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细陈过往（中）

听对方提及师弟，司马长生颔首应道：“此事我知，我那师弟异于常人之处正在魂魄，人仙两分各占其半，这才造就了百里屠苏。”

欧阳少恭闻言，仅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便又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而其余两魂三魄本当散于天地，却幸得生机残存绵延下来，历经百世苦寂，终于化作你面前的欧阳少恭。”

司马长生暗自叹息，这段过往虽已尽知，但从当事之人口中说出，又有别样的意味。欧阳少恭语出淡然，面上又不见愤恨之色，但越是如此，便越能说明他的不易。

以司马长生想来，若是他自己处于那种境地，未必能做得比对方更好。百世颠沛，亲缘尽丧，说来仅是短短数字，但其中艰辛仅是听闻，便可想见一二，更遑论亲身经历了。

但即便承受如此逼迫，欧阳少恭仍未陷入彻底疯狂，反倒是还保留着相当的本心。能于极境中坚持如斯，孰为可贵。

本道二人可似这般好生交谈下去，不想，欧阳少恭下一句疑问，又将情势逼入紧张。

“长生，若我说本欲取令师弟魂魄以全自身，你待如何？”

司马长生抬眼去望，却见欧阳少恭毫不避让，坦然面对审视的目光，遇次情形，长生又是一叹，无奈说出心中打算。

“我不欲欺瞒少恭，屠苏之事我不能不管。若少恭一意孤行欲取其魂魄，我也唯有尽力阻止了。”

“好一句不能不管，好一个尽力阻止，司马长生，你口口声声说要相助太子长琴，现下，却又将太子长琴另一半身置于何地？！”

眼见对方又有陷入偏执的趋势，司马长生唯有顺应心意，实言相答。

“屠苏若生变故，非我所愿，欧阳少恭若有劫难，亦非我所乐见。好教少恭知晓，昔年对于太子长琴的承诺，并不会因时移世易，有所变化，事到如今，我仍是那句话，必要使太子长琴得脱苦厄。”

闻听此言，欧阳少恭的目光又有所变化，似蕴复杂情感于其中，不过临到出口，却是语带三分嗤笑。

“你仍是这般幼稚，总想求什么两全之法。司命之变，太子长琴一生所累，还不能令你看得清楚吗？所谓天意，可从来不会顺应人心！”

“话虽如此，司马长生却仍是要拼上一拼。”

见对方如此坚持，欧阳少恭面上竟浮现鬼魅笑容。

“哦？是吗？既然如此，眼下便有两难，我倒要看一看你如何自处。”

“但请明言。”

“百里屠苏家乡遭屠，确系青玉坛所为，而我也曾参与其中。若长生欲护公理，首先该做的便是将我斩于剑下。”

望着对方略带挑衅的眼神，司马长生无奈叹息。

“你......哎，咄咄逼人，又有何益？！”

“不知长生如何答我。”欧阳少恭毫不为言语所动，坚持要长生给出答案。

“此事易也。”

心中忽然想起一物，司马长生有了计较，淡然出声中，也不见多余动作，仅拂袖间挥出一道剑气。

只闻空间之内，脆声响处，竟有一物被击为碎片，待欧阳少恭定睛去看，却是方才不及收起的玉衡。

“你这是何意？”欧阳少恭不禁皱眉，“示威于我吗？”

“并非如此。”司马长生话音未落，但见无数魂魄自玉衡中释出，也不知他施了什么手段，玉衡之上缚锁之力一息尽除，再也不能拘束吸纳的魂魄了。

“你！”欧阳少恭惊骇中，便欲出手，不过未见长生有所动作，终又按捺下冲动，好在魂魄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却并不攻击两人。

“想来此中亦有乌蒙灵谷之人。”司马长生随手一指游荡之魂，“只看其并不攻击少恭，便可知晓昔日之事当另有因由。”

“你......”料不到对方有此一着，欧阳少恭不免有些惊讶，不过须臾，却像是默认了一般，徐徐将往昔之事一一道来。

“太子长琴两魂三魄，经那不知名的魔人重创，又再度落入垂危之境。加上复历数次渡魂，余下力量已所剩无几，时至今日，实再不能续行此法。此世，若不能寻得另外一魂四魄，只怕太子长琴生命便将行至尽头了。”

说到此处，欧阳少恭不甚唏嘘。

“蝼蚁尚且偷生，又何况于人，纵我心中已无多少念想，终是不愿就此放弃。几世以来，我曾多方打探，行至今生，终于被我寻到魂魄封印之地，便是那乌蒙灵谷。”

“我本无意杀伤人命，只求年岁长些，修为恢复得多些，便悄悄潜入封印之处，寻法取回遗失在外的魂魄。不想谋事不密，竟无意被交好的雷严得知此事。”

说话间，却见欧阳少恭自嘲一笑。

“说得知，其实也不尽然，他以为我欲寻找的，乃是凶剑焚寂。”

“雷严素有复兴青玉坛之志，既知焚寂之威直溯上古，自然不愿错过如此强大的力量。于是，他便邀我同去南疆凶剑封压之地，取出焚寂，以壮大青玉坛即近沦丧的声威。”

“我本欲相阻，怎知确有私心作祟，想着若有机缘得回魂魄，也是好的，便由他去了。不料雷严为夺凶剑，竟招门派精英倾巢而出，终于造下滔天杀业。”

言至于此，欧阳少恭稍作停顿，司马长生便趁机问出心中疑惑。

“照此说来，少恭本人并未去过南疆？”

“也不尽然。”

“此话怎讲？”

“雷严出发数日，我思来想去甚觉不妥，便也随后跟了过去。不想当我行至南疆地界，所见已是杀戮后的场景。累累尸骨，斑斑血迹，怎一个惨字了得。”

欧阳少恭面现不忍。

“但奇怪的是，大战之下，不仅乌蒙灵谷一方无人幸存，便是雷严所带去的青玉坛弟子也尽皆殒命。更有甚者，看其神色，临终之前似乎经历过极大恐怖。”

“这......可曾见到我师弟？”司马长生同陷困惑，却见欧阳少恭缓缓摇头，继续往下说去。

“昔时年少，我并不识得百里屠苏，但依魂魄之间的感应来看，想来他当时并不在场。那时，乌蒙灵谷中，所幸存的唯得两人，其一乃是雷严，另外一人便是千觞了。”

“那位尹姓公子？”

欧阳少恭点头，“正是，我虽不知晓其人来历，但见他与雷严尚有气息，便将两人一并带回青玉坛安置了。”

“原来却是这样，不想其中还有如此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