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吴平踏出公司的大门，正在琢磨是去平时常去的那家小饭铺吃点东西，还是另外找一家，无意中一抬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街边不远处的电车站车牌下，似乎冲着他笑了一下，吴平仔细看了一眼，脸忽然红了，那电车牌底下的人正是孙玉梅。他犹豫了一下，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大门旁的传达室，这样子太像约会了，他当心公司的人笑话他，果然，看大门的老头会心地冲他眨了眨眼，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孙玉梅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她等着吴平走近，抱歉似地说：“唉，有点事路过这里，你还好吧？”，吴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感到很尴尬，他几乎希望电车赶快来，心里又很害怕电车来了。还是孙玉梅打破这尴尬，接着往下说：“我有事路过这里，想着你们厂里义勇队的操练，所以想顺道来看看”，“那你怎么坐车要走了？”，“噢，到了这里，才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操练，不好意思问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进你们厂里，觉得自己好傻。所以，准备坐车走了”，孙玉梅脸上露出了小女孩一样的笑容，吴平也笑了，忽然觉得很快乐，也忘了尴尬，“你还真的过来看操练了？你可真有意思。操练过一会儿就要开始了，我出来吃点东西，也要回去操练”。孙玉梅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佩服的表情，“喔，那我不耽误你吃饭了，你还有正事呢，再见了”，“那你不看了？”，“好像你们厂里也不随便让人进去看，我就不在这儿添乱了。再说，来这儿也不白来，我挺高兴的”孙玉梅的声音低了下去，吴平真切地听见了最后这句话，“轰”的一下，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到了脸上，自己的脸似乎燃烧了起来。“你等等”，他对孙玉梅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身往传达室那里走去。

三友实业社的义勇队在爱国的上海市民中还是负有盛名的，也有热心的市民慕名前来观看义勇队操练，如果是有组织的，比如学校的，或别的工会的，事先联系好，会有三友实业社工会的代表领着这些热心的观众进厂观摩，但是零星个人来，是很难进到厂里去的。但吴平不想让孙玉梅失望而归。作为厂里唯一的司机，吴平可算是“高级技术人才”，无论老板、管理层还是普通工人，对他都是另眼相看的，但他一直低调踏实。今天，他打算使用一下他自己的这张面子，让孙玉梅如愿以偿。

听完吴平的话，传达室的老头促狭地嘿嘿一笑：“吴师傅啊，没想到你看起来不声不响的，还蛮会扎朋友的哦”，吴平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声音有点愠怒：“你这话可就说差了，我跟她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熟人，连熟都还算不上太熟。人家大老远跑来想看看操练，也是一片爱国之心。你要是不肯放人进去也就罢了，说这些难听的话话干什么？我不信你平时就没有放人进去？”，老头一听吴平真的急了，心想，这人虽然算不上管事级别的，但是跟厂里的高层都能搭上话，而且保不齐哪天要托他捎点东西什么的，还是不要得罪为妙，忙抱歉地笑着说：“唉，吴师傅，开个玩笑啦，不过是看见你们两个人才都很齐整，忍不住开个玩笑，千万不要记在心上。她要进去看也不是不可以啦，你让她等到操练快开始的时候，直接进去就行了，正好也有厂里女工在一旁看的啦，只是千万记得，看完了赶紧走人，不要在厂里瞎逛，不要闹出什么岔子，我可吃罪不起”，吴平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多谢啦。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更不会连累到你。”，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心想，真要出什么事，我是打死也不会承认放她进去的。

本来吴平对于义勇队的操练并不放在心上，对他来说，那不过是近似于半游戏性质的活动，真要靠这击败日本人，谁也知道，完全是白日做梦，不过受工友们的爱国热情感染，另外也不想让工会的人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他只好随大流地加入。不过，现在想到在那旁边观看的一众女工中，正有一双大眼睛敬佩地看着自己，顿时觉得这是自己做过的最令人激动的一件事，比起来，在黑夜里悄悄送人、送货的一系列行动，虽然危险刺激，但必须守口如瓶，无法同人分享。女工们在一旁斯文地看着，偶尔会忘情地拍拍手，这一点克制的鼓励，往往在义勇队里引起一阵无言的骚动，步伐抬的更高，喊声更嘹亮，又有谁知道，此刻激荡在队员们心中的，更多的是爱国的热情，还是对温柔目光的渴望？

操练结束，吴平陪孙玉梅走出了工厂，在步出大门的那一刻，孙玉梅往传达室门口扭过头，冲看门的老头微微一笑，说了句：“师傅，辛苦啦。再见啊！”，老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冲着已经离去的背影，挥了挥手，喃喃说了一句：“下次再来啊”，一面心里回味着，这个姑娘，笑容真甜，说话声音还真好听。孙玉梅走到电车站牌底下，回过身，很大方地伸出手来，吴平愣了一下，赶紧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然后握住了孙玉梅的手。孙玉梅看着他的眼睛，手指在吴平的手上紧紧按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了自己的手，她把头转开了，似乎在看电车来了没有，嘴里轻轻地说：“你回去吧，不然公司的人要讲闲话了。”，吴平似乎有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仿佛故意找话似的，问了一句：“你住得远吗？电车要坐几站呀？”，孙玉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不远，没几站。”，听孙玉梅轻描淡写的回答，他觉得自己这样问有点冒昧，一时间，没了话语，孙玉梅笑着补了一句：“是，没多远还要坐电车，挺浪费的，只是今天出去办事，有点累”。这么一说，吴平更不好意思了，嘟哝着道了一句再会，便离开了。

孙玉梅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渐渐远去，那孤独的步伐显着心有不甘的样子，她的嘴角泛起了一抹笑容，似乎是同情，又似乎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