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黄泉有家
书名:照骨天渊 作者:无昼汀
第二百五十六章 黄泉有家
子时前一刻,边渡的灯全熄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
是整条街像被一只手从远处抹过去,光从西头开始消失,几息之间,只剩医棚门口那盏用药油点的小灯还亮着。
钱掌柜抱着名簿冲出来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这灯油谁付的?”
孟青禾头也不回:“我。”
“那别让它灭,贵。”
“你真是死到临头也能算账。”
“我还没死。”
“所以更该算。”
边渡城里的人已经从屋里出来。
死人没有睡觉的必要,但仍保留关门熄灯的习惯。此刻五条街全是人影,没人喊,却都看着孟青禾腕上的黑线。
那条线已经爬到肘弯。
每往前一点,她的心口就像被针从里面扎一下。
谢听雪走在她左侧。
“还能跑?”
“能。”
“实话。”
“能跑,跑不快。”
“这就对了。”
孟青禾瞥她:“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得这么细?”
谢听雪平静道:“有人总把‘能动’当‘没事’,看久了。”
陆临渊走在前面,听见了也没回头。
钱掌柜笑得肩膀直抖。
“别笑。”陆临渊道。
“你背后长眼?”
“声音太欠。”
子时取名,不在渡册房。
修船老人想起了地方。
“旧钟楼。”
边渡城中央有一座矮钟楼,只有三层,钟却很大。钟口朝下,离地不过一丈,下面原本是孩子躲雨的地方。
此刻钟下站着三十多人。
全是活人。
有人脚腕缠黑线,有人脖子上挂青牌,还有人和沈砚一样明明呼吸正常,影子却少了一半。
最前面是那个叫阿禾的小女孩。
她怀里抱着一只纸兔子。
孟青禾脸色一变。
“谁让她来的?”
独臂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没人。灯一灭,他们自己走过来的,喊也喊不醒。”
阿禾双眼闭着。
她脚下却有两道影子。
一道跟着她。
另一道站在钟里。
钟壁像一面黑镜。
里面也站着三十多人。
每个人对面,都有另一个自己。
谢听雪拔剑半寸。
“要怎么阻止取名?”
孟青禾问修船老人。
老人盯着大钟,嘴唇发白。
“以前……以前不是取名。”
“是什么?”
“认名。”
“说清楚。”
老人扶着钟楼柱子,像在一堆烂掉的记忆里硬扒。
“死者入渡,怕走错。子时敲钟,让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名字对得上,魂就归自己。”
钱掌柜骂道:“好好的规矩怎么又被改成抢名字?”
没人回答。
钟响了。
第一声。
阿禾嘴唇轻轻动。
“阿……禾……”
钟里的影子也张嘴。
声音却比她更响。
“林禾。”
小女孩身体一颤。
纸兔子掉在地上。
孟青禾一步冲过去。
她刚迈出两步,钟壁里同时伸出十几只手。
全是旧影。
谢听雪先到。
剑锋出鞘三寸,横切最前两只手腕。她没有砍断,而是用剑脊压住,左脚踩钟座,身体借力往下一沉。
两只影手被硬生生卡在钟沿。
“说名字!”她冲阿禾喝。
女孩没有反应。
孟青禾跪到阿禾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听见没有?”
“阿禾。”
“你昨天偷吃了几块糖?”
女孩睫毛颤了一下。
“……两块。”
独臂男人急道:“三块!”
孟青禾瞪他:“闭嘴。”
“她偷我三块!”
阿禾终于皱起鼻子:“就两块半。”
钟里的影子脸色变了。
孟青禾笑了一下。
“行,记得
就好。”
“你叫什么?”
“阿禾。”
“谁给你起的?”
“我娘。”
“你娘叫什么?”
“林春。”
“怕什么?”
“怕狗。”
远处那条死黄狗叫了一声。
阿禾吓得往孟青禾怀里缩。
钟壁里的影子开始模糊。
谢听雪立刻明白了。
“不是名字本身。”
陆临渊道:“是这个名字后面是谁。”
旧影能学字,能学声音,能学很多习惯。
可它们学不到一个人真正活过的所有细碎东西。
第一声钟响完。
三十多人中,有六个人醒了。
第二声要来。
陆临渊转身:“一人认一个,问他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钱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扑向一个中年男人。
“你叫什么?”
“陈……陈二贵……”
“欠过谁钱?”
男人茫然。
钱掌柜急了:“你这种脸一看就欠过钱,快想!”
男人竟真的被骂醒一点:“欠、欠东街孙寡妇三十文。”
“为什么欠?”
“买棺材。”
“给谁?”
“给我爹。”
钟里的影子张嘴,却说不出下一句。
顾长庚没有问情感。
他抓住一个铁匠的手。
“你右拇指为什么少一截?”
“打刀崩的。”
“哪把刀?”
“给我媳妇切肉那把。”
“为什么自己打?”
“她嫌买的不好使。”
顾长庚点头:“醒。”
铁匠猛地睁眼。
程峤不在,修船老人却顶上了最粗暴的那一类。
他揪住一个年轻人耳朵:“你小时候尿过几次床?”
年轻人半梦半醒都气红了脸:“关你屁事!”
“醒了。”老人满意松手。
第二声钟响。
旧影开始发疯。
钟壁里不是只伸手。
它们开始往外爬。
第一只旧影落地时,脚掌是反的。
第二只没有脸,只有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第三只和孟青禾一模一样。
谢听雪看见她,剑锋一转。
孟青禾却喊:“别杀!”
旧影孟青禾已经扑来。
她左手握笔,笔尖直取孟青禾心口。
谢听雪硬生生把刺改成横拍。
剑脊砸在旧影肩上,把她拍偏半步。
笔尖仍擦过孟青禾袖口。
黑线立刻又长半寸。
孟青禾脸色一白,却没有退。
她反手抓住旧影手腕。
“你叫什么?”
旧影愣了一下。
“孟青禾。”
“谁给你起的?”
“……”
“我爹叫什么?”
“……”
“我第一次缝死人缝错了什么?”
旧影脸上第一次出现慌乱。
孟青禾盯着她。
“你不是没名字。”
“你只是一直拿我的用。”
旧影眼神骤然凶狠。
她膝盖撞向孟青禾腹部。
孟青禾来不及躲,硬吃这一下,身体弓起。旧影趁势反拧手腕,笔尖向她喉咙送。
谢听雪的剑从旁边穿进两人之间。
不是砍。
剑格卡住笔杆。
她手腕一沉,笔尖被压离喉咙不到一寸。
孟青禾抬膝,顶中旧影髋骨。
两人同时松手。
旧影后退。
“我没有别的名字。”
她第一次不是愤怒。
是茫然。
孟青禾喘着气,捂住腹部。
“那就自己取。”
旧影看着她。
“什么?”
“别用我的。”
钟楼四周一下安静了极短的一瞬。
钟楼外的街灯重新亮起后,边渡的人没有立刻散。
有人把刚才醒来的活人送回医棚,有
人重新摆摊,还有人扛梯子去补被旧影撞裂的灯架。
阿禾蹲在路边,捡回自己那只被踩扁的纸兔子。
纸耳朵少了一只。
青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地上捡一张废纸,笨手笨脚折了个新的耳朵给她粘上。
阿禾盯着她的脸。
“你是孟大夫吗?”
青枝动作停住。
孟青禾就在不远处。
她没有替答。
青枝想了想。
“不是。”
“那你是谁?”
“青枝。”
“你也会治病?”
“不会。”
“会折兔子?”
“刚学。”
阿禾点点头,像这就够了。
“那你是青枝姐姐。”
她抱着纸兔子跑开。
青枝站在原地很久。
孟青禾走过来,把一包药扔给她。
“干什么?”
“肩伤。”
“刚换过。”
“晚上再换一次。”
青枝低头捏着药包。
“你是不是怕我散?”
孟青禾看她一眼。
“病人问太多,药会加苦。”
青枝笑了。
街边有人喊她名字。
“青枝!来帮忙扶一下梯子!”
她下意识回头。
这一次,回的是自己的名字。
第三声钟将响未响。
旧影孟青禾忽然回头看向钟内。
里面有一条黑索正在靠近。
她脸上露出恐惧。
孟青禾也看见了。
“谁在后面?”
旧影嘴唇发抖。
“引渡人。”
“谁?”
“没有脸。”
第三声钟响。
黑索暴射而出。
旧影转身要逃。
孟青禾一把抓住她。
“这次别掉河里。”
旧影怔住。
“你救我?”
“先救。”
孟青禾咬牙把她往外拽。
“救完再算账。”
谢听雪已经一剑斩向黑索。
剑刃与黑索碰撞,不是金铁声,而像砍进一块湿皮。巨大的反震顺着剑身撞进手臂,她虎口瞬间裂开。
她没松。
右脚后撤半步,脚跟顶住钟座,再压一剑。
“顾长庚!”
雷光贴剑而上。
黑索终于炸开一道口子。
旧影被孟青禾从钟里拖出来,摔在地上。
第三声钟彻底响完。
三十多名活人全部醒来。
大钟表面裂出一道缝。
缝里掉出一张很旧的木牌。
牌上写着:
【认名,不夺名。】
下面还有一句被刮过又重新显出来的小字。
【黄泉有家,鬼亦有己。】
边渡街上,纸灯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
旧影孟青禾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死人回自己的铺子、抱自己的狗、骂自己的孩子。
她忽然低声问:
“我也能有家吗?”
孟青禾坐到她旁边,把药箱打开。
“先把肩膀给我。”
“干什么?”
“刚才让剑拍裂了。”
“我不疼。”
“撒谎。”
旧影怔住。
孟青禾拿药布按上去。
旧影肩膀轻轻一缩。
“这不就疼了。”
她低着头,声音第一次很小。
“那我叫什么?”
孟青禾没替她取。
“自己想。”
旧影想了很久。
街口有人在煮面,锅盖哐哐响。那个卖馄饨的老太太骂孙子偷盐。死黄狗趴在灯下打哈欠。
这些声音很普通。
旧影却听得很认真。
最后她看见医棚门口挂着一串青色草叶。
“青……枝。”
孟青禾抬头。
“什么?”
“我叫青枝。”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手腕上原本缠着的一圈黑线,竟自己松开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