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猴把戏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60章 猴把戏
第六十章猴把戏
就在祺鹰躺在山坡上和胖姑说着手麻的时候,停了半年的青藜小学又开学了,上面没有派来新老师,在这里教书的竟然是祺杏。
祺杏才只有十四岁啊,而且他也就读了四五年书。教书并不是祺杏的爱好,这是他的老爷笙组的安排,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祺杏也学颜先生样,在后面的竹园里斫了一支竹子拿在手里,谁要是在教室里吵了闹了,他就用竹子打谁一下,被打的学生就说:“祺杏伢子,你怎么打我啊,脱了裤子比一比,你的小鸡比我的小鸡还要小。”
那个学生这样一说,就把一个教室的人全逗笑了。
几年前离开这里的叶先生也就在这半年前带着家人下放到了枫树岭,这一次,她不是来教书的,而是来改造的。她的教师资格被取消了,商品粮也被取消了,自然也就没有薪酬了,他们成了自然小队的社员,和农民一样也要靠挣工分才能过日子。
叶先生现在寄住在秀沃家里,然后就在牛伴里砌了个窝棚安身,最能教书的人住在村子里的最北边,最南边的青藜小学却有一个最不能教书的人。
一天晚上,祺鹰、彦红和祺杏来到了青藜小学,祺杏是来办公的,他要住校,另外两个人是来玩耍的。
祺鹰说:“祺杏你的命真好,有一个好老爷,你就不烤黄日头了。”
彦红也说:“是啊,还是要有个好老爷,好老爷比么子都强。”
祺杏说:“你的老爷还不好呀,粮食局的大干部。”
彦红说:“他再好,也离得我远啊,不像你老爷,可以让你教书。”
祺鹰说:“其实,也未必是好事,祺杏自己就不愿意读书,认不了几个狗脚趾,你能教个鬼啊!”
祺杏说:“就是,就是,这书还是祺鹰伢子来教的好。”
彦红说:“我今天从岳阳来啊,你们知道我今天看见了么子吗?好稀奇耶,城里召开毛泽东像章普及发行大会,从长沙请来了三十万枚毛主席像章,城里人都戴上了这样的像章。”
祺鹰说:“怎么叫请啊,不是买来的呀,不要钱的呀?”
彦红说:“钱肯定是要的,但是不能说买,必须得说请,毛主席像章是不能买卖的,你要是说了买毛主席像章,那就要捉你去坐牢了。”
祺鹰说:“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彦红说:“我在岳阳还听说了一事,共产党要让长江改道了,你们说气魄大不大呀?啊,你们可能没看见过长江,那是中国最大的河,经过我们岳阳的城陵矶,人一下去,就会被水冲走的。”
祺杏说:“还有这事呀,扯白的吧!”
彦红说:“就是认真的,我老爷说那个地方在湖北的下车湾,长江在那里走了一个‘几’字,共产党就是想让它走直一点。”
祺鹰说:“这真的是瞎搞啊,我们学过地理的,黄河在秦晋高原还走了一个大‘几’字,那为何不把它戳直啊?”
彦红笑着说:“这我不知道啊,你要去问毛主席。”
祺杏也笑着说:“对对对,你要去问毛主席。”
过了一些日子,长江改道的任务真的是下达了,南山大队也有份,每个小队要派一名社员去参加工程建设。梅杨和笙组他们一商量,觉得这一次建设工程很艰苦很艰苦,非常适宜地富子女在那里改造,每个小队要尽量安排地富子女去参加劳动。上庄小队就派了淳彦的大儿子盛文,自然小队就派了祺贞,大塘小队就派了希贵的二儿子秀羊,福兴小队就派了兰馨和德储家的二儿子祺霖。梅杨对笙组说,你们小队的兰馨和祺霖是两个好劳力,做事又卖劲,就多派一个吧!
两个月后,参加改道的人回来了,他们从秀水车站下车后,就踏上了家乡的土地,心里充满了一种怀念的感情。祺霖说:“兰叔你看,我们一个个都成了非洲人,真的是河风吹坏少年郎啊,家人只怕不认得我们啦。”
兰馨说:“我一世年从没受到过这样的苦,天天凌冻,天天起早摸黑,脚下踩的是烂泥,担着担子要爬几十米高的堤岸。”
祺霖说:“谁叫我们生错了人家啊,下世年投胎,我一定要投个贫下中农,凭么子叫我们去改造,我们又没做坏事。”
兰馨说:“你不要不服气,说改造那只是梅杨的说辞,上面还是不这样看问题的,你看那个毛致用那天晚上在北门渡口,迎着凛冽的北风等我们归来等到了半夜后两三点钟,又把我们带到了招待所烧一个大火让我们烤暖和。”
祺霖说:“这还不应该吗,他只冻了多长时间,我们可是冻了整整两个月啊。”
兰馨说:“其实我们还不算么子,你看那个范家庄的志哥,才十七岁,不也跟我们一起受罪吗,工地上就他最小吧!”
祺霖说:“他那是活该,谁叫他为他右派老子翻案的。”
兰馨说:“我们不能这样说的,应该惺惺相惜才是。”
他们一回家就到了年关了,在冰天雪地中,家家户户又过了一个没有猪肉没有鸡鱼肉的革命化春节,玩狮舞龙也被禁止了,一屋场人就在正月初一那天集中在正堂屋抛抛燕子踢踢毽子,算是把年过完了。
转眼就过了元宵,这时候的造反派已经不太活跃了,文革小组也不太活跃了,杨跛子和秀曼他们退居幕后了,共产党的组织又开始恢复活动,批斗走资派的运动变为了批斗地主富农。梅杨还是书记,笙组还是副书记,只是这时候多了一个副书记,他就是孙家庄的孙圭龙,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梅杨开支委会说:“现在要搞斗批改了,就是一斗二批三改革嘛,我们南山斗谁呢,不斗别人,就专门斗地主富农和富裕中农。”
孙圭龙说:“对对对,我们要把声势搞得大一点,让敌人惧怕我们。”
说干就干,梅杨他们就在南山大队部那里扎了一个台子,把一群坏人绑到了那里,再把一个大队的群众召集到那里开会斗争。
首先斗争的对象是孙清樊,斗争会开始了,梅杨宣布了孔清樊的侮辱妇女罪。
孙清樊说:“你们不应该斗争我,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搞破坏,我在林场里老老实实地守着大队的树林,斗争我是没有道理的呀!”
梅杨说:“你是没有杀人放火搞破坏,但是你侮辱了妇女呀!”
孙清樊说:“什么叫做侮辱妇女,你见我侮辱了谁家妇女,是东家还是西家,是他家还是你家,我没有啊,你不能污人清白啊。”
孙圭龙说:“你将一个湖北女人掳到家里,一住就是十天半月,这不是侮辱又是什么,难道不应该治你的罪么?”
孙清樊说:“这叫什么话,我和湖北女人住到一起是你情我愿的,就像你和你的老婆是你情我愿的一样,这怎么叫做侮辱呢?一个女人不情愿的时候,一个男人还要去骚扰她,这就叫侮辱。”
孙圭龙说:“你们有结婚证吗,你们住一起通过了谁的批准,没有结婚证,没有谁批准你们住一起,那你就是侮辱妇女。”
孙清樊说:“我已经说过啦,我们住一起是你情我愿的,这个女人愿意钻进我的被窝,我也愿意抱着这个女人睡觉,这碍了谁家的事情呢?再说,你们见过狗不吃骨头的吗,见过猪不吃潲的吗,见过鸡不啄食的吗,见过鸭不啄谷的吗,见过猫不吃腥的吗?我就是一只猫,那个女人就是一条鱼,我都四十多岁了,捕到了一条鱼,我能放过吗?”
梅杨说:“你说你是猫,但是,有些鱼你是不能吃的,要留给别的猫来吃,你吃了就会卡住喉头的。”
孙清樊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无非是看见那个湖北女人长得漂亮,看得眼馋了,自己又钓不着,就不许我去吃鱼腥。要是这个湖北女人愿意去同你睡觉,你还巴不得呢,装什么清高!”
梅杨恼羞成怒地说:“你这个地主崽子老实一点!”
孙清樊说:“你又错了,我是一个退伍军人,我曾经警卫过毛主席和周总理,请问,你们谁见过毛主席他老人家,毛主席他老人家精神焕发,神采奕奕,他会万寿无疆的,他会保护我的,他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舞台下几百名群众都笑了,斗争会就在这笑声中转移了对象。
第二个斗争对象是孙彦龙,孙圭龙读了一段材料以后就问:“你们家在过去请过长工吗,剥削过别人吗?”
孙彦龙回答说:“我家没有请过长工,只请过短工。”
孙圭龙又说:“应该请过长工吧,怎么没请长工呢?”
孙彦龙说:“我们家只有十来亩田地,我自己又种田,不需要请长工。”
孙圭龙又说:“好,就算你家只请了短工,那你家也算是剥削了短工吧?”
孙彦龙说:“我没有剥削短工,我付了工钱的,一天十二斤白谷。”
孙圭龙说:“付了工钱也是剥削了别人,他做一天事不止值这些。”
孙彦龙说:“你算一下啊,一天十二斤,一年就是四千多斤,真的是不少啊。现在我在队里做一年才四百多斤呢!”
孙圭龙无话可说了,这时候,梅杨开始领着群众喊口号了:“孙彦龙必须低头认罪”,“打倒孙彦龙”,“孙彦龙还嚣张,就叫他灭亡”!
孙圭龙说:“我叫孙圭龙,你怎么孙彦龙啊,你配叫‘龙’吗?我看你就是一条水瓢虫,你回去就把名字改一改吧,就叫孙彦虫吧。”
孙彦龙说:“要改也是你改,我先叫‘龙’的,我比你大。”
一句话气得孙圭龙窜上去打了孙彦龙一耳光,孙彦龙说:“你们除了会打人还会做么子,有理讲理啊,打么子人!”
接下来再斗争翡璋,梅杨在读了一段材料以后就问:“翡璋,你知道你家富农成分是怎么来的吗?”
翡璋说:“我知道,是劳动得来的。”
梅杨说:“不是的,是通过剥削得来的。”
翡璋说:“就是通过劳动得来的,劳动得来的东西就是光荣。”
梅杨就说:“翡璋你真是顽固啊,来人啦,把他捆起来,捆起来了,他就会老实的。”
话音一落,就有两个基干民兵去捆绑翡璋。
翡璋就说:“捆什么人啊,有理就说理呀!”
梅杨就说:“说理就说理,我还怕了你不成,那你说说,你在哪块田里劳动了,在哪块地里劳动了?”
翡璋说:“过去我们家开了一个面坊,我们父子日夜做面,我们家面坊的面条声誉好,名扬四方,生意越做越好,家境也就富裕起来,这不是劳动所得吗?”
梅杨又无话可说了,台上立即就有人领着喊口号:“打倒资本家富农翡璋”,“剥削有罪,劳动光荣”!
翡璋听到“劳动光荣”的口号就咪咪地笑了起来。
轮到斗争范奉春了。
范铜川在宣读一段材料后就问:“范奉春,你知道你是怎样被划为右派的吗,一九五七年,你到底做了那些坏事?”
范奉春说:“一九五七年,我在新墙机械厂做工程师,给领导提了改进农机的建议,我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范铜川说:“你这不是向领导提建议,你这是给党提意见,你这是暗示外行不能领导内行,你自己就想当领导。”
范奉春说:“我那就是一个业务方面的建议,与政治无关,也不是什么意见,即使是暗示外行不能领导内行,也是合情合理的。”
范铜川说:“你这样顽固,应该划一个极右分子。”
范奉春说:“我就是一个极右分子,我始终认为我提建议没有错。”
台上又有人在领着呼喊口号,范奉春眯着眼睛看着台下的芸芸众生,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在想,今天斗争我,明天会不会就是你们中的某一个呢?
这时候,开始斗争盛长爹了。
盛长爹长得人高马大,他弓背弯腰地站在那里,脑门上的白发根根竖起,直刺屋顶,鼻涕黏在白胡须上,然后又掉下来三寸长,他不将它揩掉,任由它在自己的脑壳下一晃一晃的。
人们看一眼盛长爹就可以笑岔气,都知道他就是一个活把戏。
潘朝朝在宣读材料完了以后就问:“盛长爹,你知罪吗?你把一个讨饭的女人弄进自己的家里,是不是就想要霸占她?”
盛长爹说:“怎么是弄进去的呢?我是扶着她进去的。她讨了一天饭也没吃饱,饿晕了,我扶她进去,给一碗旱茴给她吃,让她缓过气来,我这是做好事呀,你们应该表扬我,学习我,怎么还要斗争我呀!”
潘朝朝说:“你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想要霸占她?”
盛长爹说:“鬼才想要霸占她,送给你你要吗?那个女人比我的鼻涕还要邋遢。”
盛长爹这样一说,台下的听众就哄地一声笑了起来。
潘朝朝又说:“有一天,一个农民推着一车肥料在你门前经过,你为什么要去帮他拉车,你是不是在腐蚀和拉拢革命群众?”
盛长爹说:“我这也是学雷锋做好事,我家门前是一溜长坡,推车的人上坡很费力,我去拉他一把他就要轻松许多,我是在拉车,不是在拉拢人。”
潘朝朝说:“你就是在通过拉车而拉拢人。”
盛长爹说:“我凭什么要拉拢他,我又不认识他。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要是你也放下架子去推车,我就看着你推,累死你。”
台下的人又笑了,他们心里想,这个盛长爹还真是胆子大。
潘朝朝说:“你家那七厘自留地里的茴为什么长得比生产队里的茴要好,你是不是要打垮社会主义?”
盛长爹说:“我常去地里薅草,常去地里施肥,它不长好才是怪事呢!生产队里的茴就像一个寡妇一样,日不晒,夜不露,没人去关心,它长得好才是怪事呢!我这是给大家做一个榜样,这叫人勤地不懒,黄土变成金。”
这时,台上有人领着喊口号:“打垮盛长爹的资本主义自发倾向”,“打垮富裕中农发家致富的梦想”!
口号一停,盛长爹的脑壳就一摇一摇的,他就将鼻涕甩到了梅杨的身上,然后他用手摸了一下嘴巴说:“告乖世间人哪,莫做好事哪,做了好事还要斗争哪,我这就是教训啊,这是什么世道啊!”
盛长爹就这样一遍一遍地说着他的教训。
梅杨在自己身上捡起那串鼻涕又甩到盛长爹的脸上,那串鼻涕就斜趴在盛长爹右眼至左边的嘴角上,只见他卷起舌头将鼻涕收进自己的口中,做着鬼样子。
台下的人又被他逗笑了。
这时候,枫树岭的启发已经死了,他的死让梅杨感到无限的遗憾,一想到启发过去对自己的不敬,梅杨就恨得牙齿咯咯的响,他想,要是启发没死该多好啊,我就可以天天牵着他斗一斗了,尽管可能还是说不过他,毕竟可以让他出乖卖丑。
梅杨把斗争的眼光扫来扫去,然后就定格在兰馨的身上。一天下雨,他把几个党员叫拢来说:“我们开个党小组会,研究一下我们小队的阶级斗争事情。我想在小队里开一个斗争会,把兰馨绑来斗一斗。”
梅以说:“兰馨已经不是我们小队里的人了,斗争他没道理啊。”
梅杨说:“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哪,你们记得吗,去年造反派抄家时,在他家里抄出了一副钞齿,我们就说是他打烂了队里的钞烧掉了。”
梅以说:“我记得队里以前是烂过一副钞的,是不是就是那副啊?”
梅杨说:“你不要管这么多,只认定是兰馨烧了就行,我们就有理由斗争处罚他了。”
响斯说:“这是不是有点缺德啊,兰馨哥会服吗?”
舒兰说:“也是啊,他要是不服我们该怎么办?”
梅杨说:“你们都不能动摇,特别是舒兰你,你和兰馨是一大家人,你不能讲情面。”
那天下午还是下雨,梅杨就派了两个人把兰馨绑来了,斗争会安排在休耕的堂屋里,自然小队的社员围着堂屋坐了两圈,兰馨就站在堂屋的中央。
祺鹰感到新奇,就跟了去看个究竟。
祺鹰没有进入斗争会的堂屋,只在一边的厢房里偷看。他看到老爷站在堂屋的中央,高高的个子鹤立鸡群,支部书记梅杨背着手围着他的父亲在转圈,还有梅以也跟着转圈。
梅杨说:“我有一次带人去你家抄家,在你家鸡笼上抄出了一副钞齿。钞是我们南方农民使用的一种耙田工具,你烧了这钞,就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你说说看,我们有没有斗争你的理由?”
兰馨说:“我没有烧钞,我们家从茶盘庄搬回来的时候,那副钞齿就在我家鸡笼上。是你们没有搬走的,故意留下来好日后栽赃的。”
梅杨说:“你要老实一点,你不要狡辩,你要承认你对社会主义不满,对我们自然小队不满。你的不满是有原因的,因为一九六0年一平二调我将你一家调到茶盘庄去了,我们小队占用了你家住房做仓库。”
兰馨说:“我没有不满啊,我没有烧钞啊,那副钞齿原本就在鸡笼上。”
梅杨说:“你这个富农崽子不老实,你是不是要到大队的会议上去斗一斗才服气呢?”梅杨一边慢条斯理说着,一边还是背着手围着兰馨转圈。他的个子矮小,又有点哈背,在兰馨身边也就只有兰馨的一胳肢窝高。他似乎很不服气兰馨比他高大,他就蹬起脚来转圈。
梅杨说:“兰长子你就承认算了,你要是承认了,我就不搞你到大队去斗争。”
兰馨还是说:“我没烧啊,那钞齿原本就在那里的。”
梅以在一边帮腔说:“你不要强词夺理里,你看梅杨书记多仁慈啊,要是放在别处,早就把你的行为报上去了,你这是要坐牢的。”
舒兰说:“兰长子这个人心思挽楼梯样快,我们说他烧了钞,他就说那钞齿原本在鸡笼上,他无非是说我们在栽赃于他。”
社员们你一嘴我一舌劝说兰馨承认算了,说免得到大队挨斗挨打。大家都在劝说,又都是熟人,原来还是一大家人呢,兰馨就没有反驳了,也没有承认,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了。
梅杨说:“你不说话就表示你承认了啊,这样的话,我们就要做处理了啊!”
兰馨还是不说什么,他知道,在梅杨面前,说理是无济于事的。
梅杨带着几个党员进入到里面卧室里商量去了,几分钟后就出来了,然后宣布罚款五十元。
兰馨说:“我哪里有一分钱啊!我多少年都没看见过钱了。”
梅杨说:“这你就不要管,我找你们小队要,让你们小队扣你的工分。”
祺鹰听到这里,心里哇凉哇凉的,这五十元钱就是一个全劳力在生产队做四个月的工价,这不是抢劫吗?
第二天还是下雨,兰馨在榨坊和花夜壶几个人浸禾种,起出了一石禾种要去池塘里冲洗冷水,兰馨担着就出门了,一出门就一阵大雨下过来,忙回转来拿斗笠,一边戴斗笠一边说“真是碰得了鬼哟”,这句话让花夜壶听见了,等兰馨回转来,花夜壶就说:“兰长子,你是不是不满啊?”
兰馨被说得云里雾里,他就问:“么子意思啊,我不懂你说的话。”
花夜壶说:“你不是说碰到了鬼么,这个鬼是指谁啊?”
兰馨说:“啊,你是说刚才我说的那句话呀,那就是一句便言,是说这个鬼天气,刚一出门,就一阵大雨下来。”
花夜壶说:“兰长子,自然小队不要你一家了,你还在他们队里做贡献,是不是也要在我们队里做点贡献啊?”
兰馨听了这句话后,心里就一惊,他说:“你怎么这样说啊?”
这天晚上,福兴小队就召开队委会,研究斗争兰馨。果储这时候已经没当队长了,当了保管员,这一年是花夜壶当队长。花夜壶就说:“梅杨他们小队已经罚了兰长子五十元钱,还要求我们小队把钱给他们,然后我们再扣兰长子的工分。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他们可以罚兰长子的钱,我们为么子要落后于他们?”
笙组说:“这也可以学样的么,好样你又不学!”
果储说:“这也是好样啊,对敌人实行专政就要不讲情面。”
笙组说:“么时候兰长子成敌人了,他对共产党的贡献不比你我小啊,他去过铁山水库,去过长江改道,你去过吗?”
果储说:“他那是改造啊,我们又不需要改造。”
花夜壶说:“我不管他三七二十一,自然小队可以罚他的钱,我们更应该罚他的钱,如果我们落后了,别人也会笑话我们的。”
最后表决的结果是开一个斗争会斗争兰长子,也罚他五十元钱。
果储说:“我们罚他的钱也要找个理由啊,不找个理由是说不过去的。”
花夜壶说:“你放心好了,理由我找到了。要搞一个人还怕没理由,你要十个八个都会有的。”
花夜壶矮墩墩的个子,长一脸的横肉,他就是斗争兰馨的的总指挥。
为什么要斗争兰馨呢?花夜壶有两个事实,第一个事实是那一天,队里在浸种育秧,兰馨担着一担种谷去池塘里淘谷,出门遇到了大雨便说真是碰得鬼,这样的天气!华夜壶怪兰馨说了这样丧气的话。第二个事实是头年初秋时节,兰馨包了一块旱田栽茴,由于没有下雨,池塘里也没水浇灌,那茴蔸就死去了三分之一,造成了减产。
兰馨站在堂屋中央,花夜壶叉腰站在兰馨的前面,他说完事实后就说:“兰长子,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让茴蔸死去三分之一,你就是要让队里减产,你就是对社会主义不满。”
兰馨说:“我怎么是故意的呢,你看,那时候大旱,茴蔸是扦插的,需要很多水,天不下雨,池塘里又没有水,死蔸是很自然的。再说,减少收入对我们家也没有好处啊。”
花夜壶说:“你不许辩解,你没有道理就没有道理,我说你错了你就错了。你说是干旱的原因,那为什么还有三分之二的茴蔸没死呢?”
兰馨说:“你有六兄妹,却有一个夭折了,难道说这是你父母亲不把饭他吃吗,是你父母亲看轻了他吗?”
花夜壶一时语塞,却有果储领头喊起了口号:“不许兰长子狡辩!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社员们跟着喊了起来,嘈嘈杂杂的。
秀曼开始做总结,他从兰馨的出身说起,说兰馨是出于阶级报复,是动机不纯;再说到兰馨带着两个细伢子去栽茴是为了抢工分,是刘少奇物资挂帅的具体体现;最后说到兰馨栽茴死了三分之一的茴蔸已经达到了对社会主义不满的目的,这样的人不斗倒斗垮,社会主义就不能胜利。
最后的结论也是罚款五十元钱,花夜壶说:“我们自己队里当然不能落后于梅杨的小队,要不,别人会笑话我们的。”
第二天出工的时候,秀曼对兰馨说:“兰长子你再相信我了吧,我说过的,总结成绩上北京,总结问题判徒刑。你原本就没问题的,我们想要你有问题就给你总结了,你的问题就来了,于是就可以罚你的钱了。”
兰馨说:“是啊,我读的书没一点用,你读的书才用处大。”
秀曼说:“这是么子原因你知道吗?这就是时代的原因,我遇到的时代比你遇到的时代要好。其实,你要我总结你为一个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也是可以的,你看,毛主席诗词你全都背得,我就不能。你在修筑铁山水库和长江改道中都是劳模,完全符合条件的。尽管这样,我却不能把你总结为学习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如果你是了,那我们就没敌人了,斗争就没对象了。敌人不是天生的,它是按照需要产生的,只要有需要,我们就评你一个。”
秀曼的一番话吓得兰馨直打哆嗦,他不敢接话了。
又过了几天,上面就有一个布置,所有的地主富农人家,都要在自己的房子前面墙上粉刷一块出来,要在上面写着“地主分子某某”“地主子女某某”“富农分子某某”“富农子女某某”。这些文字是用墨笔写的,白底黑字分外醒目,它们分为二行,上一行写招牌,下一行写名字。这样做的目的也就是昭告天下人:这个人和这家人是共产党的阶级敌人,大家都要监视他们,不能让他们乱说乱动。
炼堂前面墙上粉刷了四块牌子,左边一块是兰馨家的,右边三块是惠民父子的。祺贞一边写一边说:“这下好了,省得别人再上门了。”
兰馨说:“这就是黥刑的变种啊,古代在人脸上刺字并涂墨,后来亦施于士兵以防逃跑。现在的人更敢想象了,所有额头上刻了字的人都要刺字涂墨啊。在古代,谁要是看见了逃跑的犯人和逃跑的士兵,就可以根据他的刺字涂墨的标记将他捉到官府去。所以,刺字涂墨的犯人和逃兵就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祺贞说:“我们可不是犯人啊,凭么子要我们这样做?”
兰馨说:“你说不是就不是呀,要由党来说,党说是就是,党说不是就不是。为什么要在犯人脸上刺字涂墨呢?这是要昭告天下,大家快来看呀,这是一个触犯刑律的人,大家不要怜惜他,更不要学他的样。依我看,这种刑罚更多的意义应该是杀鸡儆猴。被刺字涂墨的人不但肉体要遭受痛苦,精神上也要受到羞辱。”
祺贞说:“其实,我在五爹那里是学过‘黥刑’的,黥刑分为二种,在额上刺字涂墨的叫黥首,在脸上刺字涂墨的叫黥面。”
兰馨说:“对对对,就是这样的。秦时,有一次太子犯法,不便加刑,残暴的商鞅就给太子的师傅公孙贾黥面,以示惩戒。汉高祖大将黥布原名叫英布,只因为他在投靠汉高祖前,已经是一个犯人,获得了黥刑,所以,后来人们就称他为黥布。北宋名臣狄青年轻的时候也获得过黥刑,贵显以后,他仍然保留着刺字,不愿除掉。黥刑从秦时起一种延续到清朝结束。”
祺贞说:“兰叔你应该去教书的,而且应该去教历史的,对历史是这样的熟悉,放在肚子里烂了太可惜了。”
兰馨苦笑着说:“还教书呢,不饿死我就万幸了。我今年要做八个月的空事,而且这八个月还要吃自己的,好在儿子们逐渐大了。”
祺贞说:“这个黥刑也太残酷了,它会摧毁人的精神意志的。你看我们这样的家庭要写块‘富农子女某某某’的牌子,那就是出门进门在时刻提醒我自己,我是富农子女啊,我是党的阶级敌人啊,我们要认真改造啊,要接受党的专政啊。”
兰馨说:“你讲的太对了,你想想,共产党来的时候,我才二十二岁,你才十六岁,你哥才十七岁,我们那时候都不是当家人,都是一个老老实实的种田人,想不到过了十几年就成长为一个阶级敌人了。”
“更惨的还不是我们,而是祺鹰他们这些孩子,他们也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啊,怎么也要接受这个刑法,怎么也成了预备的阶级敌人?”
祺贞说:“搞不懂啊,我真是搞不懂!”
祺贞写完了最后一笔,走开看一看,觉得还写得可以,就苦苦地一笑,进去了。兰馨也去看了看,基本上也认可了祺贞的毛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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