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黯裔

“巨魔，巨魔！”

正在马背上打盹的商团领队，激灵一下惊醒了。日头已然西下，没想到睡了那么久。暗自责怪之余，他迅速将注意力集中到惊呼来的方向。队伍的左侧，一阵骚动正不断扩散开来。

作为北方简道的延伸段，靠近茂密的纳兹塔森林。同时，也穿过几个以狩猎巨魔为业的村落。在一些灾害节气，还可能遭遇出外寻猎的巨魔。因此对于巨魔，商队并不陌生。事实上这种食人的怪物并不莽撞愚蠢，会和全副武装的商队起冲突。只要丢出半筐芋头、芜菁，它们便警惕着拿走然后不再行骚扰。除非你像贵族一样讲究自己的空间，非要孤身一人进入路边的灌木丛中解决某些问题，那就很有可能会贡献自己而替商队省下那筐杂粮了。

“守卫！”领队朝着护卫和佣兵们大吼。这时候，已经能看到路旁稀疏树林冒出来，高大的、深绿色的身影了。一个、两个……，龙神啊，大大小小的足有四只。而且速度飞快，像是要冲击商队似的。

一路上无事，，加上队伍里还有传奇级的术士，无论是佣兵还是临时招募的武装人员，一个个都有些松松散散的。遇到突发事件，他们中多数的表现和农兵也没什么两样。只有商队自己培养的几个护卫最快速度操起枪、矛之类的长武器，在车队的侧翼列阵。其他的多数是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装备，还有的甚至叫嚷着要人替他披甲。都这个时候了，到底要闹些啥啊。先别说那身皮甲能不能防住巨魔匕首般的利爪，等你穿上的那点时间，都够几个怪物把你的手指、脚趾当大餐前的零嘴啃光了。

商团领队懊恼之际，正盘算着这回要死多少人申请多少抚恤费呢，奇迹出现了。一道银光从林中袭来，直接贯穿了其中一个身形较小的巨魔。随即，几个矫捷的身影显现出来，杀向巨魔的背后。巨魔的速度疾如奔马，那几个人的速度却还要快上一成。其中一个一马当先，快跑两步，身形便高高跃起，手中挥动的双刃，在夕阳的照耀下映射着碧蓝色的光辉。

“精灵！”领队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速度，那跳跃力，还有那种凌空变幻攻击姿态的武技，都是人类所无法拥有的。只有号称水龙神宠儿的精灵，才会在杀伐之术中都不忘注入那份优雅。

阿姆拉斯右手的主武器，先劈上了巨魔幼崽的背。毕竟是巨魔，即便是被精灵巡林客的箭射中了两次，其中一支箭头都从前胸穿了出来，却依旧跑得飞快。入肉的一刻，尖利的啸叫声瞬间涌入精灵敏感的耳朵。听巡礼回归的精灵说，那就像海浪拍击红色峭壁，以极高的压力注入崖壁上千百年形成的孔隙中形成的声音。水之尖啸，阿姆拉斯的魔法弯刀的锋利，并不仅仅来自其刀刃，更多的是附加的魔法的威力。从背到腰，巨魔的半个身体都被劈开，露出其中血淋淋的器官。它的下半身又朝前走了两步，然后才缓缓瘫软下来。

鼓眼听到身后孩子垂死的哀嚎，却丝毫不敢回头。这些尖耳朵太可怕了！要不是收养的幼崽残余了部分以前成年时的敏锐本能，提早发现躲在树上偷袭的精灵，第一轮弓箭就能把它们都留下。但也因此，最有潜力这个幼崽死在了利刃和短矛的攒击之下。鼓眼看到精灵召唤出的石块，将巨魔幼崽的身体压成了肉酱，根本不可能再复生了。这样的尖耳朵，一共有十几个，就是少一半它们也打不过。它只有跑，带着剩下的幼崽，向尖耳朵不喜欢去的，大山的方向跑。臭臭完全吓呆了，还比不上复生体的幼崽。它跑在了最前面，完全不顾它‘保姆’的身份。早知道它没用，没想到没用到了这个地步。

阿姆拉斯劈死一只巨魔，心情却一点没有好转——这就是一只妇孺构成的，外出找食的巨魔队伍，根本不是什么迁移大军的前锋。早知如此，他们早就可以下手了。而不是浪费了近两天的时间尾随侦查，进攻前还小心谨慎地挑选伏击地点。难道精灵中的多数消极避世的态度也已经影响到了他，以至于做出了如此保守的决定?如果是其他的某位队长也就算了，或许还会被夸奖为沉稳可靠。但作为王位继承人之一，这样的……错误就是不可容忍的。如果精灵复苏的机会就在眼前，然而他却因为担心畏惧而退缩了，阿尼弭一族就会失去了数千年来唯一的契机。这样的结果恐怕龙神都会为之叹息，而作为责任人的他，恐怕一死都无法洗清由此造成的罪过。这个错，或许就始于今天的一个小小抉择。阿姆拉斯现在只想杀死所有的巨魔，就算不能掩盖自己的失策，至少还能稍许缓解他的愤怒。

鼓眼已经接近圆耳朵和四条腿的长脸组成的队伍。这是个意外，但也可能是个机遇。圆耳朵同样捕猎巨魔，却未必会杀死它们，这其实就是巨魔湖泽的灾荒的肇因。鼓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如此，但它这一族却清晰地知道，尖耳朵是完全不可能放过巨魔的性命的。就是死透了，他们都会点上火，或者撒上魔法制造的强酸。总之，尖耳朵是记仇而又狠毒的种族，为了几百个冰冻季前发生的故事就恨不得对巨魔干净杀绝。

库路芬搭上了另一支箭，却没有再射击。前面人类的面孔清晰可见，即便是精灵的箭术，也无法避免实战中出现的各种状况。万一伤及无辜，说不定就会演变一场异族间的政治风波。他的身后，传来女性精灵的低吟。埃尔雅玟向前伸出绿色法杖，释放了一道魔法。道路旁经冬刚有些返绿的杂草像是被风吹动，颤抖了一下，随即疯狂地猛长起来。转瞬间，草杆就膨胀到手指粗细，一根根横七竖八地盘绕在巨魔逃窜路线的前方。

鼓眼的脚被荆棘般坚韧的草杆拌住，立足不稳，面孔朝前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半空中的时候，它还没忘了丢出手里最后一只幼崽。脑袋撞到因为无数次踩踏而硬结的路面，嘣的一声闷响，它的眼前顿时一黑。脑袋里嗡嗡的作响，就像是刚才那下的回音。还没等它恢复过来，一把冰冷的刀刃狠狠地插入它的背部，将它牢牢地钉在了地上。精灵王子的短剑具有冰冻效果，恼火于射手的不作为，他甩手投出了这把价值千金的魔法武器，制住摔倒的成年雌巨魔。商团领队看到了眼角直抽抽，其他成员不少也瞪圆了眼睛，幻想着有没有机会染指精灵宝剑。

鼓眼的双手紧抓着变异的杂草，身体却一点不听脑子的指令。它抬起头，向落在前面的幼崽嘶吼着，命令它尽快逃走。母性，是没有智力高下、血统贵贱之分的。知道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它想的还是要保留下最后的血脉。然而两季大的幼崽又怎么可能断然离开群体和母亲，它一瘸一拐地爬了回来，幼嫩的手臂拽住鼓眼的手掌，想要一起走。像是蜂群，又像是风声掠过，幼崽呆了一下，随后它的脑袋斜斜地掉了下来，滚落到鼓眼的面前。

追上来的阿姆拉斯杀了最后一只巨魔幼崽，然后随手拔起苍白色的短剑。还有两个成年的，一个倒在他的脚下了，另一个……。心头的气，稍稍有些消退。

臭臭也被可怕的怪草绊住了。它的位置离精灵女术士施法的中心略有些距离，催生术的效果降低了不少。身体也比较灵便，至少摔倒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地面，没有脑袋落地。反应过来后，凭着种族的力量天赋，很快摆脱了草杆的纠缠。不过一站起身，眼前精灵杀戮的景象就把它给吓坏了。远处一个巨魔幼崽被劈成了两半，鼓眼前面的那个尸首分离。再加上精灵在鼓眼身上又是射箭、又是戳刺的情景，巨魔在人类和精灵眼里是多么血腥恐怖，臭臭眼里的精灵就有多恐怖。

在濒死的压力下，一个幻景浮现在臭臭的脑海里。就像睿智的先知，在部族面临生死抉择之际所想到的；就像巨魔最后的战士，在面临尖耳朵的精灵群起而攻之际所看到的。它向孕育并庇佑巨魔以及其他黑暗的生物，却已经许久没有响应它们的祈祷的神祈求保护——永夜的赐予者，隐秘的守护者，让我的身形消失在漆黑的天幕之间，让我的生命逃脱光明一族的猎杀。

雌性巨魔仿佛祭司或萨满般，用枯涩难懂、源自混沌的语言咏唱着什么，这对精灵和人类来说都是一个警示。阿姆拉斯顾不及处理倒地的巨魔，用快速的手势向后方的部属下达了绝杀的命令。商团领队也举起手，示意弓弩手准备射击。精灵的精锐小队反应自然要比商队快捷的多，毫不犹豫的，库路芬和另一个巡林客射出了利箭。精灵术士埃尔雅玟稍晚几秒，释放了她所掌握的最高阶攻击魔法——地面隆隆震动，黑褐色的岩石像是竹笋般快速升起。升起过程中岩石的上端崩裂成尖锐的锥形，斜斜地刺向呢喃中的巨魔。于此同时，精灵的卫兵、剑舞者之类的肉搏兵凶猛地扑了过去，随时准备用手里的武器将巨魔‘萨满’邪恶的吟唱塞回它的喉咙里。

阿姆拉斯的决断似乎还是迟了。异象，凭空发生在精灵与巨魔之间。精灵的箭，之前还是眼睛中只留下残影的极速，眨眼间便像是陷入某种透明的粘稠物质，怪异地停滞在半空。体积和质量更大的精灵倒是撞破了这层防御，但他们的武器砍到的不是坚韧的巨魔外皮，而是坚硬的石块。再好的武器，对硬头硬脑的石头也是无可奈何。那名剑舞者借助肢体的旋转加强劈砍效果的技巧不错，可这次却是反作用到自己的身上，震得他手腕崩裂，带着优美圆弧的弯刀也脱手而出。至于堪比利刃的石锥，在与另一个坚硬的物质碰撞中二次崩解成了上百片拇指大小的石子，沿着反方向扇形爆裂开来，打的落在后面的精灵卫兵的翼盾噼啪作响。

“魔法！”

阿姆拉斯的瞳孔顿时收紧。巨魔有萨满，却都是些冰球、波涛之类狂放的攻击法术，绝没有如此精妙的施法技巧。难道眼前懦弱的雌巨魔是千年难见的天才，自行进化为野术士了？十二名装备、组织良好的精灵哨兵，能轻松解决一个人类的百人队。可在术士面前，即使是没有接受过正统传授的野术士，都是不够看的。

“橡树之友。”他呼唤土龙神术士的授名。能对抗魔法的，只有魔法。

埃尔雅玟的声音有些慌乱。“我看不出来，不是精灵的施法典范。”精灵，还是名术士，怎么表现得如此慌乱？——废话，巨魔当然不会精灵优雅精妙的魔法技巧。

在阿姆拉斯的抱怨出口前，埃尔雅玟又惊叫道：“龙神在上，我甚至看不清它身上的魔力波动。难道不是龙神的魔法，而是……恶魔的。”

恶魔？那是精灵奶奶吓唬不肯睡觉的幼年精灵才会用的借口吧。但女术士的话，的确吓住了其他的精灵。阿姆拉斯敏锐地感觉到他这支小队的气势随着那个字眼陡然衰落。

必须想出办法！阿姆拉斯的目光扫过手忙脚乱地不知在找什么的精灵术士，然后是依旧警戒但眼神闪烁的巡林客，还有缓缓后撤到卫兵盾牌后的剑舞者。不行，暂时是指望不上他们几个了。

该是王族站出来的时候了！

‘嗡。’水之尖啸上的魔法被激发了极致。刀刃上抽取的水元素仿佛有了实体，每秒数百次的振动就连周围的空间也被拖带至扭曲。金属和空气之间仿佛是形成了一道缝隙，直视它的人都会被那道深邃震撼得头晕眼花。在此同时，精灵王子的身影消失在原来的位置。这并非魔法，而是速度到达极致的表现。人类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他的剑舞，即使作为同伴的精灵，也只隐约看到他鬼魅般时隐时现的轨迹。

阿姆拉斯的剑术是精灵王室的承继。与平民和一般贵族（精灵称之为精英/长老）阶层追求轻盈飘逸的剑法不同，他被教授的是借助风、地势、光影之力的驭刃之道。刃乃器，持刃之人乃驭者，而组成世界的元素是驭剑的缰绳。能识别并借助的力有多大，刃的威力就有多大。相比之下，身法、臂力都不过是小道。水之尖啸本来就是蕴藏水龙神要素的魔法弯刀，在王室剑术的加持下更是爆发出类似天使手中光之刃的神圣气势。无论巨魔的魔法是源自多强大的恶魔，都会被它斩断解离。

当精灵再次显现，已是出现在巨魔萨满的右侧。积蓄了魔力和剑势的弯刀，以略下倾的弧形横斩向目标的中部。虽然在突入过程中，阿姆拉斯也曾感到如同陷入泥浆的黏稠，但水之尖啸并没辜负他的期望，将巨魔的魔法如纸片般撕裂。接下来，便是一路顺途。精灵心中估算，如果这一下能劈实了，足够把肮脏堕落的巨魔从腰侧一直切开到左肩，完全砍成两半。就算是坚硬的脊椎，还有一道道俩指粗的肋骨，都无法阻挡猛烈的斩击。近在咫尺的巨魔，能看到它脸上面对加身的利刃，露出迷惑和恐惧交加的神情，阿姆拉斯不由有种莫名的快意。

千钧一发之际，臭臭的眼前突然浮现一团灰影，遮蔽了它与恐怖的尖耳朵之间的视线。阿姆拉斯情知有变，手中的弯刀却没有变式，依旧一气地劈砍了下去。刀刃如期接触到某种柔软的表面，然而随即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钳制住了。精灵王子的面色略变，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右手手腕扭动，将斜斩的势逆转为抽的动作，身形向后退却。然而刀刃像是卡在了坚硬的金属中，几次运气都纹丝不动。剑舞者最忌被控制住行动，没有空间，就会暴露出防御单薄的弱点。左手的寒冰剑，毫不犹豫地向对方的胸口的部位插去。

“咦。”灰影发出惊异的声音。

一些无形的暗色雾气，笼罩了阿姆拉斯的左手剑，甚至蔓延到握剑的手。寒冰短剑不但没有进程，反而和水魔法弯刀一样僵住了。阿姆拉斯惊怒之下，断然放弃了副手的剑。侧身间，露出了巨魔萨满和保护它的神秘来者。

“攻击！”

“住手！”

两道不同的命令同时响起。一道来自身份高贵、朝夕相处的长官，另一道来自畏惧不前的人类之中。精灵哨兵们当然知道应该听从哪一个。

女精灵术士虽然惊疑不定，但还是成功地施展了另一个辅助性法术。刺藤缠绕，巨魔脚下的衰草之前已被魔化，此刻仿佛打了鸡血般迎风暴长成三、四厄尔长、浑身都是小指粗细尖刺的藤蔓，它们就像是海中某种恐怖生物的触手，在空中招展摇晃的同时，一接触到硬的事物就疯狂地缠绕上去。雌巨魔的一条腿被缠住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尖叫，两眼向上翻起有随时昏倒的迹象。现在，没有人再把它当回事。

精灵们多半配着弓箭。此时也不管是不是专修过箭术的巡林客、神箭手了，纷纷操起弓箭向前射去。即使不能伤到对方，至少也能解救被缠住的队长。没有弓箭的，也会投射身边应急的匕首或金属短刺。这么做，要是射偏了，伤了王子殿下怎么办？你……，这么差劲的箭术，你还算是精灵嘛。

后一个声音来自的方向，传来魔法的吟唱。闪烁的蓝色光芒，在一柄长魔法杖的顶部逐渐变得耀眼。略晚了一、两秒，另一个女性的声音随之响起。同样是聚集魔法的仪式，埃尔雅玟能感到两股大小不同，却又非常相似的波动。不过这些都没有黑色的雾气来的快。魔力感知的视野中，由细小的、尘埃似的颗粒组成的施法介质，就像是异界召唤来的虫群，一下子炸开了窝。它们分出了部分，向着危险来的方向迎了上去。凡是接触到黑雾的箭矢、投射武器，瞬间亮起点点的闪光，随后风化般碎裂成十几、几十的碎片，就算能射中目标也毫无伤害力了。而埃尔雅玟召唤的魔藤，则在黑雾的肆虐下比生长更快的速度枯萎下去，恢复成冬春之交干枯蛰伏的模样。不过这一次它们耗尽了全部的生命活力，恐怕再也不会复苏生长了罢。

什么魔法？——就连阿姆拉斯都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颤栗。

精灵中不乏使用魔法的大师。他更是从出生起就有机会亲身接触到一位二阶的高等术士。他的母亲阿玛丽叶，被誉为星辰守护者(Stella Conservat)斯蒂拉-贡萨瓦蒂的纳兹塔精灵女王。她的愤怒，甚至能将一整支撒匹特尼塔斯精灵的军队淹没在无边的泥泽中。可即便如此，眼前黑袍下身影模糊的术士散发出的气息，让他的心里生起的畏惧还要超过自己严厉多于慈爱的母亲。这件事后很久他才想明白，那是一种操控生命和时间的力量，当然比泥泽、流沙之类他能够理解的东西更为恐怖。

“水盾！”

这次不用埃尔雅玟解释，但是看粼粼波光中扩展到四厄尔宽面积的硕大魔法盾，所有精灵就就知道是一位高阶的术士。神秘来者后方的支援终于到了。一大一小两个水盾，严密地阻挡在精灵和巨魔之间。只有阿姆拉斯是个例外，看着视线中闪烁扭曲的图影，全身的气力仿佛都被抽空了。三个术士——他这是哪件事触怒龙神了。

“这是把不错的魔法剑。”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捻着精灵王子放弃了的短剑。

引起对方注意的，似乎不是水之尖啸，而是这把没有名字的冰效果短剑。阿姆拉斯的心里有股憋闷的恼怒，不觉嚷了出来——“为什么？”

对方沉吟了一会儿，迟疑地问。“你是问哪件事？这个小巨魔，还是这把剑。”他放开了弯刀，顺手把短剑递回给精灵。

“剑！”阿姆拉斯没有接受，而是咬牙切齿地说。

一个人类——他从圆形的耳廓识别出对方的身份，做出保护巨魔的行径又没什么奇怪的。精灵的社区就算闭塞，也多少听说过人类抽取巨魔血液制作某种特殊用途的夜用药物的消息。这是另一个证明人类不脱野蛮本性的案例，虽然精灵们其实也不介意使用助兴的药物。

黑袍术士笑了笑。“我记得水龙神很讨厌冰冻的季节，她的神坛也多设置在温暖多雨的南方，甚至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为这把剑附魔的术士，一定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把水元素和寒冷属性关联到了一起。”

阿姆拉斯皱了皱眉头。“所以它的威力才这么小？”

“威力小？不会啊！”

术士左手在剑面轻抚，一道寒光徒然由剑体透出，瞬间凝结为修长的剑锋，晶莹透明闪着烁烁寒光。在它的威慑之下，周围枯萎还是勃发的荒草都为之笼罩上了厚厚一层白霜。变幻出的凛冽利剑，足有一厄尔半长。这哪里还是短剑，简直就是武士的双手大剑。就连剑的原主，也为这景象而惊诧莫名。

“曾经有个精灵剑师对我说过，魔法剑是具有生命和可塑性的。持剑者怎么看待它，它便呈现相应的形态。”术士倒转剑身，递给惊呆了的精灵。阿姆拉斯木然地接过剑，眼神中却流露出不信服的意味。一个人类，对精灵魔法奥秘的理解怎么可能超过他！不过是仗着魔法天赋强辩而已。

“至于这个女巨魔。”黑袍术士注意到精灵本性流露的桀骜，也没有继续解释。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巨魔。“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只能说——我有不得不救她的理由。”

这么短的时间，其他的精灵也终于搞清楚了状况。特别是其中的女术士，曾经在水镜术士的门下受过教导。即便不是直接的师承，但与女王同级的纳兹塔最高阶术士的容貌她还是清晰记得的。而水镜的人类徒弟，在师姐妹的群体中也算是有名。因此，她很快阻止了小队中跃跃欲试的激进派，并主动出面与对方接洽。通过她，精灵的哨兵小队接受了到此为止的结果。之前是与巨魔和人类的对峙，现在则转变成精灵哨兵和一位精灵术士之间的误会，当然要容易解决得多。

至于身为领导者的阿姆拉斯，虽然不得不承认人类术士的强大，但不等于相信对方。所以，他转而询问散去水盾的水镜术士。

埃阿伦迪尔是个很随性的术士，与女王阿玛丽叶有着不错的盟友关系。精灵王子在他面前也不得不持之以礼，并简单地介绍了他们这支队伍的来意。陪同旁听的努瓦雍商团领队非但没有指责精灵无故深入人类社区的责任，反而不吝谄媚地夸奖对方平定地方的高尚行为。他毕竟不是政治家，或许还打着能让精灵哨兵免费替商队保驾护航小算盘。可惜，领队的举动只是增加了精灵对巧言令色、欺软怕硬的人类的鄙视。通过回答，阿姆拉斯了解到水镜术士是去北方的人类城市，帮助他正在游历中的人类学生的。精灵术士收徒的严谨，以及收徒后对学生的精心指导和照料，是动辄招收数十乃至上百徒弟，将他们当牛当马使唤的人类高阶术士无法比拟的。对此，阿姆拉斯非常理解。可是对于黑袍的人类术士诺阿，水镜术士也是语焉不详。一个人类，以‘牙’为名的最高阶术士，还被精灵高阶术士所认可，其中隐藏的秘密不单单是让阿姆拉斯感到迷惑。埃尔雅玟还悄悄告诉精灵队长，人类术士不仅救助了会怪异咒语的雌巨魔，还给另一个幸存下来的巨魔治疗伤口。在此期间，一个十二、三岁人类幼童摸样的女孩围在他身边，毫无敬意地催促他，似乎她才是巨魔得到帮助的元凶。这成了困扰阿姆拉斯的第二个谜团。

无论如何，时间已经不早，又遭遇这番折腾，商队索性就近找了个山谷扎营休息。精灵则在人类营地的一侧独立宿营，两者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沟壑。

或许是注意到这个隔阂，第二天，深黛色头发的人类女术士便通知商团领队，他们这些人将随同精灵的小队进入纳兹塔森林。领队表达了遗憾和感激之情以外，是否还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就不得为人所知了。

分别前，黑袍的术士释放了伤口初愈的雌性巨魔鼓眼。鼓眼边走边嘟囔着，仇视的目光畏缩地扫过整理行李中的精灵。如果有机会，它恨不得立刻就向这些无缘无故偷袭，进而彻底毁灭了它建立伟大巨魔家族的野望的尖耳朵扑去。可惜，尖耳朵无论人数还是战力，都远远超过孤身一人的它。最后，它也只能在心里幻想撕扯、嚼烂、吞咽的血腥复仇了。至于对臭臭被留下，它倒并没表示反对。在巨魔的习俗中，这就等于战败的族**出最强健的成年雌性，作为换取胜利者不赶尽杀绝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