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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炼堂的败损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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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炼堂的败损

第五十五章炼堂的败损

饥饿年代过去了,饥饿的威胁却还像一把利剑样高悬在农民的头上。

祺鹰的体会最深了,他在秀水完小读书,中午坐在教室里吃饭就是一个比拼贫富的时候,有的同学钵子里蒸的是白米饭,有的同学钵子里蒸的是半茴半饭,他们吃的菜或是小鱼小虾,或是时鲜蔬菜。祺鹰吃的最差最苦了,大多时候茴多饭少,有时候还是几坨旱茴,他没有带过鱼虾之类的美食,只有咸菜腌菜等着他带,有时候,咸菜腌菜也没有,只能吃几坨光茴。

有一天中午,一个叫狄建的调皮学生在教室里捣乱,耍了一会儿疯后来到了祺鹰的桌子边,他伸出一个手指翻着祺鹰碗里的光茴说:“就吃这个呀,这是猪吃的呀,你又不是猪。”

祺鹰不敢回他的话,怯怯地躲着他。越是躲他,狄建越是起劲,他揪着祺鹰的耳朵说:“你哑巴呀,你不会说话呀,你天聋地哑呀,你说呀,哪怕是说一句也是好的,我也不会揪你了。”

眼泪在祺鹰的眼眶里打转,汪汪地溢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流。狄建说:“你是个富农崽子吧,你就应该吃旱茴的,吃旱茴还是便宜了你的,你就应该去吃草根的,像牛一样去田埂上啃草。过去,你家太富有了,吃得太好了,老是欺压贫下中农,你老子老是骑在贫下中农的头上作威作福。”

狄建的话是时髦话,这些话祺鹰听不懂,却在他的心里种下了种子。

回到了家,祺鹰就问他老爷:“我们家过去是不是很富有,是不是吃的很好啊,我们家为么子叫富农呢,富农这顶帽子很不好看,你们为么子要戴着它?”

兰馨说:“你说的过去是么时候啊?我们家在老爷爷年轻时好过一段日子,我那时候都没出生。你爷爷他们几兄弟又年轻力气又大,还善于经商,赚了几个钱,就修起了这幢炼堂,听说他们也吃的很苦,只是不饿肚子罢了。”

兰馨的一番话把祺鹰说得如坠云里雾里,这和书里面说的不一样啊,这和听报告说的不一样啊。祺鹰说:“你们过去是不是老欺压贫下中农,骑在贫下中农头上作威作福,现在就成了贫下中农的敌人?”

兰馨说:“你爷爷一辈都是怜贫惜苦的人,别说他们不欺压贫下中农,就是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老是受到地痞流氓的欺压。”

祺鹰说:“你不是说他们力气大吗,还打不过地痞流氓?”

兰馨说:“这你就不懂了,你爷爷他们是有家室要未来的人,用孟子的话来说,就是有恒产者有恒心。那些个地痞流氓是不要家室不要未来的人,正所谓穿草鞋的怕打赤脚的。”

兰馨的话祺鹰也听不大懂,他不敢再问下去,就只好默记在心,等将来慢慢消化。祺鹰说:“老爷,我们学校蒸中饭一天要交一分钱的煤火费,一个星期就是六分钱,你给我六分钱吧!”

兰馨笑着说:“你要六分钱呀,那得问你老娘要去。你看看家里,哪个角落里有一分钱?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一分钱了,我二十二岁以前还是经常看见钱的,现在都不知道钱样子了。”

祺鹰就急了,他说:“不交煤火费怎么行啊,那我就没饭吃了。”

兰馨说:“饿一餐也不是不可以啊,一天在家里吃两餐饭不也省粮食吗?”

“你是要饿死我呀,”祺鹰生气了,他说,“有你这样做爷的吗?不心痛自己的儿子,连一分钱的煤火费也拿不出。”

兰馨说:“这怪不得我啊,我没一分土地,没养一只鸡鸭,天上又不落钱,我又不能去偷去抢。这样吧,我教你一个办法,砂石场在收砂,你在每个星期的周日就约了维果爱果两个侄哥去担沙卖钱,这就可以解决你的煤火费了。”

祺鹰听了以后喜不自胜啊,怪不得别人叫他老爷智多星呢,智多星就是智多星,办法就是多,他立即就去找维果爱果二人了,他们两家也是难处多多,听到祺鹰这么一说,心里自然也是高兴。

祺贞逗着祺鹰说:“祺鹰小弟弟你还不满十一岁呢,就挑得起沙担子呀?我们家的爱果比你大二岁,我倒是不太担心。”

祺鹰说:“祺贞哥哥请放心,我虽然比爱果小二岁,力气却不比他小,不信就走着瞧,我挣的钱保证不会比他少。”

说干就干,第一个星期天,祺鹰他们三个人在铁路桥下的秀水河陶砂卵石挑到砂石场去买,三四里路程来回担了三四担,每个人得了一毛钱。

祺鹰喜得不得了,就拿了二分钱在供销社买了五支经济牌香烟献给了他老爷,兰馨笑着说:“好啊,我家里祺鹰有出息了,会赚钱了,还知道要疼爷。”

菊花说:“你还说呢,不说自己无能倒是夸儿子了,儿子才多大,他还没满十一岁,你就叫他自己养活自己。”

兰馨说:“是我无能吗,挣一分钱的煤火费就是自己养活自己吗?”

菊花就不做声了,她也是觉得自己说过了。这的的确确不能怪丈夫,丈夫再有能耐也是白搭,只能随波逐流了。

就在这天夜里,卒德家的茅室起火了。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樊梨花老婆把一撮箕明火灰倒在茅室的灰堆里,这天夜里的北风很大,呼啦啦的北风就把灰里的火星煽起来了,到大数困尽的时候,火苗就蹿上了房顶把房梁烧着了。大火烧尽了卒德家的茅室,又卷到了兰馨家的茅室上,这两家的茅室是挨在一起的,真的是唇亡齿寒啊!兰馨是在天快要亮的时候起来小解才发现起火了的,忙把炼堂的男人叫起来帮他打火。黑灯瞎火的能打么子火啊,无非就是挡火罢了,只要大火不蹿上正屋和厨房就万事大吉了!

忙到大天大光,火总算是被熄灭了,兰馨祈雨祺贞几个人都是一脸的黑灰,只有两只眼球和一副牙齿还是白的,就像鬼一样。

茅室上面的瓦已经片甲无留了,硕大的房梁已经烧去了一个圆圈,刨掉外面的火石还可以再用,再要盖茅室,瓦从哪里来呢?想来想去,兰馨就把视线移到了炼堂正屋上。这幢房子当年修建的时候就建得极为牢固,槽瓦铺了二层,盖瓦是竖着斜码上去的,四十多年了,这房子从未漏过雨,结实得很。兰馨爬到了正屋上,看着这一大坪青瓦屋面,似乎捡到了宝贝,要不是卒德家发火就不会烧了自己的茅室,要不是烧了自家的茅室就不会发现这一大坪宝贝,了得,真是了得!

兰馨在这里忙活了几天,只将一只正屋房子上的瓦匀过去就盖好了那间二十几平米的茅室,兰馨拥有的瓦屋面是这个数字的十倍啊!兰馨就想,我家里再要是缺粮,就到这里来匀瓦去卖。

兰馨不敢去怪罪卒德家的老婆,卒德是个老实人,他再老实也是贫农啊,烧屋的责任虽在他老婆,他们拿么子赔啊!兰馨非但不怪罪卒德老婆,甚至还有点感激她,要不是这个扫把星的作孽,兰馨也不会发现屋面上宝贝的。

兰馨就沉浸在这样的自我麻醉中,没过几日,卒德家的茅室再一次发火,发火的原因和时间是一模一样的,还是卒德的疯老婆樊梨花把一撮箕明火灰倒在灰堆里引发的,还是在半夜之后,还是烧了卒德自家的茅室和兰馨家的茅室。兰馨这一次高兴不起来了,修葺房子要花费几日时间,要请几天假,这几天就不能挣工分。上一次大火让他发现了宝贝,这一次大火就会损毁他的宝贝,虽然只是十分之一,那毕竟也是宝贝啊!

一天,祺鹰放学回家了,刚放下书包,兰馨就说:“祺鹰伢子你来帮帮忙,我要去屋面上下一担瓦来。”

祺鹰就蹦蹦跳跳跟着去了,他看到老爷搬着梯子爬上了炼堂屋面,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兰馨说:“你不要上来,就在下面帮我解解绳子箢箕什么的。”没一会儿工夫,兰馨就往下吊来一箢箕青瓦,祺鹰就帮他解下绳子,再把一只空箢箕系上去。祺鹰说:“老爷,我今天读书学会了一个词,你要听吗?”

兰馨说:“读一天书才学会一个词呀,说说看。”

祺鹰说:“这个词就是‘败家子’,你是不是很像啊?”

兰馨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一叠瓦朝祺鹰扔过去,祺鹰眼明手快,看见青瓦飞过来就立即跑到墙根下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兰馨的嘴巴还是翘起的,他一边吃饭一边教训祺鹰说:“你今后再要是敢这样骂我老子,我就揍死你的!”

菊花说:“好啦,好啦,儿子不就说句笑话么,何必那么认真。”

兰馨说:“儿子就是儿子,老子就是老子,这个界限是不能逾越的,他今天敢骂我,明天就不会要祖宗的,这不是逆子吗?”

菊花说:“说真的,祺鹰伢子说的吧也不错,我们就是败家子!老爷他们千辛万苦建起了这幢炼堂,本期望子孙们会发扬光大的,谁知道他们的子孙是这样的不争气,非但不去发扬光大,还要去败损它。”

菊花这样一说,兰馨的火气就坐下去了,他说:“能怪我吗,能怪你吗?是我无能吗,是你不行吗?这是我们和老爷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罢了!我也想建功立业啊,我也想发扬光大啊。我们原来就有五口人,搬回来后生了个祺金,你刚刚又生了个嫦娥,七口人啊,一天要吃下多少东西,要吞咽多少食物,我又没有孙悟空七十二变的本事,除了败家,我就只知道败家了!”

菊花说:“是啊,怪不得你啊。孩子们大了,将来总会有出息的。”

兰馨说:“我看也未必,只要他们的身子将来还陷在队里,那就只有那么大的前途,命运未必就比我好。”

菊花不说话了,兰馨说的没错,这不是个人的问题。

第二天一黑早,兰馨就挑着一担两百多斤重的青瓦去了新墙街卖,走了十五六里山路就来到了方杨塅畈,这里早就不如往年热闹了,方杨河照样在流淌,帆船照样在行驶,商业却很难见踪影了,完仁当年就是在这里的码头上赢得三枚银元的,如今非但不见这么大的商贾了,就是小商小贩也是难得一见了。

兰馨在码头边歇了一气,然后就挑着青瓦担子继续往前走了,他不知道今天是个么样子的运气,这样的货抢不抢手。又走了十几里就到了新墙街,那里满街满街都是卖茴种的人,挑青瓦来卖的人只有兰馨一个,兰馨想,这是奇货可居啊,应该是抢手的!

走过路过来看瓦问价的人是一茬又一茬,就是没人有诚意要买一块瓦,他们说,这是上等的好瓦啊,我们家需要啊,可就是没钱啊!一个人是这样说,两个人也是这样说,再多的人还是这样说。兰馨看着一个个问瓦问价的人,满怀着希望迎来,满揣着失望送往,快到中午了是这样的情况,过了中午还是这样的情况,他的肚皮都贴着背脊了,终于在未时末,他的一担青瓦被两个人买走了,得了四元钱,他拿着这四元钱看了面子看里子,走进一家小面馆,吃了一碗八分钱的光头面,很想再吃一碗,还是舍不得钱,只好舔掉碗里最后一滴汤才起身。

一路往回走一路想着那个买瓦人的话,他说:“你们家有木板子没有,最好是极薄的那种杉木板,过去的大户人家是有这种木板的。”极薄的杉木板,我们家不就有吗,那隔着上下堂屋的应门不就是吗?

回到家里以后,兰馨就到了惠民家里,和他商量将天井边的隔离木墙拆了,兰馨说:“拆了它好啊,一是它可以换钱救急,二是我们炼堂从此后就不再金碧辉煌了,别人也就不再嫉妒了。”惠民从得了浮肿病不能再好以后就很少讲话了,只见他裂开厚厚的嘴唇说:“好吧,听你的吧。”

兰馨说:“我也是没法子啊,前两天我家那个祺鹰伢子还说我败家子,是我要败家吗?不是啊,你看那个祺鹰伢子,吃饭又挑食,这个野菜不吃,那个野草不吃,经常饿得大肠都掉出来了。”

惠民的老婆张氏说:“那堵木隔墙我们是同意拆的,只是要分均匀一点,或者要照顾我们一点,你们只有一家,我们现在都三家了,而且是很大的三家啊。”

祈雨的老婆卢颖说:“今天我又看见祺鹰伢子掉大肠了,菊花婶子还真的是过细,拿了一块干净布一寸一寸地将大肠挨了进去。”

祺贞老婆喜鹊说:“饿得掉大肠的也不止祺鹰伢子一个,我们炼堂还有家可败,别的人可是无家可败啊!”

张氏说:“喜鹊伢子你真是操空头心呀,自家的孩子都快要饿死了,还去操别人的心,这是你操心的事吗?”

喜鹊说:“其实还是有好人家的,那些干部党员人家的日子就好过,你们谁见过梅杨家的孩子饿肚子,谁见过舒兰婶子家的孩子饿肚子,饿得最厉害的还是我们这些额头上刻了字的人。”

兰馨说:“额头上刻字的人叫做黥首或是黥面,是朝廷的钦犯,理应受到虐待,我们饿肚子也要心服口服才是。”

菊花说:“你以为自己读了几句书就了不起啦,什么黥首黥面钦犯,那是过去的事情,如今都什么时代了,还讲那一套?”

兰馨说:“你别雄鸡还没叫母鸡就啼了,女人家懂么子,一边去!”

兰馨这样一说,菊花就不做声了,卢颖和喜鹊更是不敢吱声了。

四块钱能买多少粮食?统购统销虽然禁止粮食的自由流通,但是地下的黑市交易还是在暗中进行着,它的价格高出国家的牌价百分之五六十,谁都愿意去购买国家牌价的粮食,可是你买不着,大米就摆在那里,你只能看着摇头。

雨中这一年总是病病歪歪的,他自己判的流年就是这一年要去见阎王爷,走路没有力气,做事更没有力气。这一天是旷天大晴,秀沃安排雨中去佘公塘东塝扒田塍,雨中肩了一锄一钯在那里做了半日,别人歇工去了,雨中不得歇工,他额头上刻了字,是没有权利歇工的。忽然就看见贫协组长秀东役使的那条黄牛上了麦地吃麦苗,雨中看见了就在这边大喊:“你莫吃麦苗了,快下来,快下来!”那条黄牛自然是听不懂人话,只顾自我满足饥肠辘辘,大口大口吞吃着地里的麦苗。雨中不再叫喊了,就蹿过去想撵走黄牛,谁知才跑几步,他就被燕子花草绊倒在田里。

到了晚上,梅杨把几个禁委叫到一起说:“你们知道今天发生了么事吗?”

几个禁委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梅杨说:“有一条黄牛在麦地里吃麦苗,雨中看见了不去撵牛,让黄牛吃了一大片。”

梅以说:“那就应该罚钱呀,再说,他还是一个份子,不能让他逃脱了。”

舒兰说:“牛吃麦苗,看见了不去赶牛,只当做没看见一样,就应该罚款的。”

响斯说:“这条牛是谁在役使还是谁在牧养,我们总要问个清楚吧,是不是雨中在役使或者是他在牧养?”

梅杨说:“情况是这样的,这条牛是秀东在役使,当时是在犁田,秀东歇工回家了,牛就上地去吃麦苗了。”

响斯说:“这不就清楚了吗,应该罚秀东的钱。”

秀沃说:“是呀,是呀,这个秀东就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梅以说:“也是啊,雨中还就是不能负责啊!”

梅杨说:“我问你们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牛吃麦苗应不应该罚款,第二个问题是秀东是贫协组长,贫协组长应不应该罚款?”

梅杨的问题一提出来就把大家问住了,吃麦苗要罚款是不言而喻的,贫协组长不能罚款也是不言而喻的,那么,这应该罚谁的款呢?大家怔怔地望着梅杨,期待着他的回答。

梅杨说:“显然,我们只能罚雨中的款。”

响斯说:“没有理由啊,这不明摆着欺侮人吗?”

梅杨说:“要么子理由,他是地主份子就是理由,不罚他的款还能罚你的款呀,你家是不是富有到了金银财宝没地方放了?”

响斯说:“还金银财宝呢,我是一个人民,就是没见过人民币。”

梅杨说:“牢骚啊,怪话啊,你就说说,你站在么子立场上,是站在地主的立场上还是站在贫农的立场上?”

响斯说:“这还用说吗,我当然是站在贫农的立场上。”

到了晚上,梅杨就带着一班人来到了高山寺,他把雨中叫到堂屋里说:“地主雨中,我们是来罚你的款啊。”

雨中说:“我做么子啦?”

梅杨说:“你是没做么子,可是你看见牛做么子了。你今天就看见了一条黄牛在吃麦苗,吃了好大一片,难道不应该罚款吗?”

雨中说:“我一没役使这条牛,二没牧养这条牛,你们要罚款应该去找役使者或者牧养者,为么子找我啊?”

梅杨说:“役使者也好,牧养者也好,当时他们都不在,只有你在场,你看见了为么子不去赶开,为么子要怂恿牛儿继续吃麦苗?”

雨中说:“你们还讲不讲理啊,不管他们在不在场,这看管牛就是他们的责任,他们没有看管好,就得他们负责。”

梅杨说:“话不能这么说,当时他们走了,歇工去了,只有你在现场,责任就转移到你身上了,你就应该负责的。”

雨中说:“是谁交代了要我负责的,没有人呀!”

梅杨说:“我们党的政策是你要自觉改造,既然是自觉,那就是当时你就要自觉负责对牛的监管,秀东走了,监管牛就是你的事了。”

雨中说:“这说不过去啊,别人做事可以歇工,我做事不可以歇工,我的任务是在做田塍,不是看护牛。何况,我发现牛在吃麦苗后也去赶牛了,只是我在田里绊了一跤就走不动了。”

梅杨说:“闲话少说,罚你五元,快快交钱。”

雨中说:“我不服,我没钱!”

梅杨说:“不服也得服,不是你服不服的问题,评你一个地主你也不服呀,难道这妨碍我们对你的专政吗?”

雨中无话可说了,他说不过梅杨,在枫树岭,梅杨就是道理。雨中喃喃地说:“我没钱啊,我哪来的钱啊,多少年都没见过钱了。”

梅杨说:“队里的预算是你家要进春收四十斤,这四十斤就抵四元钱,还差一元钱你就打个欠条,将来再扣你的工分。”

梅杨带着禁委的人走了,雨中从此就不说话了,没有了粮食,他就只能吃蔬菜和野草了,没有油,也没有盐,实在是难以下咽,他常常是一边吞咽一边流泪,眼泪是咸的,如果他再吃到了盐味,那就是来自他的眼泪。

日子熬到了端阳节,雨中就躺在床上不起来了,兰馨和秀鹤已经在床边守一天一夜了,雨中说:“兰馨啊,我判了流年的,活不过六十岁,命到五十九,这一次我死定了,要去给你娘做伴了。你福气好啊,有一个贤惠的妻子,有一群可爱的孩子,我不欠起你,我欠起的是秀鹤,他都单身十几年了,还没讨一个称心如意的婆娘进屋,年纪是不大,只怕也没指望了,俗话说,兄有子,弟不孤,你看着办吧。”雨中是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的,他在交代后事,这些话他说了很长的时间,末了就对兰馨说:“你去把祺鹰伢子叫来,我要和他说说话。”

兰馨叫来了祺鹰,雨中拉着他的手说:“我的乖孙,听说你很会读书,作文常在学校出刊,地理也是全本包背。”

祺鹰羞怯地说:“不是啊,谁说的?”祺鹰拉着爷爷的手说:“爷爷你不能死的,你死了,我们兄弟就没有爷爷了。”

雨中说:“不行啊,你家娭毑在那边等我二十多年了,我再不去,她会骂我的,你有哥哥弟弟妹妹,还有老爷老娘,不需要我。”

祺鹰就想松开雨中拉着的手,却是挣不脱,只听见雨中又絮絮叨叨地对秀鹤说:“秀鹤呀,兰馨的负担重,你只有一个人,要多帮帮他家。祺鹰伢子会读书,你要帮着你哥哥送他读书,他读到哪,你就帮着送到哪。”

秀鹤不做声,只当作没听见一样。雨中又把现话说了一遍,秀鹤还是不做声,兰馨就瞪了他一眼说:“你快答应呀,你不答应,老爷就不会咽气的。”

秀鹤没好气地说:“好啦,好啦,听见啦,我一定把祺鹰伢子送出来的,你要死就快一点闭眼吧!”

雨中一听这话就气坏了,心里就想,这个秀鹤伢子和那个梅杨差不多,和那个秀地也差不多,都是把气给自己受。

雨中终于闭上了眼睛,他走完了自己的生命旅程,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逝去的路上,他看见了爱他的四哥,看见了疼他的母亲黄老夫人,看见了严厉的兄长老大,看见了谆谆教诲他的何老先生,看见了博学的少龙先生,看见了一张张稚嫩的脸和一对对求教的眼睛,又仿佛奔驰在那一年当轮值保长的路上,又仿佛看见了侄儿子秀地打过来的耳刮子,看见了梅杨那颗暴突的凶神恶煞般的眼球。

兰馨给老爷净身穿寿服,和秀鹤二人将老爷的尸体放在门板上,存放于高山寺堂屋的东首之上。人死了,还没有棺材,在秀鹤家里下了几根楼脚,却是远远不够,兰馨就去自己家里下楼脚了,炼堂又被他戳了几个窟窿。

兰馨哭了起来,他哭得很伤心,似乎整个炼堂都在发生颤抖。菊花就劝他说:“你就别哭了,老爷只有这样的命,走了也好,活在这世上也是受气。”

兰馨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老爷是个多好的人,一肚子的学问,一手天成的好字,他的弟子遍布上下荷塘,却没人敢来吊唁他。他把学问教给了弟子,把美好的品德传给了弟子,本应该有一个好结果的。土改的时候,原本是给他划个贫农成份的,家里一贫如洗,只有一幢祖传的房子还像个样子,谁知来了一个政策,凡是在过去当过长字的人一律都得划为地主,做敌人处理。老爷做过一年轮值保长,就这样做了大家的敌人。”

菊花说:“老爷也是命苦啊,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它也是一个潮流,我们挡不住的。潮流来了,泥也起来了,沙也起来了,它们一起随着潮流奔涌,你能奈何它,不能啊,那就只能随它了,看淡点吧!”

兰馨说:“我最伤心还是自己的无能,就像祺鹰伢子说的,成了个败家子。老爷一辈的人建起了金碧辉煌的炼堂,我没有为它添砖加瓦,没有保证将它完整地传下去,而是在一天天败损它,揭它屋面的青瓦,拆它隔开的木板墙,下它二层楼的楼脚,我这是在给它散架啊,有这样的败家子吗?”

菊花说:“这也不能怪你啊,一家七口人餐餐要吃,夜夜要睡,你没有一块田一块地,又不能去做贩运的生意,天上也不掉钱下来,你不去败損炼堂大家就会饿死,这也是没法子啊。”

兰馨就想,这菊花还真是个好女人,要是放在过去,美德可以和黄老夫人有得一比,只可惜生错了日子。由此又想到自己的老娘,那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十八岁就嫁给了自己的老爷,二十三岁开始生育,每两年生一个,成活了七个,死了两个,还一个也是难产死于腹中,胎儿死了,母亲也死了,那一年,兰馨是十六岁了,到二老爷膝下做崽也有九个年头了。

想这些做么子呢,再好的女人也要命好,命不好也是白搭,她只会给人留下无限的遗憾,一个男人是需要一个好女人的,没一个好女人相伴,那就是枉活了一辈子,也就是枉到这世上来走了一遭。

就在兰馨这样胡思乱想的当儿,梅杨一脚踏了进来,他把手背在身后,瞪着一双暴突的眼睛看着兰馨说:“雨中死了,听说是你在操办丧事?”

兰馨说:“他是我的老爷啊,我不拢边说得过去吗?”

梅杨说:“雨中过去是你的老爷不错,可是还在你七岁的时候就不是你老爷了,你是完仁的崽,永远都不是雨中的崽了。”

兰馨说:“再怎么说,他都是我的生身父亲,我的养父母早就去世了,现在认回自己的生身父亲也没么子不对。”

梅杨说:“你这个兰长子怎么这样的犟啊,我说不是就不是,你要是认回了你的生身父亲,完仁两口子睡在茂金山也是不安宁的。”

兰馨说:“你们共产党不是不相信魂魄吗,死人哪里还有知觉,哪里还会知道活人的世界,我认不认都没影响的。”

梅杨说:“你这个兰长子怎么就这么犟啊,在我的面前你还要犟嘴吗,你过去也是很听党的话的,现在人越活越老了,反而变成越不听话了。信不信魂魄那是党的事情,有不有魂魄那是我们的事情,你怎么可以把这二者混淆?”

兰馨说:“我老爷死了,我不拢边别人也会说我的,他们会说我是一个畜生,不懂得人伦孝道,不要祖宗,所以我不能听你的。”

梅杨说:“我说你不能拢边就是不能拢边,你现在既不是雨中的儿子,也不是我们自然小队的一员。雨中的丧事只能由秀鹤去办理,他也不能请客,也不能请道士来吹唢呐,一切从简,埋了算啦。”

兰馨嘟着嘴巴不说话了,梅杨说:“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了吗?你不能和我对抗的,你和我对抗的话,那就是在和党对抗,那样的下场你是知道的。”

梅杨最后瞪了兰馨一眼,甩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他穿的那双木质拖板在炼堂方砖面地的晒池里留下了一串串铁壳铁壳的声音。

兰馨气得嘟着嘴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菊花就劝他说:“你也别气,其实也没多少事可做,不准请客,不准请道士吹唢呐,还能剩下多少事情?再说,他就是允许你请客你请得起吗?哪里有一分钱,哪里有一粒米,总不能拿空气打发人家吧,这就等于给了你一个由头:不准请客!”

兰馨说:“话是这样说,理是这个理,问题是我老爷死了为么子不让我拢边?”

菊花说:“他又不能守着你,你暗地里去就是了,谁还去报告了不成?”

兰馨说:“你以为没人报告吗,叭儿狗多的是,只要它嗅出了你的踪迹。”

菊花说:“你别这么认真,无非就是请几个人把老爷抬到祖山上去罢了,我们自己就有两兄弟,再加上祈雨祺贞秀原几个,不就差不多了?”

兰馨说:“好吧,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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