无可能的!莫说数万,便是一两万带着甲胄辎重的寻常步骑钻进去,也得全死在里头!”

见顾怀示意他细说,向导一五一十道:“殿下,莫看只有六七百里地,可里头有好几道过不去的死关。”

“头一道便是松潘大草地的烂泥死潭,那片草地看着虽然平坦,底下却全是黑泥沼泽,连土路都没有,辎重粮车寸步难行,兵马只要偏出草脊半步,连人带马眨眼就陷进泥潭里没了影。”

“其后是粮草,沿途六七百里荒无人烟,没有一座城池、没有一户农家,大军每天人吃马嚼,全得靠骡马驮运,走到半道骡马自己就把背上的粮食吃光了。”

“最后是高寒绝气,还有高山气候,这条路战马和汉兵进去走不了几天就会肺胀喘死,哪怕盛夏大伏天,上午大太阳、下午冷不丁就能下起鹅毛暴雪和冰雹。”

向导看了一眼身旁满脸苍凉的老马夫,叹了口气道:“其实便是白马羌自己,平时也绝不敢随便往西凉走。”

“他们有耐寒的牦牛、毡帐,赶着牛羊边走边吃草,可这马夫说,即便如此,若是冬春大雪封山时去往西凉,老弱妇孺和牛羊也得活活冻死大半,对白马羌来说,那也不过是灭族关头才肯走的绝境逃生路,绝不是能行大军的坦途。”

站在一旁的王五听得暗暗咂舌,只觉得确实合情合理--真要是能轻轻松松走数万大军,历代名将早就走烂了,哪儿还会空着几百年?

顾怀听完,神色丝毫没有意外,他沉默片刻,又转头淡淡问道:

“数万大军带着辎重自然过不去。那若是反过来问--不带攻城重器、不用粮车,只在夏末秋初七八月、雪化草硬的那两个月里,挑两三千名耐寒耐高的精锐轻骑,用本地牦牛和山地马驮运炒面肉干,由熟悉草地干道的老牧民引路,轻装疾走,能不能悄悄穿出去?”

老马夫听完翻译,浑浊的老眼盯着远处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紧锁着思量了许久,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向导回禀道:“殿下,他说若是七八月草硬水浅的时候,确实有可能穿过去!快的话二十多天,就能绕出草地,出现在西凉南境。”

“但他也说,就算只有几千人,也还是得九死一生,碰上反常的暴风雪便会折损大半,且带不了多少余粮,一旦出了草地,背后就是绝地草滩,连退路都没有。”

“图的是出其不意,自然便需要九死一生。”

顾怀淡淡一笑,不再追问,只转头吩咐王五道:“记下来,回头传信给吴祯,白石山口这座白石关堡必须修得比别处更厚实些,由无当蛮军和卫所兵长年把守。”

“是,公子。”王五肃然应下。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亲卫带着老马夫和向导退下,把这处风口留给了自己。

暮色渐渐从雪峰后头漫了上来,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悄然隐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清冷的灰白。

顾怀独自一人负手立在白石山口的巨石边缘,任由呼啸的北风吹动袍角与鬓边长发。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座险峻山口,越过千里冰封的松潘草地与皑皑雪岭,彷佛穿透了重重山峦,落在了遥远苍凉的西北天际。

良久,在凛冽的高原晚风里,顾怀轻声一叹。

“西凉啊...”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