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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混沌

书名:湮灭之龙 作者:陈旧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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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混沌

“所以,魔法只是神与我们这些凡人之间的交易。一方所出的价码是获得一个改造物质界的普适性工具,另一方则是维持介入物质界的能力。”水镜术士有些自嘲地说。

伦纳德终于忍不住嘀咕起来。

“对您这样,运用法术如同呼吸一般简单的术士而言,魔法的确仅仅是一件有用的工具。可是对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魔法或许就是一片领地的立国之本、一个家族的崛起之路、一场战争生死关头扭转乾坤的援手。如果这就是我们要付出的代价,那么神要比他们的祭司、主教所宣扬的更为仁慈。”

黎莉娜立刻反唇相讥道:“你这就是羡慕加嫉妒。拖了那么久才离开那个满是炭烟味的城市,还不就是因为你花了大把时间摆弄魔法机械的尸体上了。努瓦雍的领主一定付了你好大一笔钱罢。另外,临走的时候伯爵夫人还殷勤地来送别,不过怎么看都觉得她注视你的眼神带着些异样的情感。不会是你把身上带魔法的物品悄悄送了她一两件罢。”

霍姆子爵的确带了些特别的东西,在与锻造者的战斗中暴露了不少。可当黎莉娜提出要参考揣摩一下的时候,他就像守财奴一样吝啬起来。也怪不得要让黎莉娜披风戴雨地讽刺一番了。

看着两人争论。嗯,正确说是黎莉娜欺负有点笨嘴拙舌的霍姆子爵,诺阿和水镜术士不觉相视而笑。

“锻造者,是古代术士们试图重新诠释他们与神祗之间共生关系的一种尝试罢。”埃阿伦迪尔由此想到了更多。术士制造永不停歇的魔法生物,就像神创造了智慧种族。有了强悍、无所不能的魔法生物,它们所改造、占据的世界的部分,就会为术士们掌控,而非完全归功于龙神们。

诺阿迟疑了一下。“有部分是这方面的考虑,术士本质上是非常倨傲的一类个体。不过当时还有更为实际的原因——维系生存的压力。”

水镜术士很是吃味地问:“是那些受到排挤的火界外族吗?”——精灵与矮人,总是不怎么对劲。矮人族刚被火龙神召唤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发起驱逐异族的‘圣-战’组织者中,少不了尖耳朵们的身影。一个纤细高挑,一个矮壮结实;一个崇尚滋润和生长的奥秘,一个追求冶炼和锻造技巧。无论从外表到文明特性,两者似乎天生就是敌对的。

“锻造者被篡改过的记忆,似乎给了你一种矮人与术士合作,共同对付精灵、人类等本土种族的印象。”诺阿的记忆,正在逐渐的恢复。“实则,这只是净化之战后期的状况。在此之前,术士铸造的具有一定自主行动能力的魔法机械,是被用来帮助矮人、精灵、人类抵御一个极其强大的敌人的。”

“人类也曾拥有过锻造者这样的魔法机械?”霍姆子爵顿感惊诧。

诺阿却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参与建造的不仅有人类术士,还有蜥蜴人、精灵以及其他几个种族的强者。最后的成果,也按照战线位置和紧急程度,分配到不同种族的手中。矮人族由于直接参与建造过程,又是在对抗敌人的第一线,所以获得了最大的数量,多数还保留到了战后。至于人类,一旦维护魔法机械的术士战死,就会将他们的保护者丢弃在战场上。以至于最后一架都没留存下来。”

霍姆子爵非常理解这样的状况。他曾经在领地内制造使用魔法的榨油作坊,可是他的工匠们却把榨取失败,归咎在那些‘会变色的铜管子(温度计)’、‘自己会怪叫的笛子(计时器)’上,甚至还发生过捣毁魔法过滤器的事件。缺乏安全感、迷信,是人类难以接受超出他们理解能力的事物的主要原因。

埃阿伦迪尔倒是因此而找回了些自信。不过,能让蜥蜴人、精灵、人类等协同一致对敌的,会是……。

“是恶魔吗?”

黎莉娜先于她的导师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名词。术士自然不会把恶魔简单地当成乡间妇人威吓幼儿睡觉的恐怖故事里的虚幻主角。事实上,有几类魔法甚至还被冠以恶魔或与其相关的冠头,譬如炼狱三头犬的吐息、绝望深渊等。不过无论如何,不该如此轻易地提及这些异界生物的。水镜术士作为黎莉娜的老师,不由皱了皱眉。

“我更倾向于称之为深渊的力量。恶魔,仅仅是被深渊蛊惑的诸多物质界种族的共称。”

深渊,又一个古早的名词——精灵术士心想。词义上解释,那是一个地名,是被认为触怒了神袛的超凡个体被流放的领域,一个远离主物质界的偏远位面。而由诺阿所述,他似乎是把与神敌对的势力称之为深渊。至于那些矮人容易招惹恶魔和深渊也是意料之中的。谁让矮小种喜欢在深邃的地下打洞呢,一不小心就可能打通到深渊的通道,引来异界生物们的入侵。

正当他思考之际,黎莉娜又提出了新的想法。“恶魔,是头上长着弯曲的长角,满嘴利齿,脚是山羊蹄子样式的吗?我总觉得有点怪异,就像是把食肉动物的上半身和食草动物的下半身粘合在一起的样子。”

水镜术士有些头疼地撑着自己的脑袋。黎莉娜的天赋不错,就是有点天然呆。也怪他,没有及早向她传输这方面的知识。

另一个天然呆不看时机地插入进来。“我还以为恶魔是身材窈窕的女性或是容貌俊俏的男性,以勾引年少无知的异性为生的呢。据说他们身后长着尾巴,兴奋的时候就会像猫或狗似得扭曲晃动。”

诺阿一时也呆了,想了想才回答道:“那应该是魅魔。没想到人类社区还保留着这样的记录呢。”

伦纳德有些异样的泛红。那个恶魔的样式,其实是敏塔-阿玛多瑞斯特殊服务场所想出来吸引客户的项目。几个月前他被某个不良子爵带到那里,不但大大见识了一把,无知之下还仔细研究过一位女士的‘尾巴’。虽然不怎么领事故人情,霍姆子爵也还没傻到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这个丢脸事迹的地步。尤其他还在某人怂恿之下拉了拉,随即被噗的一声掉落的异响,以及幽怨诱惑的娇喘声吓的当场摔倒的记录。那真是严刑拷打也不能说的黑历史啊。

黎莉娜眼睛冒光地盯着开始冒汗的霍姆子爵。就连原本兴趣寥寥的芮芭,清纯的双眼也转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的子爵。

为了避免跑题,水镜术士直接绕过的那几个。

“恶魔一族真的存在吗?我们术士中的一些认为恶魔只是与我们不同的异族,或许与矮人一样,是来自异界的生物。某些极端的,甚至认为恶魔是已经被淘汰的智慧种族,与现代的蜥蜴人有些类似。如果他们曾经与我们作战,那也应该是几万年以前的事了。锻造者的制造时间有那么古老吗?”

“并没有那么久。”诺阿惊诧于当代术士之间魔鬼知识的缺乏。放在上一纪,如此疏漏的术士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上一次深渊的入侵,迄今还不到三千年呢,应该是在精灵所说的白银纪。”

“黄金纪?怎么可能!”水镜术士像个普通人类那样大叫起来。翡翠宝典……,翡翠宝典上就算有恶魔的记录,也绝对不可能是在精灵崛起的白银纪。巨龙和蜥蜴人主导的黄金纪倒是最有嫌疑。可是,面前这位是以活着的魔法图书库著称的,他的记忆就是真实的历史了。

“不可能吗?精灵旧的编年史,可是声称本族在那一次圣-战中出力最多,才被赋予统治诸族的权力的。这是精灵帝国建立的道德基准,难道现在已经不再宣传了吗?”

水镜术士含糊地嘀咕了两句,没人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他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但是,我们最初说的是魔法,不是魔鬼啊。

诺阿这次似乎感应到了精灵的抱怨。

“提到魔法,就必定要提及魔鬼族。因为魔法的起源,就是这些如今已堕落的族群。”

嘭!诺阿的话像是放了一个爆裂火球,在做的无论人类还是精灵,都有些坐不住了。

“可是……,魔法不是龙神创造的吗?”黎莉娜此时也没有闲话聊天的轻松感。

“我从没说过魔法源自龙神啊。”

黎莉娜,还有水镜术士,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诺阿一本正经的面孔有多么可恨。

诺阿继续木知木觉地替自己辩解。“我只是说魔法是一种工具,物质界的智慧种族和这一纪的神袛们都在使用的工具。但魔法的起源,的确是如今被称为魔鬼族的祖先。他们偶然地发现,自然界火焰的力量、闪电的力量、流水的力量、大地和植物的力量,竟然能够用某种法则进行引导。于是经过不断的尝试,最终创造了魔法这个有用的工具。就像他们创造的矛和投石。”

水镜术士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质疑和反驳诺阿。反正今天是觉得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我可以把人类的巫婆、兽人的萨满,理解为某种返祖现象吗?”

他这是在吐槽罢?还是讽刺?

“很形象的比喻,初期的魔法,的确像是巫术和萨满术。水镜,你一定是个不错的老师。”诺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反讽的意味。“唯一要纠正的是,人类和奥格的祖先,与魔鬼族没有交集,所以称不上返祖。至多算是……,历史的重复罢。”

水镜术士的嘴角无意识地扯动了一下。“恶魔创造了魔法,龙神接纳并将魔法转换为神界影响物质界的工具。如此说来,魔鬼族应该很得神袛们的欢心啊。成为神的选民也不在话下。可他们现在为什么反而站在神的对立面了呢?”

诺阿伸出一根手指。“傲慢,恶魔因为傲慢而堕落。没错,魔法赋予他们堪比神袛的力量。玉石,欲望、野心在他们心中蠢蠢欲动。深渊便诱惑他们,让他们借助魔法发起对既定规则的反叛,即使当时他们根本还没来得及建立起自己的规则。那一次大战,深渊大获全胜,物质界被撕裂成几块。混沌占据了肥美之地,秩序的子民惶恐地躲藏在忙着瓜分战利品的恶魔们还没来得及顾及的偏僻角落。”

深渊?混沌?

车上唯一一个还当是旅途中闲暇之余讲故事的伦纳德,即使是基于史实发挥的故事,有些疑惑地问:“最后我们还是赢了,对吗?”沉吟了一会儿,他又说:“这是一个关于术士、魔法和英雄的传奇罢。就算主角不是骑士,如果加上一个勇猛的人类战士,以身为盾地替驱逐恶魔的术士争取施法时间。嗯,战士,要像里斯特王子那样健美壮实;术士,要像黎莉娜那样……清纯美丽。这么写的话,应该是个好剧本。操作一下的话,在敏塔-阿玛多瑞斯的大剧院上演也不成问题。”

戏剧,是除了魔法器具外,霍姆子爵为数不多的喜好。而且是良性的一个。至少不会为此闹个败尽家产的结局。

黎莉娜给了他一个白眼。要不是师傅盯着,她真想对这个不着调的贵族大吼一声——闭嘴,我们在谈魔法本源的严肃问题。

“没有那么戏剧化。”诺阿也觉得这位贵族的思想有些跳脱。“就像人类从精灵那里学会了弓箭,从蜥蜴人那里学会了造船,败退的神袛们从魔鬼那里学会了魔法,并将之赐予他们那些坚持反抗的信徒们。再加上与深渊结盟的恶魔们,由于缺乏成为新神的法则秩序,很快就陷入了内乱。双方的实力此长彼消,又使用的是相同的武器,局势很快陷入了僵局。到了下一次战争,恶魔们大败亏输,被彻底赶出了物质界,最后不得已之下从盟友变成了深渊的爪牙。自此之后,魔鬼族成了深渊侵略物质界,与巨龙和天使对抗的先锋。”

“您提到了混沌,也就是我们所知的深渊,或者深渊的某个主宰者,并将其与神相提并论。混沌的本质什么?为什么我们反而对它知之甚少呢?”

“混沌是孕育者。世界万物,乃至神袛,都源自混沌。然而本初的世界一片寂静,无上无下、无生无死、无善无恶。创世神分开混沌,制订世界运转的规则,于是才有了光、有了影,有了山水河海,有了动物和植物,有了诞生和逝去的悲欢离合。混沌亦为终结者。当末日来临,只有超凡的意识能脱离崩解的世界,一切将回归虚无,等待新的创世神的降临。”

水镜术士沉吟半晌,骤然有了顿悟。“精灵的圣歌中,提及过世界之蛇卡吞——无垠的巨蛇,漆黑之口吞噬万物。当无以为食,则以首衔尾,自食其身。以前还以为是黑暗之龙的形象之一。如今想来,莫不是指混沌的?”

异教徒女奴芮芭突然眯起眼睛,神色不善地看了精灵一眼。那鬼模样,竟然敢挂在……头上。

诺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暗之龙的神职是湮灭,的确容易与混沌的虚无产生混淆。光和影,寓意着生和死,繁荣和衰落,自然的循环。然而混沌是一切消亡,化为虚无,无生无死的死寂永恒。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芮芭有些恼火地双手拍桌子,像是对诺阿把至高神和暗之龙神相提并论表示抗议。

“好吧!”诺阿耸了耸肩。“暗之龙神的湮灭之道,足以媲美混沌的虚无。不过作为龙神,她还是讲道理的,不会像混沌那样毫无理由地大肆破坏。”

芮芭啪啪啪地连续拍了三下,最后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掌,眼眶里不觉升起一团水雾。诺阿怜爱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却被她扭头躲过了。看来,她的火气还不小。

水镜术士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低头消化诺阿所带来的消息。按照这样的说法,精灵和术士的很多理论都要做大幅修改,甚至可能整个被颠覆。“混沌衍生万物……,魔法源自魔鬼族……,魔鬼族堕落为混沌的爪牙。如此说来,魔法是不是也与混沌有着难以分割的关系?或许还可以引申出,魔法其实就是混沌诱惑恶魔族堕落的工具?”

“怎么可能?”伦纳德脱口而出,随即又看着诺阿疑惑地问:“不会吧?”

“创世神从混沌中分割出的,是它体量最大、最精华的部分。当规则取代了死寂,世界开始转动,混沌的力量被隔绝于世界之外,无奈地沉沦于深渊。但规则自身,也约束着创世神开启的神之阵营。随着神的意志的分裂,世界开始分裂。为了避免世界的破碎,新的规则被覆盖到老的规则上,就连过于强大、可能危及世界的神,亦被驱逐出世界的中央。然而,世界的秩序却并非变得牢不可破,反而出现了悖论及神介入世界的本能所造成的缝隙。深渊的力量沿着这些缝隙渗透进来,于是,扭曲规则的魔法诞生了。由此而言,魔法源自混沌,也算是一个正确的结论。”

看着其他几个咋舌的表情,诺阿有些失落,但他还是尽力去安慰他们。

“别在意这些。因为如果这么推导,我们自己也是源于混沌。元素、光影,都源于混沌。即使是神,也未回避魔法的出现。圣战后的魔法,都是经过神重新规则化的模式,与恶魔的狂躁魔法不能相提并论。”

水镜术士摇了摇头。“我所担心的是,如果混沌是不可消除的,世界的最终消亡不可避免,那么,我们的存在又有何意义呢?”

这是哲学层面的问题了。因为世界即使消亡,黎莉娜和水镜术士这一代根本看不到那个场景。就连他们的骨头,恐怕都销蚀成泥土沙石了。

“我们的存在,是创世神的意志。只要我们的族裔还一息尚存,创世的功绩便不容抹消。”诺阿摊开右手,黑色的魔法如无数的飞蝇,聚拢在手掌的上方。“恶魔的魔法扭曲规则,我们则用魔法重塑规则,这既是我们与神重订的契约,这既是世界的存继之道。”当他握紧右手,魔法便散播开来,黑色的颗粒都仿佛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诺阿或许只是想唤醒身边的人对混沌的警觉。因为他发现这个时代,深渊和恶魔竟然成了冬日炉边的故事中虚幻的丑角。即使是他,也在不断的沉眠和苏醒中,失去了许多关于战斗的记忆。

但作为精灵的水镜术士,则想的更多。他听了许多,收获了许多,却有了更多的疑问。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一个好的场合和时间。在告诫黎莉娜,以及委婉地劝告霍姆子爵,不要将今天诺阿所言随便向别人转述后,便草草结束了这次的谈话。

其实谁都知道,要是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摆在大众面前,他们不是被当成妖言惑众的异教徒,就是成为需要维护统治的当权者眼中钉肉中刺。就算在纳兹塔(Nazareth)森林中地位超然的水镜,至少也会被流放偏远,断然隔绝即便是真实也会引起动荡的理论。人类的头脑,有在极端危险的时候通过自动丧失记忆来保护自己的功能,似乎精灵也不能免俗。他们绝不会想到,这场旅途中交谈,将成为未来百年苦难和征战的预言。

接下的旅程,似乎变得沉闷,或许是刚才的话题太过沉重。就在黎莉娜搂着芮芭在摇曳的马车上开始混混欲睡之际,一声尖利的惨叫猛然将她惊醒。前方,随之而来的是猛烈撞击声,以及马嘶人呼的混乱。整个车队停顿了下来,经验丰富的商队护卫和佣兵迅速聚拢起来,铿锵的武器抽拔声中,一些含糊的告警陆续传来。隐约听到一个词语被重复了好几次——‘巨魔’。

……

“巨魔?”

这个词语,让皇帝联想到曾经多次阻断北方新拓地与帝国本土之间联系的著名魔物。一种高大的、丑陋的、具有惊人恢复能力的怪物,让帝国的臣民,甚至纳兹塔(Nazareth)的精灵都头痛不已的灾祸。没有人知道摇曳森林与黑石山脉之间的泽湖地带,有多少头这样的生物。最粗略的估算,也在五百至一千左右。它们坚硬的表皮,媲美最好的皮甲,刀斧砍斫、弓弩攒射,都难以至其于死命。有传言称,被砍成两半的巨魔,迎风一吹就复原成两个体积较小的巨魔。即使只是夸张之言,也足以说明其难对付的程度。火和浓酸,是巨魔最大的天敌。可惜,对于前者,巨魔用覆盖全身的腥臭淤泥作为附加的保护;后者,则对于想要捕猎巨魔的人来说,既难以携带和难以使用。

是的,撒加塔伊诺的确存在‘巨魔猎手’这个职业。就像霍美伊尔的游牧部族会用龙兽的骨骼、鳞角制作特殊器具和药剂一样,野狼镇以北的开拓民中,也有以猎杀巨魔收集其血液为生的亡命之徒。巨魔的身体具有特别强悍的修复能力,因此在精灵和人类的术士之间,都流传着一种利用巨魔血制作治疗药剂的配方。而当一位喜欢猎奇的帝国贵族,捏着鼻子尝试了这种药剂的效果,并惊讶地发现它对人类男性的某个重要器官的正常衰落状态,同样具有快速恢复能力之后,巨魔药剂就成了帝国上流追捧的热点。据说,其见效快、持续时间长、保存方便,要不是那股让人呕吐的古怪味道,东部来的龙兽肉早就被它彻底打垮了。即使如此,巨魔血生意也催生了‘巨魔猎手’、‘巨魔药剂师’等多个行当,养活了数以千计的家庭。

“马克西米利安这小子把一头巨魔藏在他的马车里?”威廉姆十四世忍俊不已,再次重复了他最忠实的手下的话。近些年来,靠近努瓦雍领的泽湖多次传出巨魔大量增殖的消息,野狼镇也有好几次目击巨魔的事件,巨魔药剂的价格也屡次下调。但一头活的巨魔,也是要以一、两百金币来估算的。

姆格楞伯爵板着脸,一点没有迎合帝国至尊的意思。这和外界对他的评价完全相反。

“是的,多芬子爵去年就花大价钱从北方弄来一头巨魔。别人都以为他是为了方便制作那种药剂,而他也的确招募了几个号称炼金术士的无字头术士。没想到却是用在这个场合了。还真是未雨绸缪啊!”

“死了几个?”皇帝随口问,对于警务总监的挑唆毫不在意。

要说姆格楞伯爵没有刻意放松对他的庶长子的警戒,从而给了新一批刺客以机会的算盘,那还真是小觑了两人数十年的默契。不过,他也知道,警务总监只是想让双方势力斗个两败俱伤,绝没有漠视多芬子爵被杀的意图。至少,多芬子爵一行明着走水路沿河而上,实则陆行从海斯勒姆绕行至霍美伊尔的消息,也是警务总监带来的。不过他这个不安分的儿子,对此又给出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答案。

“大概十二个罢!现场一片狼藉,我的人不得不要用统计手和腿对应数量的方法来计算那个怪物的‘战果’。其中至少包括一名无辜卷入的平民。”

皇帝啧啧赞叹。“他们出发的时间选的是凌晨,地点又是靠里侧的码头。要说无辜,恐怕也是未必罢。不过,十二个……,他们真打算下狠手吗。上次五个,这次竟然增加了一倍多。难道你没有按照我的意思,放出希望就此了结的消息吗?还是他们对我伸出的和解之手根本没当回事?”

说到后来,他的语气已不是开始那么和善。警务总监低下了头,深知自己这位陛下的心胸可不怎么宽广。“消息确实送达了,是直接送到昂堡公爵的大儿子手里的。他当下是公爵在敏塔-阿玛多瑞斯的代言人。”

“昂堡?哈尔姆希卡德的势力,未必都听这个装傻充愣的老家伙的。”皇帝的话刚说出口,立刻又露出一丝狐疑的表情。”“也不排除这老狐狸预先猜到我会这么想,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像现在这个情况,他定是推个一问三不知的。”

贵族圈子就是这样,明面上道义规矩,暗地里尔虞我诈。只要不想彻底撕破脸,假的说成真的,死的说成活的,都不在话下。别说是昂堡公爵,就是皇帝本人,玫瑰战争那次还不是一副吃干抹尽的难看样子。否则,皇室发迹之地的贵族领主们,哪里会一而再地寻求报复呢。

姆格楞伯爵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继续陈述他所了解到的情况。“事后审讯,那些暴徒得到的指令是干掉护卫,但不得伤及目标的性命。可见指使者对皇权还是心存畏惧的。”

皇帝对此其实嗤之以鼻,但表面上还是略缓和了语气。“十二个人里,有多芬子爵的手下吗?”

“没有。多芬子爵临时雇佣了影贼的外围打手,穿着他家的号衣假冒贵族护卫。袭击一开始,那些乌合之众就抱头鼠窜了,一个都没伤到。”姆格楞伯爵不甘心地回答。皇帝的私生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他这个师傅,这回也被耍弄在股掌之间了。当然,两人之前的关系其实更像是相互欣赏,如今则是同一阵营但争夺稀缺政治资源的竞争对手。

“所以他们就直接袭击了马车,明显描绘有贵族徽章的马车?真是死有余辜啊。”皇帝冷哼一声。“我这儿子还是有些妇人心肠。要是我做这个局,就换上正式加入家族的死士。事后,就能拿他们的尸体做文章,逼迫对方付出相应的代价来,同时也能免了在城区放出魔物的罪责。”

“子爵阁下也有自己的考虑。他的手下毕竟已经不单单是些兵痞、无赖了。近来也陆续收拢到一些不得志的低阶贵族。要是真如此行事,难免留下刻薄寡恩的苟詈。”

“贵族?你是说霍姆子爵?他就是个小丑、弄臣,脑子一根筋的理想主义者。他在上议院那会儿,给是给我们制造了不少乐趣呢。”

姆格楞伯爵表情严肃地说:“这次有一位皇族加入了多芬子爵的队伍。”

“皇族?”威廉姆十四世若隐若现的笑意,证实了警务总监的一个猜测——除了他和多芬子爵外,皇帝另有其他获取消息的通道。不过,他还是一脸谨慎地点了点头。

“是哪位皇家贵胄啊?是孤高的维特尔斯(Wittels),高洁的斯陶芬(Staufer),还是伟大的奥托雷(Ottole)?”威廉姆十四世的脸上露出促狭的表情。他和姆格楞伯爵没必要多玩文字游戏,取个乐就好。

“是乔鲁姆伯爵之子,玛威堡(Maerwenburg)谱系的安格斯-路德维希-克里斯坦森。”

“哈!”皇帝夸张地喊了一声。“玛威堡系,帝国最纯正的皇家血统啊。难道不远的将来,你我的子孙们会见到第四玛威堡皇朝登基的盛况了吗?乔鲁姆伯爵,那可是个大人物啊。当年他娶了叫罗萨的商人之女,成为整个帝国的笑话,莫非是忍辱负重,为他的儿子攒下第一笔争夺皇位的资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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