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借影写死
书名:照骨天渊 作者:无昼汀
第二百五十五章 借影写死
旧渡口的水恢复平静后,孟青禾很久没站起来。
不是因为伤。
她腕上的黑线虽然又往上爬了一截,疼得整条左臂发麻,可真正让她发怔的,是掌心那半个“名”字。
钱掌柜蹲在旁边,不敢催。
最后还是谢听雪伸手。
“起来。”
孟青禾抬头。
“腿麻了?”
“不是。”
“那就起来。这里的水不干净。”
孟青禾看着她伸来的手,握住。
谢听雪把人拉起,没有问她刚才为什么去抓旧影。
她知道答案。
即使那东西顶着孟青禾的脸,想抢她的命,临落水时喊“不是我写的”,孟青禾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不管。
这就是孟青禾。
不见得温柔。
但很难真的把一个会疼会怕的东西当成“不是人”。
众人沿渡口搜了一圈。
黑索没有留下痕迹,倒是从一具纸尸腹中找出一枚铜扣。
铜扣上刻着一个旧篆。
【引】
修船老人一看,脸色就白了。
“引魂司的扣。”
钱掌柜皱眉:“什么司?”
老人摇头:“忘了。”
“你怎么每次都只记一半?”
“我都死了,要求别太高。”
这话把钱掌柜堵住。
回边渡后,孟青禾先没查铜扣。
她先给那个被旧影拿来挡笔的小女孩看脚。
女孩叫阿禾。
名字和她只差一个字。
“谁给你缠的黑线?”孟青禾问。
“不知道。”
“什么时候有的?”
“睡醒以后。”
“最近做梦没有?”
“有。”
“梦见什么?”
女孩想了想:“梦见我站在河里,岸上还有一个我。”
孟青禾动作停了一瞬。
“她跟你说话了吗?”
“她问我冷不冷。”
“你怎么答?”
“我说冷。”
“然后呢?”
“她把衣服给我。”
孟青禾抬起女孩裤脚。
黑线下方有一圈很浅的纸纹。
像有人隔着梦,把什么东西系在了她身上。
“不是取指甲。”陆临渊道。
“嗯。”孟青禾点头,“指甲、血、旧布只是让影子更像本人。真正让它会写字的,是梦。”
钱掌柜坐在药柜上:“梦也能借?”
孟青禾没回答。
她拿一根银针,先在女孩脚踝黑线外侧轻点。
女孩缩了一下。
“疼?”
“一点。”
“疼就说。”
孟青禾第二针刺得更浅。
黑线没有断,却往旁边散开一小截。
她盯着变化看了几息。
“这东西不是缠在肉上。”
“缠哪?”
“名字。”
屋里安静。
孟青禾拿出刚从旧渡口带回的湿纸。
上面那个半个“名”字已经变淡。
“旧影刚才说,别让他们拿到我的什么。大概就是名字。”
顾长庚问:“名字怎么拿?”
钱掌柜立刻道:“别再说借手借梦了,我现在听见‘借’就头疼。”
孟青禾却看向门外。
“边渡每天有人登记。”
“登记什么?”
“死者进城,活人出城,谁等谁,谁领谁的骨灰,谁托谁送信。”
钱掌柜反应过来:“名字都在册上。”
“嗯。”
“那不是谁都能拿?”
“册子在渡吏手里。”
众人同时转头。
边渡五条街,只有一个地方能摸到所有人的名字。
渡册房。
孟青禾把女孩交给医棚里的独臂男人,自己重新束好袖子。
谢听雪看她一眼:“你手还能用?”
“
能。”
“别逞。”
“我又不是陆临渊。”
陆临渊无端中箭。
谢听雪却点头:“也是。”
渡册房在城门旁边。
白天看着只是间小木屋,夜里门窗全关,屋檐下挂三盏蓝灯。
修船老人看见第三盏灯,突然拉住陆临渊。
“不能从正门进。”
“想起什么?”
“蓝灯三盏,里面在抄死名。”
“抄什么?”
“抄到哪,哪就不能开门。”
钱掌柜小声道:“那走后窗?”
孟青禾看他:“你很有经验。”
“做生意的,偶尔遇见欠账的会翻墙。”
最后还是从后窗进。
窗纸刚捅开,谢听雪先闻到血味。
不是人血。
更像旧香灰泡水后的腥。
她抬手示意停。
屋里有笔声。
沙。
沙。
一笔一笔,很慢。
陆临渊贴着窗边看进去。
一个穿渡吏衣服的男人坐在桌前。
背对窗。
他左手写字,右手却垂在身侧。
右手腕上缠满黑线。
桌边放着一面小镜。
镜中有人替他抬右手。
那个人和渡吏长得一模一样。
陆临渊眼神一沉。
不是孟青禾独有。
有人在把整座边渡人的旧影叫醒。
渡吏写完一行,忽然停笔。
“窗外那几位。”
“进来吧。”
钱掌柜嘴角一抽:“被发现了。”
谢听雪推窗而入。
渡吏没有反抗。
他只是把笔放下。
“你们来晚了。”
孟青禾看见桌面。
上面摊着一册名簿。
第一页就是她。
【孟青禾】
名字后面盖了三枚灰印。
第一枚:旧影已醒。
第二枚:死帖已递。
第三枚的位置空着。
旁边写着两个字。
【取名】
孟青禾问:“谁让你做的?”
渡吏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不是我。”
“那是谁?”
“也是我。”
孟青禾皱眉。
渡吏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我每晚都梦见另一个自己坐在河里。他说只要把名字借给他,他就能替我把死掉的女儿送回来。”
钱掌柜骂了一句。
“你信了?”
“我女儿死了十一年。”
渡吏声音很轻。
“你让我怎么不信?”
这句话落下,没人立刻接。
孟青禾看着他。
她原本准备好的骂话停在舌尖。
“你女儿叫什么?”
“林小满。”
“多大?”
“死的时候六岁。”
“喜欢什么?”
渡吏怔住。
“糖人。”
“还有?”
“怕打雷。”
“还有?”
“睡觉一定要抓着我的袖子。”
孟青禾点点头。
“这些你都记得。”
“我怎么会忘?”
“那你为什么觉得,一个从河里爬出来、只会叫你爹的影子,就是她?”
渡吏脸色一点点变白。
渡册房后墙还有一个极窄的小柜。
镜碎之后,柜门自己弹开。
里面没有官印,只有几十件小东西:半只草鞋、一截红绳、一枚掉漆的木梳、两颗乳牙、几片剪下来的指甲。
每样东西下面都压着姓名。
孟青禾越看脸越冷。
“这些都是将死者的随身物。”
林舟低着头,声音发哑:“我没收过。”
“不是你放的?”
“不是。”
“钥匙谁有?”
“我、上一任渡吏,还有……”
他停住。
“还有谁?”
“旧渡摆渡人。”
修船老人问:“季三川?”
林舟明显不认识这个名字。
老人也不确定,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孟青禾拿起那枚木梳。
梳齿间缠着一根长发。
她忽然道:“不是随身物。”
“什么?”
“是别人记住他们的东西。”
她指草鞋:“这只鞋明显大一号,孩子不会自己穿,是大人给做的。”
又指红绳:“系法是护腕结,不是本人给自己系的。”
最后指木梳。
“梳背刻着‘娘’。”
陆临渊明白了。
有人收的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也不是一个人的手。
还在收别人如何记住这个人。
这样养出来的旧影,才会越来越像“真正的人”。
钱掌柜脸色难看:“连别人记得你什么都能偷?”
谢听雪道:“偷不全。”
“为什么?”
“没人能把一个人记全。”
陆临渊看她。
谢听雪没有回头,只把那截红绳放回去。
“总会漏。”
这一句话让孟青禾忽然想起青纸上那个向右收的“禾”。
九分像。
剩下一分,不一定是伪造者没学会。
也可能那一分本来就只有活着的孟青禾自己知道。
渡册房外有人敲门。
是刚才卖馄饨的老太太。
她端着一碗热汤,见屋里狼藉,只骂了一句:“打归打,饭还是得吃。”
汤递给林舟。
林舟红着眼不肯接。
老太太一勺敲他手背:“你女儿让你别抄名字,没让你饿死。”
林舟这才接过。
一屋人没人说话。
热气慢慢往上冒。
钱掌柜忽然小声道:“我现在觉得黄泉有时候比人间像人间。”
修船老人回他:“死人没那么多明天,反而舍不得糟蹋今天。”
就在这时,桌上小镜突然亮了。
镜中那个渡吏裂开嘴笑。
右手猛地抬起。
现实里的渡吏也跟着抬手,一把抓向名簿。
谢听雪比他快。
剑没出鞘。
鞘尖精准点在他腕骨内侧。
手指瞬间麻住。
顾长庚雷丝同时缠上镜框。
镜中人脸色大变。
“砸镜?”钱掌柜问。
“不。”陆临渊道,“留它。”
孟青禾已经按住渡吏后颈。
“看着我。”
男人呼吸急促。
“你女儿睡觉抓哪边袖子?”
“右、右边。”
“镜里那个孩子呢?”
渡吏怔住。
镜中忽然出现一个六岁女孩。
女孩伸手,抓住镜中渡吏的左袖。
男人整个人僵住。
孟青禾低声道:“她连这个都不知道。”
渡吏眼泪一下掉下来。
镜中女孩的脸开始扭曲。
不是愤怒。
是纸被水泡烂一样,一层层塌。
镜中另一个渡吏猛地撞向水面。
“把名给我!”
谢听雪这次拔剑。
一剑刺进镜框下方那根白线。
雷光、剑气、镜水同时炸开。
现实渡吏被震得向后倒。
陆临渊接住他。
孟青禾却盯着名簿。
第三枚灰印的位置正在自己显字。
【取名:今夜子时。】
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注记。
【名归旧影,身归黄泉。】
钱掌柜脸色变了。
“现在什么时候?”
修船老人望向窗外。
街上三盏蓝灯,已经灭了两盏。
“还有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