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底层的造神

第六十一章底层的造神

花夜壶当队长的这一年，全国一窝蜂在生产小队设了两个队长，一个叫生产队长，专门管生产，一个叫政治队长，专门管阶级斗争。花夜壶当的是生产队长，政治队长是秀曼，秀曼的文革副组长被淡化之后就回到了小队，做了一名政治队长，他就是专门抓福兴小队阶级斗争的。

自从秀郎堂屋里出了标语事件之后，福兴小队的政治学习室便改到了竹园堂。堂屋的东边住的是祺果，西边住的是果储，他们是叔侄俩。果储是嘉山的养子，祺果是翎储的儿子，也是铜山的孙子，他们都属于子承父业。

政治学习室移过来之后，全国就兴起了澎湃的早请示晚汇报运动，秀曼在福兴小队社员动员会上说：“我们要永远和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保持一致，一天要做么子事情，要在早上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请示，一天做了么子事情，要在晚上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汇报，无论是请示还是汇报，都要是一颗虔诚的心，要真心实意，不能虚假，不能哄骗，要对得起毛主席他老人家。”

第二天早上，福兴小队的男女老少都来到了政治学习室，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本《毛主席语录》，秀曼把大家领到毛主席像面前站好，然后指挥大家唱《东方红》，只听得各式各样的声音高高低低地唱了起来：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唱完之后，秀曼就领着众人把语录举起，然后就带着人喊起来：敬祝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人们喊“万寿无疆”和“永远健康”的时候，就把手里的语录本往前面一挥一挥的，声音也很整齐，乍一看，这实在是很虔敬的。

喊完这些口号之后，秀曼就带着人们学习毛主席语录，他说：“我们现在就翻到语录本的‘二十四纠正错误思想’一节，里面有一段话，毛主席是这样说的，‘艰苦的工作就象担子，摆在我们的面前，看我们敢不敢承担。担子有轻有重。有的人拈轻怕重，把重担子推给人家，自己拣轻的挑。这就不是好的态度。有的同志不是这样，享受让给人家，担子拣重的挑，吃苦在别人前头，享受在别人后头。这样的同志就是好同志。这种共产主义者的精神，我们都要学习。’学习了这段语录，我们今天的工作就好安排了，能勇敢挑重担子的同志就是好同志，下面，就由花夜壶队长给大家安排一天的工作。”

花夜壶清了清嗓子就开始派工了，兰馨、祺霖、彦良几个人去担牛栏粪，果储、祺果、笙组几个人去地里薅草，妇女孩子们都去种花生。

大家一哄而散了，都要回去吃早饭，吃了饭就去上工。

祺霖说：“兰叔，队里的重事情怎么都有我两个份啊，可是我们再怎么努力，都不是好同志，却是个好敌人，这不是把事情做反了吗？”

兰馨说：“这有么子奇怪的，我们就是这个命相啊。”

祺霖说：“不，这不是命相问题，这是人的问题，是他们故意要整我们的。”

兰馨说：“不论做么子事情，我们两个都不是好同志，不光不是好同志，就是连一般的同志也不是，这不是命相是么子？”

到了晚上，大家把饭碗一放，就又到了政治学习室来做晚汇报了。秀曼领着大家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人们便又唱了起来：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唱完歌后，人们便开始站在领袖像前汇报一天做的农业活儿。

花夜壶说：“报告伟大领袖，我今天做了很多事情，看了田里的水，看了地里的花生，还领导妇女中耕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想做好事，不想做坏事，请伟大领袖批评指正。”

笙组说：“报告伟大领袖，我今天就只开了会议。俗话说，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我们就是靠开会解决问题的。我其实并不想多参加会议，坐在那里屁股就疼，我是个做惯了的人。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不做事就会骨质松疏’，所以，我还是愿意多做事。”

秀曼说：“笙组副书记，你只怕是搞错了吧，我怎么没见过这条毛主席语录，‘不做事就会骨质松疏’这句话只怕就是你的语录吧！”

笙组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自己能认得几个狗脚趾，你硬要说是我自己编的，那就算是吧。”

果储说：“报告伟大领袖，我今天就在仓库里做事，填了几个老鼠洞，扎了几把连枷，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斗私批修’，当一个保管员尤其要斗私批修，仓库里是有东西可以吃的，比喻说稻谷，但是，我不能贪吃，不能像老鼠一样，做一个小偷。”

祺果说：“报告伟大领袖，我今天就在家里做账，账目要做到日清月结，就要勤快，就要经常在家里做账。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即使我们的工作得到了极其伟大的成绩，也没有任何值得骄傲自大的理由。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们应当永远记住这个真理。’我今后要更加虚心，保证天天进步。”

祺霖说：“报告伟大领袖，我今天又担了一天大粪，两只肩膀都是红肿的。当时看到别人扛着薅锄去了棉花地里薅草，心里就想，么时要是也让我做这样的轻松活儿就好了，正当这私字一闪念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艰苦的工作就象担子，摆在我们的面前，看我们敢不敢承担。担子有轻有重，有的人拈轻怕重，把重担子推给人家，自己拣轻的挑，这就不是好的态度。’我今后一定要摆正态度，天天抢着做重活儿。”

秀曼说：“祺霖的汇报还算不错，尽管解放的时候你才十一岁，但是你的骨子里面浸淫着你父亲的毒素，所以你就是个预备的阶级敌人，你要是改造的好，也是可以转化的。”

后面人的汇报就要简单一些，包括兰馨的汇报。

正当早请示晚汇报进入高潮的时候，福兴小队回来了一名退伍军人，他的名字叫做厅妹子，这个厅妹子的相貌很独特，不说话的时候，他的舌头总是卷起顶在一边的脸上，那脸上便有一坨突出来；说话的时候，他的舌头还是可以捋直的。

秀曼说：“厅妹子你是从部队回来的，部队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大学校，你应该会跳忠字舞吧。”

厅妹子说：“我会呀，我会很多舞蹈，忠字舞，比如北京的金山上，等等。”

秀曼说：“这样吧，你就教我们社员学会跳忠字舞吧，大家都会了，我们就去参加比赛，一定要拿个第一名来。”

厅妹子就教了起来，选了三个男的三个女的，厅妹子教了几遍，让跳舞的人掌握了要领，然后就说：“我现在教最后一个造型，这是最难的。男在后，女在前，一男一女搭配。都是右脚蹬地，右手朝右前方伸出去，表示向着北斗星。左脚一律抬起来，是笔直的，斜抬着，左手往下伸出去，整个造型就是这样的。”

彦红在一边悄悄地对祺鹰说：“你看这像不像凶鸡打恋时在产呀？”

祺鹰抿嘴笑着，没有接话，彦红的说法真是像极了。但是他不能够说，要是说出来了，那就是大不敬。

厅妹子说：“跳忠字舞有一个基本动作，那就是右手手掌总是伸直的，很多动作都是指向天空，左手总是半握着拳头的，它是垂下的，表示很有力量，要砸碎资产阶级。所有的舞步都铿锵有力，走一脚就是一脚，不能多余，这表示要将革命进行到底”

教会了一般的忠字舞，就开始教《北京的金山上》。厅妹子说：“跳这支舞要八个人，四男四女，也是男后女前，跳第一句‘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时，两只手掌要朝天空伸直，上下抖动三次，左脚也要跟着抖动三次，这些动作照应‘北京的金山上’，然后两只手在头顶上左右晃动，两只脚也跳起来，这些动作照应‘光芒照四方’。”

“跳第二句‘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时，队列就要成纵队排成两行，行距要隔开一点，要让台下的观众能看到舞台上的毛主席画像。跳舞的时候，大家的两只手都要伸出来指向毛主席，身子要斜，一只脚着地，一只脚瞪起。这就表示对毛主席的无限信仰，斜出弓步表示永远跟随伟大领袖毛主席。”

厅妹子教了几个晚上，就把一群男女社员教会了。

花夜壶对秀曼说：“你要想个办法，光会跳忠字舞还不能表达我们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热爱，你要让枫树岭人让南山大队的人都知道我们福兴小队的社员是热爱毛主席的。”

秀曼说：“这样吧，我们就把公粮叫做忠字粮吧，在外面积的肥料也叫忠字肥吧，还有地里的棉花就叫忠字棉吧。”

在一边听话的祺果说：“队里猪场里有一只大猪，我有一个想法，就是捉住这只猪，在它的脑壳上剃出一个忠字来。这表明，在我们中国，不光是人忠于毛主席，就是猪也是忠于毛主席的。”

花夜壶说：“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干就干，花夜壶就带了几个人奔向猪场，他们捉住了那头大猪就把它扳倒在地，然后一人揪住猪的两只耳朵，二人摁住猪的身子四脚，还一人就在猪头上剃字，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个忠字给剃出来。

那只猪无缘无故被人扳倒在地，气得大声嚷嚷，放肆地叫起来，它的声音在枫树岭的上空缭绕，许多人都像听到了天籁之音，好久好久没听到猪叫了。

秀曼和花夜壶在福兴小队搞的这些名堂很快就有影响了，枫树岭的各个小队开始学习他们了，南山大队各个小队也来学习他们了，秀水公社也组织了人来参观学习，一时，秀曼和花夜壶名声大噪。

谁知，花夜壶这样的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在秀水集镇却遇到了难堪的事情。一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提了个袋子就去秀水镇上，还在潘十山就被一群红小兵挡住了，叫他背五条毛主席语录才许过去。

花夜壶说：“我是个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还不能背五条语录吗，快让我过去吧，我有急事。”

红小兵说：“不行不行，我们不管你是积极分子还是消极分子，总之，你背了五条语录就让你过去。”

花夜壶就背了起来:‘为人民服务’‘要斗私批修’‘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愚公移山，改造中国’‘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背完了五条语录，花夜壶就要闯过去，红小兵说：“不行不行，你背的都是字少的，还要背一条字多的语录才让你过去。”

于是花夜壶就背了起来：‘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们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张思德同志就是我们这个队伍中的一个同志。’

花夜壶总算是过去了，他来到了供销社买东西，开口便说：“同志，我要买二斤盐。”营业员没有理睬他，花夜壶又说了一遍，营业员还是不理睬他，花夜壶就生气了，他说：“你是聋子还是哑巴？”

营业员说：“你不懂规矩，说话时先要说毛主席语录的，这是新规矩。”

花夜壶便说：“毛主席语录，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刻也不脱离群众。我要买二斤盐。”

营业员说：“毛主席语录，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买盐要指标条子，你拿条子来。”

花夜壶说：“毛主席语录，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我是贫农，我没有条子。”

营业员说：“毛主席语录，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贫农也是农民，买东西也要凭条，没有凭条，你就是工人也是白搭。”

花夜壶说：“毛主席语录，为人民服务。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营业员说：“毛主席语录，要斗私批修。这个事情不能通融。”

花夜壶气得嘴巴翘起一丈二尺长，他只好打道回府了。

这时候，祺杏已经不在青藜小学教书了，他只教了一个学期就回队里来了。新来的老师就是叶先生的儿媳妇彭殊岚，她白天在这里教书，晚上在这里办公，办公的时候，她的老公也是跟过来的。

这天晚上，枫树岭一群孩子大大小小几十人在一起疯玩，他们在大地坪玩到塘堤上，又从塘堤上玩到禁园树下，再玩到了青藜小学的操场里。

有的人在捉迷藏，有的人在挡羊羊，有的人在丢把子。秀舞就把祺燕几个叫拢来说：“我来教你们唱歌吧。”

祺燕说：“唱歌好，唱歌好，我就喜欢唱歌。”

秀舞说：“我教的歌，曲调是东方红的曲调，歌词却不是的，你们不要见意啊！”说完之后，秀舞就教了起来：东方黑，太阳落，中国出了个坏邓拓。他为人民背黑锅呼呀嗨呀，他是人民的大祸坨！

东方红的曲调原本就是时人耳熟能详的，歌词又是这样的押韵上口，只教了一遍，祺燕他们就学会了。几个学会了新歌的孩子就混在孩子们的中间一边疯玩一边唱，专马虎听见了就说：“这是反动歌啊，我要报告给秀曼哥他们听。”

秀曼和秀舜听到报告后就急匆匆从家里赶到了学校，他们把这一群孩子圈到了小礼堂站好，然后一个个审问，最后在互相指控下，祺燕几个唱歌的孩子就站到了一边成了坏孩子。

秀曼问祺燕：“是谁教你唱的，应该不是你自己写的吧？”

祺燕说：“没人教我唱，我也是跟着人唱就唱会了。”

秀曼说：“那你是跟谁学唱的，总有个对象吧？”

祺燕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反正是大家在唱我就跟着唱了。”

秀舜说：“这要把他老爷找来，不打他一顿他是不说实话的。”

祺燕的老爷秀原被找来了，他一来到小礼堂，二话不说就在竹扫把上抽了一根竹条子打了起来，这个祺燕也是犟劲，不管他老爷如何的打他，就是一声不吭，也不流泪，他老爷打哪里就是哪里，也不躲闪。

秀曼他们都看不下去了，就劝秀原说：“算了，算了，反正他也小，我们就不做事说了，不然的话就绑他去公社里关起来。”

人群散开了，小礼堂还剩秀曼几个人，秀舜就说：“这算不算反动歌啊，太阳落下去了，东方自然也就黑了，邓拓也的确是个坏邓拓啊。”

秀曼说：“这当然是支反动歌曲，关键不在于它说了么子，而在于它套用了东方红的曲调，它就是和东方红唱反调的。再说，也有孩子们把‘坏邓拓’唱成了‘毛邓托’的，后面的两句也是互相矛盾，乱七八糟的。”

秀舜说：“还是秀曼副组长的水平高，我就没这样的认识。”

有了这次风波以后，孩子们就不敢再唱秀舞教的歌了。秀舞没被人供出来是大幸，因为这一年他已经十八岁了。尽管他还在读书，还是个学生，有了这样的出格行为也是要受到惩处的。

秀曼这一向的主要工作就是建立三室，一个是政治学习室，一个是毛主席光辉形象敬仰室，再一个是家史室。政治学习室原本就有的，只要在两边的墙壁上再添上两个学习心得栏就是了，社员们的任务就是在栏子里贴上一篇自己学习毛主席语录的心得体会。

秀郎在家里对老婆说：“这不是摁倒妹子割小鸡吗？我不认得一个字，如何写得了心得体会。”

范瑶瑶说：“这还不容易，你把祺鹰伢子叫来，讲一个黄故事给他听，交换条件就是他给你写一篇文章。”

秀郎就说：“还是老婆有办法，有老婆就是好，日里夜里都可以混手。”

范瑶瑶说：“混你个鬼哟，老不死的！”

祺鹰吃了饭就来到了秀郎家里，秀郎说：“祺鹰伢子我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就给我写篇心得体会怎么样？”

祺鹰说：“我不会写，我写不了，这个要我写，那个也要我写，我又不是天才，而且也不是个鬼才。”

秀郎说：“你就莫谦虚啦，我的笑话保准你笑破肚子的。我的笑话要是逗笑了你，你就给我写一篇如何？”

祺鹰说：“好吧，你就说吧，不过我家老爷说你就是个教唆犯。”

秀郎说：“你家老爷是在放屁。你听好了，话说一个小偷去一大户人家偷东西，大户人家都拴好门睡觉了，小偷不得进门，就在墙上掏洞，他掏洞的那只房子正好是主人睡觉的卧室。小偷已经掏好一个小洞了，正把一个脑袋伸进去试试洞子的大小，就听得床上的女主人说‘进来了’，原来，这对夫妻正在床上做功课。小偷一听‘进来了’三个字，忙把脑袋缩回去了。女主人说‘又出去了’。小偷心想，你这是吃了灵菩萨的尿啊。小偷又把脑袋往洞子里钻进来，只听见女主人说‘又进来了’，小偷一听见就忙缩回去了。女主人说‘又出去了’。小偷气得正要收拾东西准备离去，只听得女主人说‘要离开了’，男的这时候说话了，男的说‘你管它是进去还是出来’，只管拉伸就是了。那个小偷一听到‘拿绳’二字，吓得拔腿就跑了。”

祺鹰还没听完就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还说自己不是教唆犯，心里想的，嘴上说的，全是黄色的。”

秀郎说：“不讲不笑，阎王不要。你就按照约定办事吧，我说笑了你，你就给我写心得体会。”

祺鹰说：“好好好，我帮你来写，你自己也要说说心得体会，说说是你的事，写写是我的事情，你说了我才能写。”

秀郎说：“那我就说一点吧，毛主席说，中农是必须团结得，不团结中农是错误的。但是我们这里不是这样的，总是把我们几家中农做敌人去对待。特别是我们几家富裕中农，一说到富裕中农就好像是说到了资产阶级一样，这样下去，我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祺鹰说：“你这个体会太深了，我怕写不好啊，你还是找秀曼老师吧！”

秀曼在布置三室的事情，祺鹰这些天就一直在做他的助手，他们工作的重点就是布置毛主席光辉形象敬仰室，秀曼负责写字，祺鹰负责画画。

敬仰室设在笙组的堂屋里，当头墙上有一副毛主席正面画像，画像下面是一个大‘忠’字，底下一个半圆形，画了七朵向日葵。

秀曼说：“毛主席像代表红太阳，而葵花是朵朵向太阳的，所以，毛主席像的周边，还要有四射的红线条表示太阳放出来的光辉。”

两天后，这些图案就画好了。祺鹰说：“为么子是七朵葵花啊？”

秀曼说：“我们国家现在是七亿人民，七朵葵花就代表了七亿人民。”

祺鹰说：“啊，这样啊。将来要是八亿了九亿了怎么办？”

秀曼说：“你人还没死就生怕卵烂掉了呀，八亿了就画八朵呀，九亿了就画九朵呀，是生一亿人容易还是画一朵葵花容易？”

秀曼这样一说，祺鹰就豁然开朗了，只是觉得秀曼的话很粗鲁。

祺鹰说：“秀曼老师你看看，毛主席像周边画的那些线条像么子呀？”

秀曼停下了手里的事情，站在堂屋里仔细地看起来，看了一会儿就说：“那就是线条呀，看不出它像么子呀！”

祺鹰没有说话，也站在那里看着。秀曼问他说：“你说它像么子？”

祺鹰说：“就像猫嘴边上的胡须。”

秀曼想了想也说：“是像啊，可是，我们不能这么说。”

祺鹰要画的东西全画完了，秀曼要写的东西也差不多写完了，堂屋大门两边是一副对联“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祺鹰说：“对联两边的字应该是一样的，你这副对联怎么是七九字呀？”

秀曼说：“这叫不拘一格，也叫跛脚联，你看那个杨跛子不就是个跛子么。”

祺鹰一想也是，人有跛脚，对联自然也有跛脚的。

大门上方写着“用毛泽东思想统帅一切”，祺鹰说：“这句话有点问题，要统帅大部分东西是可能的，如果是要统帅一切那就不可能了。比如一个人要屙屎屙尿，还会想女人，这些东西也要毛泽东思想去管吗？”

秀曼说：“你这个祺鹰伢子人小鬼大，你一个细伢子问这么多做么子啊？要是你家兰长子问这些问题，我就把他绑起来去游行了。‘用毛泽东思想统帅一切’是一个理想，能不能实现又是另一个问题。”

祺鹰望着秀曼做了个鬼脸，然后就笑了。他们开始在两边墙上张贴毛主席画像，堂屋两边的墙上下各贴三排，就把毛主席各个历史时期的画像贴下去了，长沙时期、广州时期、上海时期、井冈山时期、延安时期、北京时期，前面四个时期占一面墙，后面两个时期占一面墙。

祺鹰说：“毛主席的烟瘾应该很大，这下可有烟吸了。”

秀曼说：“么子意思啊，这里又不是真的毛主席，只是些画像啊。”

祺鹰说：“据我所知，笙组伯伯家是在堂屋内烧火做饭的，这里火烧烟熏的，还不够毛主席他老人家喝一壶呀。”

秀曼厉声说：“你又乱说乱嚼蛆，这里堂屋做了敬仰室，他家就不会烧火的。”

祺鹰说：“你可以保证他今年不会，难保证他明年不会。”

秀曼想了一下也是的，就不说话了。

家史室设在秀曼家的堂屋里，是叶先生的儿子在布置，枫树岭人称叶先生儿子为春老师，春老师的毛笔字和绘画都还了得。

春老师是秀沃小队的人，梅杨安排他去布置的时候，春老师就问：“我去福兴小队做事这工分怎么记啊？”

梅杨说：“叫你去你就去，你管它如何记呀！我们小队记也成，福兴小队记也成，大家都不记也成，你就不能做点贡献呀？”

春老师说：“我也是靠工分吃饭呀，不记工分我吃空气呀？”

梅杨被他这么一呛就有点生气了，他说：“你要记得你是来改造的啊！”

春老师就被这句话噎住了，老老实实地去布置了，进了秀曼家堂屋，把原来的字画看了一遍就扯下来，然后添油加醋重新画写了一遍。秀曼家过去受欺压的典型事例就是他大哥在老圳里洗粪桶被地主希贵打了一顿，这件事是梅杨的事情移过来的，梅杨变成了秀歆，惠民变成了希贵，打烂了粪桶变成打了人。春老师不知事情的缘由，梅杨说怎么画写就怎么画写，秀曼来质疑这件事，梅杨就说：“你没学过毛主席著作《矛盾论》吗？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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