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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道阻

书名:湮灭之龙 作者:陈旧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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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道阻

很快,这支车队便运动了起来。

安格斯很快就选了一处背靠树林的平地。贵族的旅行车厢,以及运输补给品平板马车,被集中到面向道路的方向。弓、弩和箭矢被翻找出来,分发到受过一定训练的壮年男仆手里。护卫队的成员,都换上了作战用的甲胄以及武器。作为一线的战斗力,这些人都分散在防御线的车厢之间。子爵的贴身侍卫阿斯特朗,护着多芬子爵和菲恩换到了后方。一路上都跟在马车后,被良好养护的他们的专属坐骑,也被带到了那里,做好一旦情况有变就随时逃逸的准备。马克西米利安是个不错的贵族领主,但他不愿意成为一个冲锋在前的猛将。

相反,安格斯倒是有点跃跃欲试。和他一样兴奋的,还有自称影子刺客的莱米丝。

“接下来该怎么做?”她的脸红红的,配合年轻的容貌,有种说不出的娇艳,安格斯看了一时有些走神。不过之后带着血腥味的话语,彻底打消了他心中那点绮念。“我们是不是先下手为强,冲出去大杀一通。他们听该没弄清我们的底细,说不定就此溃散了呢。”

安格斯瞪了她一眼,不出意料地被她瞪了回来。“我们在这里等着,直到情况明朗化。”

“我倒觉得小姑娘的主意更好,至少更主动些。”身后传来不同的意见。

安格斯转过身,发现是那个离开敏塔-阿玛多瑞斯之前,马克西米利安非要带上的老人。为此,还通过菲恩向敏塔岛的禁卫军几个当权的军官派发了上千奥瑞的一笔贿-赂。

安格斯判定老人的年纪在六、七十岁,以前当过军人,甚至还是军官。从他无论坐立的时候都挺直的腰板,每天都梳理地服服帖帖的花白头发,以及说话谈吐时所带的不容质疑的威严,都透露出不同于平民乃至普通贵族的气息。他的相貌只能说是平平,高耸的鹰勾鼻勾勒出桀骜的本质。细长的眼睛,或许是年老后视力变弱的缘故,多数时间都眯起着。情绪不佳的时候,目光中透着丝丝冷意,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感觉。偏偏多芬子爵是又骗又绑架似的带他离开的禁卫军城堡,一出城就把他塞给了安格斯,可想而知,这老军官对被逼和他打交道的安格斯会给什么脸色了。

今天倒是奇怪,他主动出来与安格斯说话了。

“敌情不明,宜镇静不宜妄动。”安格斯引用的是帝国兵法家巴德(Bard)对行军期间的指导意见。

“你学过兵法?”老人很意外地问。

安格斯恼羞成怒地反问:“难道你觉得我就是那种满身肌肉,脑子空的能跑老鼠的类型吗?”

老人呵呵地笑了。“我记忆里的皇族,让他们学祖先的兵法就混混欲睡,谈起歌剧唱腔和女主演的绯闻的时候倒是满眼放光的。”

“你教过当今皇族的兵法?”安格斯心算了一下年龄,对方年轻力壮的时候,威廉姆十四世那一代恰好是修学的年纪。

“坦塔公爵和巴泽尔皇子向我请教过驭军指挥之道。可惜我才疏学浅,没能对他们有多少教益,后来渐渐就没什么来往了。”

安格斯觉得老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些自嘲。细思,坦塔公爵是威廉姆十四世的兄弟,巴泽尔则是皇长子。能让这两个有所看重的,一定不是什么普通角色。至少从立场上来说,肯定倾向于汉娜皇妃的阵营。可是,马克西米利安与汉娜皇妃的关系没好到那个地步,愿意冒着皇帝震怒的风险,花死力气帮对方救出这么一个老头子罢?何况,根据菲恩的基本政治关系课,皇帝私生子的子爵与皇宫实际的女主人之间,不是关系不好,而是关系恶劣罢。

安格斯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老人却显得很坦然。

“你用的兵法,是奥托雷(Ottole)皇朝时期的传承。巴德、伦德库等,都有类似的见解。那个时代,帝国对外扩张的势头已然停止,贵族私战成了战争的主要形式。在缺乏你死我活的决死意识的情况下,谨慎稳妥就是立于不败之地的保证。贵族的利益之争,不败就意味着胜利。”

安格斯心里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嘴上还没有认输。“虽然现在是哈姆斯堡-卡罗黎昂皇朝的时代,但情况和奥托雷皇朝也没什么两样啊。”

“所以,你就打算和那些自以为是,只读过几天兵书就幻想能指挥千军万马的贵族将领们同流合污了?”

老人的挑衅,激起了安格斯心里的热血。“谁说的!要不是……要不是我还担负着守卫多芬子爵的责任,我一定会勇往直前,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的。”

老人手扶着额头。“刚才是保守,现在则是盲动。真不知道你的兵法学老师是怎么教授你的。”

莱米丝看着安格斯又羞又恨的表情,不由哈哈哈大笑起来。

还好,老人并没打算看着安格斯出丑。“所谓量力而知攻,如果你连你的敌人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单纯的防守就等于绑住了自己的手脚,单纯的进攻无异于赌一把大小。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自陷死地,或者自己去找死。而是建议让这位身手矫捷的女士,先去观察一下敌情。”

安格斯依旧有点悻悻地说:“侦骑去看过了,敌军约五百,分为两队。”

“看过了?对方装备如何、士气怎样?兵种分布情况呢?两支部队如何编制,相互之间配合是否默契?”

老人一连串问题,让安格斯哑口无言。他有意归咎于双胞胎中的弟弟,但看着他纯真的眼神和少年的面孔,这个打算顿时烟消云散了。心里赌着气,他决定带上莱米丝,亲自去前面打探一下。这位刺客的身手没有问题,心性却一点让人放心不下。在此之前,他倒也没忘了向多芬子爵请示。

躲在人群中的多芬子爵摸了摸下巴。“我不记得在这里欠过什么风流债啊。应该不是恼羞成怒的丈夫听到消息,赶来和我拼命罢。”

菲恩恨恨地盯了他一眼。安格斯知道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即使如此,多数时候菲恩都能把马克西米利安吃的死死的,还是让他颇感惊讶。

“既然我这里没什么危险,你就去罢。”多芬子爵很大度地答应了。

菲恩转向持盾的贴身守卫。“阿斯特朗,安格斯爵士离开期间,你负责指挥。”

熊一般强壮的男人默默地点了点头。事实上,要不是多芬子爵坚持,阿斯特朗也的确是他们之中武力最强最适合近身保护子爵的,安格斯这个卫队长的职务可就未必稳定了。

正式出发的时候,队伍从两个人变成了四个。除了安格斯和莱米丝,还加上了双胞胎。虽然安格斯没有责怪经验不足的查罗纳,少年却觉得很是内疚,自愿参加侦察。而他的姐姐也不放心,请莱米丝说服安格斯,让她也能加入。自称修的老军官又叮嘱了安格斯几句,非常欣慰地看到年轻的皇族虚心地听取了他的意见。

他们遵从嘱咐,在一处丘陵处下了马,找了棵孤树,把马缰绳绕在了树干上。四个人步行一弗隆的路,爬上一个便于观察的地方。山丘下是一处平地,查罗纳之前发现的军队,依旧在那里列队。

“他们是在对峙罢?”吉莉安给了查罗纳一个白眼。她在安格斯和莱米丝面前表现的很淑女,对弟弟却是有些严厉的。

“看他们手里拿的家伙,前队的还好,有几杆算是长矛罢。后面的,粪叉、铲子、锄头、链枷,哦,哦,那几个拿的是一头削尖了的木棍。他们这是要打仗,还是要去开荒啊!”莱米丝的评价更为刺耳。

或许也正因此,聚集了几百号人,双方却始终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斗。几个重甲骑兵,各带了几个披鳞甲、镶铁片的皮甲的士兵,应该是贵族的部属和他们的私兵,兵对兵将对将,乒乒乓乓地打的热闹。打累了,就跳到一边,呜呜哇哇地吼几嗓子,双方非常默契地退到后边去休息,换另外几个人上来继续。至于那些农兵,明显是不情愿地情况下被召来的,连呼喊叫好的气力都不想花费。要不是有领民义务在身,担心事后被追究,恐怕多数早早地就跑回家去了。

“我想,他们不是来找我们麻烦的。”安格斯叹了口气。有些轻松,也有点失望。

查罗纳的头,羞愧地几乎垂到了两腿中间。安格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我和你一样没有实际经验。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你也要象这次一样第一时间通知我,然后我们一起商议该怎么办。”

查罗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安格斯暗自庆幸,经过前期铺垫和这次的偶然,总算得到一个尊重自己的手下,虽然年纪是小了点。哎,离真正配得上卫队长这个职位,还任重道远啊!

“回去罢。”他宣布。

“不!”果然是威信不够,莱米丝立刻跳出来表示反对。“我还没出手呢。”

安格斯没好气地说:“那你还想怎样?他们这么打下去,好几个月都出不了结果。我们没必要卷进去。”

“我们……。”莱米丝犹豫了一下,随即指着战场的一角。“我们去那里抓个俘虏,然后拷问他,让他告诉我们这两边开仗的原因。”

安格斯向那里望去。被选为战场的是山丘下的一块平地,领主大道贯穿中央。四周,则是起伏地形上的树林和灌木丛。只在西北侧,隔着几道人工种植的葡萄藤隐约露出村庄房舍的影子。莱米丝指的是列阵在东侧,竖着天平利剑的红色旗帜军队的左翼。那里紧贴着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的树木延伸到他们现在所处丘陵的边缘。在这场玩笑似的冗长战斗期间,农兵中总会有些出现解除某种身体负担的需求。缺乏纪律性的他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队伍,钻到树林里解决问题。而管束他们的贵族私兵,只要不出现十个以上同时离队的情况,乐得睁一眼闭一眼的。而得了方便的农兵,倒也会陆续回来归队。

他观察了许久,这才缓缓点头……。

波顿(Burton),是布兹(Buth)老爷的一个佃农。布兹老爷?那是斯林霍姆领主的舅舅的大管家。这几天,他都在布兹老爷的大儿子,西塞(Cesy)少爷的麾下,当兵作战。听说是因为领主大人受了羞辱,要找大路对面的贵族老爷讨个说法。布兹老爷是斯林霍姆领主谦卑的仆人,出兵出力自然是义不容辞。至于他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自然负有替主子和领主挡枪堵箭的责任。虽然波顿本人不怎么理解,但西塞少爷是这么说的,他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波顿是佃农,也就是说,他没有自己的土地。以放弃自由迁移的权利为代价,他租用了领主的部属的土地,每年上缴十分之六的出产,只给自己和他那一家子留下仅供糊口的口粮。放在五百年前,他这样的就是二流子、懒得掉渣活该吃土的混球。没田地,你不能自己去开拓吗?靠着双手,靠汗水,怎么也能给子孙后代留下几卡库(Carco)——约等于1公顷,67亩的口粮田来。

可惜,现在是帝国历856年。领主们早就放弃保卫领地上子民的义务,反倒要子民替他们打仗来维护贵族的利益。幽暗的森林、野兽出没的危险之地,缓慢地吞噬着人类聚居区的周边。甚至魔物,也从传说变成恐怖的现实。虽然迄今为止也没弄清楚它们是自发变异产生,还是从未知的地下世界为通道再次扩散开来。为了安全,贵族和富豪们搬迁到防御森严的城堡内,铁匠、织布工、石工等手艺人则依附在周围,逐步建立起拥有厚重城墙的城镇。普通的村庄,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建造石质城墙的,更没有财力长期雇佣士兵保护自己。只有领主的军队在巡查直属领地、庄园的时候会经过的,才能勉强维持下来。像波顿祖籍所在的偏远地区的村子,十几代前就不得不被丢弃。逃离的农人,则成了依附在其他人产业上的佃农、雇工。他们相比农奴唯一的优势,就是不必随着土地的买卖而被迫改变效忠的对象。可以跟随旧主人,全家迁移到其他产业上;也可以与新主人协商,继续在原岗位提供服务,运气好的话还能拿到一个更好的租费比例(看你的老婆/女儿是否能得到新主人或新管事的欢心了)。别小看这点,贵族们是很看重领民的忠心的,即便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与这么一个蝇头小民面对面打交道。另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好处,就是贵族对他们的子女不享有初夜权。也就是说,贵族老爷要玩一下,必须预先征得对方父母的允许,并付出不菲的一笔金钱作为代价,而不是随便派几个仆人来拉了就走。

波顿本人倒是勤奋肯干,他的老婆、女儿们则长相一般。所以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平常吃穿省着点,冬天和春荒的时候也还不至于挨饿。鹰嘴豆、橡子、栗子之类的杂粮粥,别说佃农了,就是自营土地的自由民,每年也少不了要吃上一、两个月的。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自己能加入领主的军队吃公粮,等于替家里省了一份口粮。为此,他觉得应该感恩了。希望龙神庇佑,这场战争能在下个月开头的时候结束。否则,可就要拖累家里的春播了。

今天,波顿多吃了一碗杂粮粥。或许是粥里的水放的多了,害得他的肚子始终有点不舒服。看到几个同村的跑到树林里去了,他就向带队的西塞少爷的护卫打招呼,也想去方便一下。护卫老爷冷着脸,过了一会儿见有人回来,才同意波顿的请求。此时,波顿只觉得腹里如同河水涌动,撒鸭子般冲了出去。后面是嘻嘻的讥笑,以及贵族私兵厌恶的唾骂。不过,他已经管不得了,一边脱裤子一边猛扑向灌木丛。

刚蹲下,波顿的眼角就闪过一道寒光,随即脖子下面一凉。低头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上边,肚子的问题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废话,脑袋都快掉了,肚子怎么样哪里还有余暇去管。刹那间,他的脑子里闪动着前半生的回忆——‘永远吃不饱的童年’、‘投向骑着马与女士们在林间嬉戏的少爷羡慕的目光’、‘节日里欢庆的乡村和笨拙的第一次’、‘并不怎么满意的婚姻以及随后孩子降生时的喜悦’、‘守夜时睡觉或者其他差错被村庄、管家、兵老爷抽打的疼痛’、‘承重的租税和永远还不清的债务所造成的压力’。

完了,一切都完了。会生养的老婆一定会被布兹老爷用几个奥瑞的价钱卖给某个娶不起老婆的穷鬼,连家里那间草屋都会归了他。两个快成年的女儿要么步他的黄脸婆的后尘,成为婚配交易的货品,要么就是到镇子里的酒馆、旅店打杂,最后混成风尘女子。至于不满十岁的儿子,恐怕不会招后爹待见,最后堕落为坑蒙拐骗的流荡民,少不得被守备兵抓住后吊墙头。

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仿佛传来一声低笑。恍惚中这笑声和他劳累一天回家时,小女儿跑来迎接他的欢笑有点象。不过随即,后脑勺冰冷沉重的一下撞击,彻底粉碎了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等他醒来时,人已经被移动到一个山坳里,周围几个人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更要命的是,他的下半身凉飕飕的,没穿裤子(刚才脱了一般,被莱米丝拖过来的路上挂到灌木树枝上了)。要不是他太紧张了,他一定能发现其实离战场并不远,凝神的话还能听见零星的鼓号声。

据当事人事后回忆,抓住他的,一个是面色阴沉的年轻人,一看就知道是把他这样的小民视作蝼蚁的冷血贵族;另一个是贵族的侍童,和传说中斯林霍姆子爵的侍童一样,是个主人面前是女人,女仆面前是男人的危险人物(虽然波顿不怎么清楚是什么含义,但如果有选择,他一定会让家里的女眷离那个人模狗眼的家伙远远的);另两个是少女,都是二十岁不到的样子。虽然谈话期间其中一个暴露出恐怖女杀手的真实面孔,她的脸很可能是某种伪装术;但另一个可真的是和波顿的大女儿差不多岁数的。波顿敢向土龙神发誓,要不是他卑躬屈膝地求饶,并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冷血贵族所有的问题,还有那个仁慈的女孩(希望她没被她的贵族老爷欺负得太惨,或者祈祷她能熬到成为贵族老爷的宠妾),替波顿说了几句好话,他的尸骨早就成了蚂蚁的巢穴了,他的老婆一定成了村里老鳏夫的了,他的女儿一定穿着伤风败俗的衣服在镇子里的野猪酒店端菜并被客人咸猪手了,他的儿子……。

“告诉我,你的名字。”冷血贵族厉声道。

安格斯以他自认为最和缓的语气问。不过,在一个半-裸的……中年男子面前,无论是谁都不会表现出友好罢,除非是有特殊爱好者。他扫了眼前这个状况的始作俑者,莱米丝。少女刺客回了他一个白眼——不管女人还是男人,都有其最放松警惕也最容易让她这个职业的人得手的时候,一种是往身体内塞东西的时候(上下),一种是往身体外排东西的时候(下)。

波顿几乎是立刻把他所有知道的告诉了对方,甚至对方没问的,他也说了。譬如布兹老爷和村长的第三个老婆有一腿,布兹老爷的夫人喜欢领主城堡来的年轻骑士,村长家的狗或许是把村子当成寻欢场的村长的种之类的。可想而知,被一下子灌输了如此繁杂的信息,安格斯的脑袋有多么大了。还好,吉莉安替她的父亲做过一段时间的账,学会了从那些密密麻麻的买卖记录中找到关键的技能。

“简单来说,前面是纳温基男爵和斯林霍姆子爵之间的私战。原因似乎是双方在路税问题上产生了某种纠纷。他们封锁了附近的所有道路,包括领主大道,以及其他几条穿越他们领地的商道。”

私战不是问题。堵塞帝国国道,这就是个大问题了。严重的话,皇帝可能会出动帝国军队惩罚那些胆敢藐视帝国权威的愣头青。不过进一步讯问农兵,发现这两个贵族还算识相,只是阻拦私人队伍的通过,而对于帝国政府的信使、驿马,简单核实过就放行了。而且,路税?帝国什么时候允许贵族在国家大道上收税了?

安格斯知道自己的极限,所以决定带着农兵回临时营地去。没想到波顿以为要被拉去处死,立刻开始了拼死反抗。最后,安格斯被迫再次敲昏了他。于是,波顿就此断定前后两次被打晕,都是这个冷酷的贵族干的。至于他为什么要亲自动手,谁知道呢?贵族,特别是哈尔姆希卡德血统的贵族,不都是喜欢那些血腥、暴虐的玩意的嘛!还好,波顿再次醒来的时候,虽然被更多人围观,但里面好人的数量也多了。他们给他换上了一条裤子,带到另一个身份更高的贵族(至少冷血贵族在他面前比较恭敬),以及他的相貌俊秀却只有九根手指的幕僚的帐篷里。在冷血贵族的监视下,原原本本地第二次说出自己的所知之后,他被带到一群仆人之间,喝上了暖暖的麦粥,一种解脱的轻松感,涌上波顿的心头。

菲恩从文件箱里找出几张卷轴,翻阅一番后,补充了更多的背景信息。

“斯林霍姆(Sleholm)子爵,是雷瓦布(RevaBel)公爵的封臣。纳温基(Naviji)男爵,虽然领地在海斯勒姆,却是归属于施特拉森的肯斯丁(Konsttin)伯爵的麾下。两人的封城位于领主大道的东西两侧,但部分村庄存在划界不清的问题。历史上为此发生过多次纠纷。上位领主、皇帝的巡访使以及帝国法院,都曾进行过调解,但收效甚微。”

“就为了几个村子的归属?”马克西米利安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菲恩斜觑了他一眼。“靠近国家大道的村庄,能得到不定期巡视道路、清剿魔物的皇家军队的庇护,还能通过为商队提供住宿和补给赚取收益,一向是领主提取现金的最佳途径。为此打几场乡村级别的战争,也不是不能想象罢。”

“一年几百个金币的额外补贴?我表示怀疑。他们动员了至少6、7个村子的青壮劳力。虽然是农闲季节,但马上就春耕了,可以让他们干些收拾农具、捡拾种子、喂养牲畜的活计啊。就算让他们在村子里带着养精神,也比供养着一群农夫每天表演战争剧来得合算罢。”

“又来了,你的阴谋论。”菲恩嘀咕道。不过不得不承认,马克西米利安的本能还是颇有些准确性的。

“嗯,让我们来看看。”马克西米利安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这两个贵族开战的最大影响,就是阻断了领主大道。除此以外,没人关心死了多少泥腿子。没错,阻断帝国的国家级道路,那是死罪。但在国家道路上收税,按照朱利叶斯一世定下的法规,也是一项了不起的罪行呢。可现在,明里暗里这么做的领主还少吗?所以,只要控制住时间和力度,这么做短期内不会受到多大的关注。你看,他们很明智地放行了帝国政府的驿使,可见都是深知其中的奥妙。那么,问题就来了——没有损害,究竟谁会从中受益呢?”

他的目光,投向一脸迷糊的安格斯。

安格斯犹豫了一下。“是雷瓦布公爵?”他胡乱猜测道。

“有这种可能性。”马克西米利安弹了下手指。“菲恩,你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公爵阁下的情况。”

菲恩这次并没有寻找资料,就直接报出了雷瓦布家族的历史。

“雷瓦布公爵,源自海斯勒姆的希奥(Siau)家族的谱系。希奥家族,拥有可以追溯至雷瓦布五村联盟时代的悠久血统。但在北方霸主时期,由于商业竞争、政治斗争的双重失败,被迫黯然离开了雷瓦布的政坛。弗雷德里希大帝的大军击败海斯勒姆联军后,原先的雷瓦布领主家族土崩瓦解,而因祸得福地幸存下来的希奥家族,反而早在雷瓦布城被攻破前就先行向征服者表示诚服。而皇帝也需要向世人证明,玛威堡前后两代人发起的,纵横哈尔姆希卡德、希努利亚、施特拉森、海斯勒姆四个地区,绵延数十年,造成十数万人伤亡的征服战争,不是为了一家之私利,而是为了贬斥贪婪狡诈的拜金主义,为了高贵血脉的存亡续绝。两相结合,加上希奥家族借助压榨原先的政敌向皇帝贡献了大笔金钱,帮助皇帝解决战后封赏的难题,于帝国历5年获得了雷瓦布公爵的封爵。不过也正因此,雷瓦布公爵既不受皇帝在海斯勒姆新分封的战功贵族的尊重,又被海斯勒姆残存的本土势力视为‘叛徒’、‘内奸’。唯有依靠皇帝的支持,才能维持在领地的权力。由历史上看,雷瓦布公爵家族也的确始终充当忠实的皇党派的角色。”

“难道是皇帝?”安格斯更迷惑了。

“安格斯,你不能瞎猜,而是要用你的脑子去分析。”马克西米利安有点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安格斯的额头。相比之下,那个做姐姐的心智上似乎比做弟弟的要成熟得多。难怪菲恩都把她当作子爵府潜在的联姻对象了。“阻断领主大道,对皇帝有什么好处呢?何况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义。雷瓦布公爵当了近九百年皇帝的走狗了,又到了位极人臣的地位,难道还会一如既往地用身家性命和整个家族的名誉去赌皇帝的垂青?”

安格斯越想越多,简直快成了一锅粥了。难道雷瓦布公爵想造反?可是阻断道路,就能起到迫使皇帝同意海斯勒姆独立吗?恐怕是过早暴露企图,遭到帝国全力打击的可能比较高罢。

费恩咳嗽了一声。“乔鲁姆爵士,马克西米利安的意思,是请您注意一下,雷瓦布公爵可以从封锁领主大道中获得什么利益。”他转头面对坐在一边,无聊地抖着双腿的女刺客。“莱米丝女士或许对此更有发言权。”

“我?”莱米丝歪着头想了想。“老头子们知道我要去雷瓦布,的确给了我几个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你们觉得现在是该动用这个的时候了?”

“不,没必要那么做。”费恩的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只是觉得,既然影子兄弟会的影响力都扩充到了雷瓦布,想必当地的地下社团势力已经让雷瓦布公爵都不得不忌惮的地步了罢。事实上,失去了‘北地霸主’称号的雷瓦布,现在获得了另一个别名——‘暗夜王者’。”

“那只巨魔,就是我从雷瓦布市场上搞到的。”马克西米利安得意洋洋地说。“今日的雷瓦布城,其实就是帝国最大的黑市。在那里,你能买到任何东西。从满足你最怪异梦想的狡童娇娃,到震撼你灵魂的最恐怖的魔物;从叹息山脉地底矮人遗留的神兵利刃,到春之圣座至高神祝福的铠甲;从黑石山脉峰顶的冰晶,到落星海深处的珊瑚。只要你能想到的,他们就能替你找出来。当然,前提是你支付的起他们那黑的能让死人吓得蹦起来的出价。”

起初的两个地方领主势力,然后是雷瓦布公爵,接着是雷瓦布地下世界的‘暗夜王者’。安格斯的脑子有点开窍了。

“不过,这些都是子爵阁下的猜想,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证据加以证明。”菲恩给众人发散的思维浇了一盆凉水。

“不管怎么样,反正我觉得前面堵路的这两个家伙,一定和雷瓦布公爵,或者雷瓦布地下买卖的统治者有关。”马克西米利安低声嘀咕。

“但这都和我们无关,不是吗?”菲恩立刻反驳道。“和我们有关的是——现在是该回头,找个地方驻扎下来,等这场搞鬼的贵族私战结束?还是和他们做个交易,让他们尽快放我们过去?”

他倒是说出了问题的关键,但等于没说。

他们能在此地逗留吗?不行。本来就是另辟蹊径地出逃,想要规避某个势力的报复。谁知道这场私战要持续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要是呆的久了,暴露了行踪,被人追上来可不是闹着玩的。看对方在敏塔-阿玛多瑞斯的动静,完全是气疯了不顾一切的模样。一个皇帝私生子的身份,对他们来说根本没多大威慑力。要不然,皇帝也不会将多芬子爵打发去边地避祸了。

那两个贵族信得过吗?难。为了一年几百不到一千金币的受益,就召集军队大打出手的家族,心里的忠义残存的恐怕有限。要是让他们知道多芬子爵的身份,再和敌对势力有些瓜葛,保不准就会把他们当作奇货可居,用一个低微的出价就给卖了。这世道,雪中送碳的人少,落井下石的可是大有人在呢。

马克西米利安沉吟半晌,抬起头的时候,微微翘起嘴角的显示出他已有了想法。“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巴掌才会哔哩啪啦。可要是有三个巴掌呢?”

菲恩不禁用手遮住了额头——这位子爵阁下,是多喜欢用这种前后不搭的比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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