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细陈过往(下)
书名:三剑寻真录 作者:酱油二号
第一百四十九章 细陈过往(下)
说至此处,欧阳少恭又沉默下去,对于入耳唏嘘之语也无甚反应。司马长生见状,只道是对方耽于往昔,仍未从记忆中回过神来,不想随着一声长叹,欧阳少恭面上竟有悔意。
“先谢过长生事事宽宥。”
“少恭何出此言?”司马长生不解其意,“汝既未施恶行,又何来宽宥之说?”
却见欧阳少恭抬手止住话头,“长生勿急,先听我把话说完,再作论处。”
见此情形,司马长生不再多言,只作聆听之状,倒也随了对方心意。
“当日于乌蒙灵谷内,我曾发现焚寂部分断裂的剑刃,其余剑身与太子长琴命魂四魄却已不知下落。循着冥冥之中魂魄感应,多方探查之下,我终于发现太子长琴所遗失的一半魂魄,竟被南疆少年韩云溪所得。而其人因缘际会之下几经辗转,终是投入昆仑山天墉城紫胤真人门下,更名为百里屠苏。事已至此,取回魂魄之事更是难逾登天。”
“那时既知巽芳已殁,本当寥寥终此残生。不想于乌蒙灵谷内见过焚寂残片与雷严重伤之躯,不知怎的,但有一股无名怒火由心而起。当时我竟思量着,既然苍天不公,不肯予我一世安宁,那我便自己去争,自己去抢,日后行事却也不必再有所顾忌。”
“这般想着,我便设法潜入天墉城中,施放昔日所得魇魅欲加害百里屠苏,眼看将要功成,不想其师竟不顾自身安危,度魇入体,终是免去了弟子杀身之祸。但如此一来,魇魂之害既解,我心中谋划却也一并消散。”
听闻于此,司马长生眼中凛然之光迸射,直透对方心底。欧阳少恭见此,淡笑一声。
“怎么,长生欲要同我清算?”
不想料片刻之后,司马长生深吸一口气息,竟又缓缓平静下来。
“不会,太子长琴心性偏执于此,也与我救援未及有关。若来日师尊、师弟欲要见责,我也当与你一同承担。”
欧阳少恭闻言,不禁动容,只盯着长生双眼,半晌不曾移开。却不料,对面之人目光中毫无闪缩,口中之言尽展心中所想,道尽诚字真谛。
“你......”欧阳少恭心起波动,目光也随之变得复杂,只是欲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吐露不出。
司马长生却不以为意,仅是宽和笑对,“此事毋须再提,之后如何,还请少恭告知。”
短暂沉默之后,终又听欧阳少恭开口说道,“若于此刻作罢,倒也不算陷落太深。但那时,我心有不甘,寻思着百里屠苏之师既受创封关,那我便还有机会。”
“如此之下,我蛰伏下来,静待时机,不久之后,终于又被我等到了。那一日,天墉城经室之内,百里屠苏正与同门抄写经书,周边并无旁人。趁此,我偷施煞气引动那名弟子心绪,他果然依我所想与百里屠苏起了争执。”
“随着煞气侵蚀,那名弟子怒意渐盛,却也慢慢为之所伤,片刻之后,待他不支倒地,我便引来旁人查看。”
“依我当时所思,百里屠苏本就身负煞气,如此情状之下,自然是百口莫辩。但我料不到的是,他竟能不计龃龉,甚至不惜自损修为,反替同门吸煞,如此一来,几乎使我功亏一篑。不过那名弟子修为不深,先一步昏厥过去,倒是遂了我的心意。”
“其后之事,便尽如我所预料,百里屠苏遭囚,事后又私离山门,身边再无人相助了。”
司马长生初时不语,只是暗自思量着什么,过得片刻,忽然抬眼,直以坚定地语气向对方问道:“少恭话中尽是‘当时’、‘那时’之类,现下重临旧事,又有何想法?”
“呵,此时再提这些,又有何意义?”欧阳少恭似是自嘲,又似嘲弄对方可笑。
不料竟闻一声身斩钉截铁的回答,“当然意义重大!”
“哦?我若说此时心中暗生悔意,你又是否能够相信?”
面对眼前之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司马长生毫不犹豫回答道:“自然是信!”一息之间,欧阳少恭大受震动。
不过话至口中,却仍无好言好语,“嘿!你仍是这般痴愚!”
“痴又如何?!愚又如何?!我只相信太子长琴依旧心怀仁善,不曾叫魔念染尽!”
“你......”
“我还是那句话,你昔年所持,我愿助你坚守,你过往所犯,我愿与你一同承担。我所求不多,只望你能心怀仁善,勿使自身坠入深渊。至于其他,便全由你欢喜吧。”
欧阳少恭心中感动,不想口中仍未松动,“随我欢喜?与你疏离亦是无妨?”
此言一出,司马长生终于有所犹豫。但须臾过后,依然给了肯定的答复。
“若此行可令你欢愉,我自当接受。”
此时此刻,司马长生心中所想却是日后需要承担之事,那件相关天地的大事,连他自己都毫无把握,又如何忍心将他人牵连其中。若是可以,司马长生只愿自己承担,欧阳少恭既出此问,便顺理成章地应了下来。
不想,对面闻言,却忽然觉察话中有异,或许是源自太古的情谊,又或许是魂魄之中暗生的联系,终使欧阳少恭撤下心房,一句远隔千古的称谓再度脱口而出。
“不对,兄长,你有事瞒我!”
一时之间,司马长生仿佛又看到了昔日那位擅弹琴曲的仙人,榣山之畔,不舍别离,恍如昨日旧景。
忆起往昔以乐纵情,以言交心,司马长生不禁泛起笑意。
“你若应我所求,我便将诸事如实相告,不知太子长琴意下如何?”
闻言,欧阳少恭双目紧闭,心中似乎正作交战,良久之后,忽然睁眼,一字绝然声动九霄,仿佛要与过往的自己斩断最后一丝牵连。
“好!”
见此情形,司马长生心中快意无以附加,纵声大笑起来。
这一刻,胸中苦涩、往日忧愁,尽数抛却。一路行来所坚持的,终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