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本源
书名:湮灭之龙 作者:陈旧的翅膀
第十五章. 本源
北地的花月,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路边的积雪稍稍消融,露出底下一簇簇枯黄、腐黑的杂色,像是麋鹿掉毛的皮肤,颇为难看。路上的旅人最是讨厌此时的季候。沾在鞋帮上的污雪很快融化,精心硝制过的硬皮阻挡不住渗透进来的冰冷。前方的队伍踏过的路面不像冻结的冬季或干燥的秋季那么结实,很快就变得坑坑洼洼的。一脚下去,带上来的淤泥足有一手指的厚度。即便有马车,马在这样的路况上行进速度也快不起来。车轮时不时陷进软化的车辙里,铺草垫木的花费好大功夫才能出来。车上的人不情不愿,此时不得不让自己的脚踏足泥泞之间。
努瓦雍今年第一支商队的领队,暗自咒骂着回暖的天气,以及刻薄寡恩的领主。
年前的那场战争后,努瓦雍伯爵似乎有了更大的野心,不但把城内各炼铁作坊的规模扩大了一倍,还在刚开年的时节就让从属的商队带上近半年的产量出外去销售,完全不顾及恶劣的气候和外来商团的抱怨。先不说前者,那些常驻努瓦雍的商团背景深厚,岂是轻易就能忍下这口气的。伯爵让他们的收益降低,他们就敢发动把伯爵整下台的请愿。北方新拓地虽然不归北境辖区管,却是每年消化了努瓦雍一大半钢铁生意的最大客户。守御使衙门要是在沿途加个税、增几道关卡的,就够让努瓦雍伯爵吃不了兜着走了。至于同样使用努瓦雍钢铁的哈尔姆希卡德省北部,那里的领主一个个都是皇亲国戚、朝中重臣,弄掉一个小小的边疆伯爵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也就是商贾居多的海斯勒姆,或许还要买努瓦雍一点面子。
可惜这些都是上面大人物们的决定,区区一个商队领班还没这权力质疑。
事实上,他的嘀咕也的确是杞人忧天。努瓦雍这次送出的主要是军需武器铠甲,本来就是和北境辖区的上层商议好的,用来填充近年来持续与北地蛮族交战的损耗,费用仅是平常的七成。然而更隐秘的内幕是,那些军械库里的大批老旧装备的确是用在北地蛮族身上了,只不过换来的不是军功,而是大批的毛皮、琥珀、宝石。而这还只是这笔大交易的首付,尾款缴纳换到了数百弗隆外的南方沿海,货品也换成了阿德加海的大岛来的奴隶。北境辖区和哈尔姆希卡德的权贵们从中收获了百倍的利润,哪里还会在乎努瓦雍商团的那一点点孝敬。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地认下就罢,敢告努瓦雍伯爵的黑状的,就等着灰飞烟灭吧。至于皇家和帝国政府来查账?难道那些崭新刷亮武备不是整齐地摆放着吗(赶工送来的)!难道威武的北境军人不是一支支义无反顾地出发作战去了吗(旅游一样兜一圈就回来)!难道蛮族的侵扰不是立竿见影地大幅减少了吗(都跑日落岛打劫去了)!——谁敢让士兵们流血流汗又流泪的,就要冒着背后挨弩箭的风险(干掉他,皇帝都不敢和我们这么多人翻脸)。
商团领队其实也就是嘀咕。出发前可是告诉过他了,老老实实按照路线行事。一路在野狼镇登船溯源而上,再翻山送货到北境首府毛皮镇;另一路延北方简道南下,经玛威堡转向西部沿海,填补昂堡、鲸港的军需。平安回来的话,酬劳和奖赏就够他一家子休息两年了。可要是路上多事把任务办砸了……,本人就不必回来了,上-吊、服-毒、跳-海自选一项,家里的剩下的都去矿上和奴隶们一起干到死罢。想到这里,他有些畏惧地看了看车队中央那辆看着不怎么起眼的客用马车。
和敞篷的,用毡布遮盖的货用车不同,客用车辆的车轮较小,硬木的车厢刷了厚厚一层清漆,有绝佳的防雨御寒的作用。驾上四匹驮马,可以轻松地跑出六、七十弗隆的时速。内部能容纳四到六名乘客,安装了特殊架板,还能在夜间为四名旅客提供舒适的床铺,实为长途旅行的最佳伴侣。这么一辆客用厢车,制作费用就是普通货车的五倍,也就是这次随行的贵客才有资格享用。商队里的话,就是他这样的领班级高层才能搭着货车的车框扎起自用的帐篷。至于伙计,至多是在车板底下分到一个四面透风,可至少还有个顶的位置。
客用马车上随同商队的旅客,包括一名男性精灵(术士),两名男性人类(术士和贵族),一名女性人类(术士),以及一名人类少女(异教徒)。即使没有领主的特别交代,其中半数成员是术士也足够让领队小心伺候的了。领队甚至怀疑,整个商队就是为了掩护这几位身份特殊的人物的,未免有些疑神疑鬼了。还好,他们的生活起居基本都在马车上,只有取用食物的时候才会轮流下来,没给队伍带来多少麻烦。
黎莉娜正在细心地给小女孩梳头,嘴里还低声唱着一首歌谣,显然心情很不错。告一段落后,她使用了一个清理魔法,女孩的头发就变得干净而油亮,柔顺地批在肩膀上。
“芮芭(Rabab)好乖,芮芭好漂亮。”
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叫芮芭的女孩,就是黎莉娜从奴隶营救下来的。名字,也是从女孩的母亲那里知道的。被安置在温暖的炼铁坊,几天的食物和牛奶的充分调理后,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她的状态恢复了不少。虽然对术士们依旧有些畏惧,却不反对将自己女儿交到其他人手里抚养。自欺欺人也好,意志薄弱也罢,在她的思想里这么做至少确保了两个人都能够活下去。在父神教的教义里,无论富庶还是艰辛,无论幸福还是苦难,生存并保持信仰,是对至高神信徒最低底限的要求。那些无法坚持到底,懦弱地放弃自己的生命的,死后将无法进入神的天堂,只会成为永远不得安宁的游魂野鬼。
早就有人识趣地将奴隶营发生的事告诉了努瓦雍伯爵。伯爵简单地安慰受了惊吓的北境使者阁下几句,便立刻嘱咐人照顾好那对异教徒母女。不必多考虑就知道,与北境的交易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而让高阶术士欠下人情的机会,可是极其罕见的。更别说失去了家宝的努瓦雍伯爵家族,当下的境地看似平稳实则危机四伏。一、两个女奴,就算是换取术士们三缄其口也是占了大便宜了。
被梳洗打扮好的女孩,很快就被送到了诺阿那里。除了眼神呆滞和不说话之外,这个考伊科女奴的相貌倒是很符合当下贵族圈子里的口味。谁知道呢?说不定术士就喜欢这样布娃娃似的类型呢。直到女术士黎莉娜接手了这个女孩,诺阿才算是拜托了莫名其妙惹上的怪名声。当然,也有无良之辈传出黑术士、女术士加女奴隶,三人更为不堪入耳的绯闻小道,就不足为外人道哉。
说来也奇怪,那次事件似乎激活了黎莉娜的母性本能,自觉自愿地承担起照顾芮芭的责任。一路的陪同,芮芭的状态有了不错的转变。至少她那双黑色的双眼,渐渐变得灵动起来。
只有诺阿知道事实的真相。
身为父神教信徒,遭到玷-污的女孩遭受重大的创伤。她的魂体被撕裂出比肉体的伤害严重百倍的创口,靠自然愈合根本无法恢复。如果往常的话,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放弃。然而寄居在他精神领域的另一个个体,莫名其妙地对这个残破的灵魂产生了兴趣,撒泼打滚地要将她发展为自己第二个‘窝’。说什么‘狡兔还有三窟,可怜的她难道只能一辈子和诺阿你这个臭男人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抱怨‘被你霸占了身-子无数年,还蛮不讲理地不给我一点点休息的时间了?’。最后是‘残暴、无良、咸-湿、变-态......!’一连串诅咒骂人的骚扰。最后诺阿实在受不住了,无可奈何的答应她的要求。
还好,共生体也知道她的容量要是一下子都转移到异教徒芮芭的话,绝对会将其彻底撑破,所以开始的阶段只是分担过去少部分精神。也正是这部分注入,温润了本来已是千创百孔的魂体,缓缓恢复耗竭的灵魂能量。至于芮芭的灵魂是否还能保持至高神信徒的光明属性,那可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一回事了。不过至少她的精神和意识,不再像奴隶营时那么呆滞麻木了。
梳洗好之后心情愉悦的女孩,目光在马车不大的空间内漂移。
作为日常起居的场所,车厢的后半截占了整体长度的三分之二。沿着狭窄的走道,两侧是可收缩的椅子。其实就是半厄尔宽的一块木板,一侧铰链在从车厢壁上,另一侧放下后可以靠着几根链接在外侧底部的支撑杆,摆平在三分之二厄尔的高度。为了让乘客坐得舒服些,还可以在椅面堆上毛皮和填充了羽毛的垫子。黎莉娜和芮芭眼下占了右侧的位置,诺阿、埃阿伦迪尔、霍姆子爵伦纳德坐在左侧的长椅。椅子之间还有一厄尔的空间。白天这时候,摆放了一个可以上下挪动的长桌。四个可以伸缩的桌腿,撑开后恰好卡在椅子两端和车厢壁的折角上,能充分确保桌面的稳定。反向推动桌腿,缩起到桌面下的凹槽里,桌面就会沉入乘客们的脚下。再铺上地毯,就是一个平整的走道。要是到了晚上,松开桌腿中央的铰链,拉成一个三角形的支撑体,就能让桌面和椅面平直。毫无疑问,就是一张能容纳三个人休憩的大通铺。而靠前侧隔板隔开的小间,还能为一名女性或是贵族,提供更为隐私的起居空间。如此精巧的设计,就是要让乘坐此类马车的贵客,在简陋的车队生活中尽量保持舒适。
诺阿侧着身子往窗外看,似乎还没厌倦沿途茂密的森林、高耸的山脉,以及偶尔会经过的,零星的人类社区。要是天气晴朗,他们会用铁链将车厢所有的木扇窗户都拉到车顶,让阳光和初春略带着凉意的风抚慰疲惫的旅人。今天则像大部分时间一样,只有少数两扇窗页拉起一半,使车厢不至于太过黑暗。诺阿恰好在打开的车窗一侧。在芮芭看来,他就是个喜欢穿黑色衣服,有些阴沉严肃的怪人。
他的左边,尖耳朵,洁白如玉的皮肤,潇洒优雅的举止——作为临时保姆黎莉娜的导师,同样沉默寡言的精灵,倒是让芮芭尤然产生一种亲近感。可惜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冥想,就是双腿交叉盘坐在垫子上,紧闭着双眼一副出神的模样。至于那个不修边幅的人类中年男子,虽然挂着贵族的头衔,却对小孩子的玩具特别感兴趣。他正在摆弄一个有着金属的椭圆形身体,外部伸出好多粗细肢体的模型,正玩得不亦乐乎。
女孩缓缓转动的眼睛上方,一片阴影骤然而至。她像只受了惊的老鼠般缩了回去,没想到后脑勺差点砸在厚实的车厢板上。在此之前,一只手撑在了她的脑后,避免了一场必定要花费不少力气才能平息的事故。
不知什么时候起,冥想中的尖耳朵精灵睁开了双眼,开始关注这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女孩。他只是想要摸摸她的额头表示亲近,女孩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看着两眼湿润泫然欲泣的幼年异教徒,埃阿伦迪尔灵机一动,在她面前摊开了右手。空空的手掌中,蓝色的光芒微弱颤动,吸引了女孩的注意。魔法的触动下,水元素开始汇聚。一颗颗水滴像是受到无形手指的拨动,在掌心上空凝结起来。精灵特意控制法术生效的速度,让这个过程缓慢地演变,直到水珠们结合成一个晶莹剔透的浑圆球体。
芮芭小心翼翼地用纤细的手指接触那个鹅蛋大小的水球,指尖传来湿润和丝丝寒意。在埃阿伦迪尔鼓励的目光下,她的手指更勇敢地向前伸,直到前端浸末到水球的内部。光线的折射下,手指似乎变粗了许多,上面的指纹都清洗可见。再拿出来,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毕竟是女孩心性,就是这么个游戏,她玩了一次又一次,双眼满是兴奋的光彩。
“精灵还真是老套。这个小把戏,师傅你十年前就用来敷衍我了。一点新意都没有。”黎莉娜娇嗔地抱怨。
说管说,她自己也加入了进来。用魔力控制着水球的形状,一会儿变成山丘的样子,一会儿又变成汤碗的样子。最厉害的一次,甚至将水球拉长成柱形,还一曲一曲地扭动起来,活像是一条透明的水晶蛇。芮芭瞪大了眼睛,虽然还是没笑出声,嘴角不觉翘了起来。
“你的方法……,似乎有效。”水镜术士低声对诺阿道。
他察觉到异教徒女孩的一些异状,对牙之术士所施的法术亦有些猜测。不过,精神领域向来是暗龙神和至高神的特性,作为水龙神术士的他并不怎么擅长,自然无法看破其中的奥妙。诺阿无奈于自己的共生体的骄纵,只好默然背下了这个黑锅。
现在的芮芭,似乎是逐渐恢复了原有的性格。其实是共生体在不断地同步双方的精神波长。虽然与日俱增的影响是双向的,但意志、经验和容量上,共生体无论哪个角度都全面碾压赢弱的幼年奴隶。当两者最终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芮芭作为独立的个体恐怕会彻底消失。她依旧残留有以往的记忆,只是再不会像以往那个虔诚的、乖巧的、逆来顺受的异教女孩那么思考和行事了。
“魔环典范,精灵中最常见的施法手法。”诺阿将话题转移到精灵和他的弟子的师承上。“相对于力量,更侧重于掌控。黎莉娜作为学徒,应该只能使用三环以下的魔法罢。她对魔力的利用效率,却能达到初阶术士的等级了。”
水镜术士正色道:“传授力量,却不教授该如何正确的运用,就仿佛将一把利刃递到孩童的手中。这无疑是极端不负责任的做法!”
“我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也是一位精灵。”诺阿想了想。“当时,我们似乎是在争论该不该教授人类和其他种族魔法知识的问题。”
精灵不禁嘀咕——你那是几千年前的记忆啊!也不知道是第几代的你经历过的事情了。除了巨龙,精灵不承认存在寿命超过他们的种族。至于诺阿,不,深黑之翼,则被他们私下理解为是一名具有记忆传承能力的个体。
“精灵以前不让人类学习魔法吗?”一旁陪着女孩玩耍,耳朵就始终听着导师与诺阿谈话的黎莉娜,好奇地问。
水镜术士皱了皱眉,似乎是不满意黎莉娜的轻率。不过仔细看,他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那是帝国时期的事了。哦,那个帝国不是指北方的撒加塔伊诺,而是黄金时代的精灵所建立的国家。”诺阿若有所思地回答。“那个时代,蜥蜴族退化成沼泽中使用巫术的半怪物半蛮族。矮人顽固坚持他们源自异世界的传承。只有精灵,才有资格学习龙神赐予的魔法;也只有精灵贵族,才能创造新的法术。人类、侏儒等等诸多附属种族,被认为缺乏天赋和自控力,无法掌握如此精深的技能。”
黎莉娜诧异地向自己的老师求证。
“那是一种高傲的偏见,就像某些人类贵族认为平民和农奴的智力相对他们较为低下的偏颇主张一样。事实上,古代的精灵要比你们的贵族背负更多的责任。至少在他们的统治下,不会发生那么多毫无意义的战争。所以,从维持了已知世界数百年和平生活的统治者的角度,这么一点点偏见可谓无伤大雅。”埃阿伦迪尔艰难地维护着精灵的声誉。
”也就是说,真的有这么一个时代啊。”黎莉娜看着老师,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
“都不知多少代以前的事了。”水镜术士没好气拍了下他的额头。难道你觉得我没有真心教你,对你隐藏了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你不就是希望我多传授几个法术,或者送你几件高阶的魔法物品,好在你的几个师哥师姐面前显摆一番嘛。”
黎莉娜吐了吐舌头,嘿嘿地笑着。
水镜术士安抚下自己的徒弟,这才继续刚才的谈话。“虽然您那么说,但不可否认,在这个魔法扩散的时代,法术的水准相比以往已是大大下降了。精灵帝国的术士,能够控制一整片地区的气候变化,使土地的上农作物的产量倍增;能削平高耸的山脉,或凿洞其中,使艰程化作坦途;能将礁石托举出海面,在峭壁悬崖边建造避风的港湾。而现在的我们,受限于个体所能达到的极限,再也无法重现先辈们所达到的境界。或许,您本人是个例外。”
诺阿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释放过甚至远超出精灵所描述过的强大力量,却无法拉住那些美好的,但注定会失落的事物。
“没有人刻意去阻止精灵恢复祖先的荣耀。”抬起头,诺阿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就如同一口一眼望不到底的古井。“距今并不久远的年代,另一批精灵曾经做过类似的尝试。不管过程和手段是否合理,至少他们的理想与此相符。然而,最抗拒、最反对这股思潮的,恰恰是精灵自己。最后的结果,身为纳兹塔(Nazareth)精灵的你应该感同身受罢。毕竟你就出生在那片伤痛未愈的土地上。”
失去的,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有此感受的,并不限于生命短暂的人类。水镜术士的双眸不禁一暗。那个故事,那些消逝的或遭放逐的血脉,那反目成仇的同族,早就成了森林社区中的禁忌。
“我们……,精灵,早就失去了统治诸族的皇位。而貌似会取代精灵的人类,迟迟无法走出蒙昧、幼稚的阶段。永无满足地追求权力和财富,毫无敬畏地使用武力和战争,狡诈多疑,忘恩负义,这些即使他们的优势,也成为束缚进步的阻碍。或许,还要花费上万年的时间,虚掷千万的灵魂,人类才能爬上精灵文明所曾到达的高度。堕落精灵……,卡朗德所蛊惑的,精灵一族重新加入争夺皇位的战争,只会让这个过程变得更长,更为血腥。”
“这与精灵还是人类无关。魔法的未来,不是一两个种族的崛起和衰落所能影响的。”诺阿这样的个体,当然不会受到埃阿伦迪尔话语中隐藏的精灵至上的执念的迷惑。“从你的角度来看,能使用高阶魔法的个体数量大大地降低了。可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能使用魔法的群体是不是大大扩展了呢?越来越多的人能感应到魔力,越来越多的人享受到魔法的便利。借用父神教的说法——神爱世人,并赐世人以善福之道。魔法的普及,是不是也可以视为神的恩赐的散播呢?”
“我可以将此视为牙之术士支持本源主义的宣告吗?”虽然尊敬对方,水镜术士还是忍不住语带讥讽地说。本源主义,是精灵乃至人类社区中,一种崇尚古往,反对使用魔力等非自然的力量改变现状的一种思想。
“本源主义,是为了避免魔力被滥用而拒绝使用魔法。而我所说的,更接近于精灵帝国末期,埃雷斯托的共享学派。既然你能培训象黎莉娜-格利菲斯这样的人类继承精灵的魔法体系,那么是不是也可以扩展到数量居多数的其他人类群体,甚至侏儒、兽人等相对落后的族群呢?”
即是精灵又是术士双重身份的埃阿伦迪尔,本能地反对诺阿的说法。“让那些缺乏天赋的人学习魔法,不仅困难,而且难以预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如此一来,又回到魔法知识是不是该授予特定对象的问题上了。除了对话中的两人,以及同为术士的黎莉娜,霍姆子爵也被激烈的辩论给吸引住了。只有小女奴芮芭,有些无聊地哈了口气。
诺阿挠了挠头,决定换一个思路。“魔法是什么?”
水镜术士遵循精灵的传统回答道:“魔法是元素的力量,在物质界的呈现。龙神,则是元素力量的抽象代表。”
如果是黎莉娜和霍姆子爵,他们的回答是应该是更为谦卑的——魔法是龙神赐予其选民的恩赐,唯有非凡者才有权利获得。
“对,也不对。”诺阿打机锋似得评价道。“创世之初,蜥蜴人、精灵、人类、侏儒,所有智慧种族,皆与野兽相似,茹毛饮血,饥饱无定。为了生存,一些学会了借用火的力量,为自己带来温暖和熟食。一些学会了种植谷物、果树,并挖掘沟壑水渠用以灌溉。矿石的开采、冶炼,使他们获得猛兽的尖牙利齿;毛皮和布麻的制作,使他们能克服严寒暴雪的考验。对原始人看来,这些就是魔法。”
“这……只是常识,算不上魔法罢。”水镜术士迟疑着说。
“没什么两样的。你也说过,古代的精灵术士,使用魔法来催化作物、开凿港口。这和灌溉法的传播,铁锤钢钎的运用,其实是相似的效果。唯一的区别,术士是利用无形的魔力作为介质,而后者则建立在物质的基础上。”
霍姆子爵的双眼闪动,恨不得立刻出声支持诺阿的想法。
“魔法如果是一种工具,那为什么它会比其他工具更为复杂,也更为罕见呢?工具,不该是能够简单的复制,并为任何一个人使用的吗。”
“其中的区别在于,魔法不仅仅是凡人的工具,也是神祗们的工具。更确切的说,是神在这个世界所选中的代言者,用以彰显其影响力的手段。所以才有了烈焰的魔法、激流的魔法、坚岩的魔法,以及光和影的魔法。”
水镜术士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们越多地使用魔法,就相当于扩张了神袛对物质界的干涉。这样的话,或许有一天神所处的天界、元素界,会和我们所属的物质界融为一体了。”
精灵术士所说的景象,未必就是妄想。当然,也不是他们这一代,乃至他们所能预见的子孙代会出现的。由此推断,诺阿所说的神袛宁愿用量来替代质,在魔法这个特殊现象上就比较容易理解了。而且,物质界使用魔法的凡人也并非一无所得。这个世界并非都是一片男耕女织的田园风光,其实更多的是凶残的猛兽、暴虐的魔物,以及瞬间便能吞噬数百年艰辛建立起的家园的狂莽天灾。是的,即便是精灵统治的黄金时代,因为海啸淹没的港口,因为山崩洪水火山爆发而湮灭的城市,即便是以上万人口作为门限,都是数以几十计的。就算在精灵的翡翠宝典中抹去其中非精灵的异族居多数的一半事例,也有十多起的具体地点迄今可查。没有魔法,智慧种族要改造这个世界,使其更为适合生存繁衍,只能一代一代地靠几万几十万的人口去硬填。别说精灵,就是繁殖能力超群的人类,也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有这种可能性。”诺阿微微颌首。“术士们曾经走访过的星界、谜域界、地海界,正是物质界与天界、元素界之间的缓冲地带。假以时日,或许物质界会基于智慧种的活动而自然扩张到这些半封闭的领域。”
黎莉娜的眼睛,像是星星般闪闪发亮——加入天际的群星,在神秘的石窟中寻宝,徜舟于地海的微澜之际,多么浪漫的场景啊。成为术士,真是她这辈子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