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比起上海滩其他的日本人社交场所，如大东俱乐部、六三亭之类的，虹口俱乐部要文雅、安静得多，建筑外观是西洋样式的，内部既有西式的小剧场、会议室和餐厅，也设有和室和日式庭院，色调风格朴素典雅，招待、领班之流的，也是沉默少言，脸上是礼貌而淡然的笑容，即使有大型活动，也很少有显得热闹的时候，仿佛正符合已经习惯自己重要地位的上等人的做派，既需要人旁观自己的风光，又轻易不要被打扰。但凡身份尊贵的日本人，都视虹口俱乐部的会籍为基本的生活必需品。

田中隆吉和大冢文郎盘腿坐在一间小小和室的榻榻米上，面前是一个深红色的长方形矮方桌，大冢文郎端起乳青色的小茶碗，嗅着绿茶带点苦味的淡淡清香，微微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田中隆吉看了他一眼，有点厌恶地皱皱眉头，把脸转向了一边。本来，公开身份为驻华武官的田中隆吉在领事馆有自己的办公室，但他不愿意外务省的人看见自己跟大冢文郎的交道。“田中君”，大冢文郎显然没有看见田中刚才的表情，很亲热地没有称呼田中的军衔，又一个让田中隆吉厌恶的原因，大冢文郎故意用随随便便的语气问：“那个姓谭的中国人，怎么处理了？”，“他答应乖乖地同皇军合作，已经放了”，“哼，看他那白白净净、娇生惯养的样子，就不是什么硬骨头”，“嗯，倒也未必”田中隆吉不置可否，没有多说。“那还要找人跟踪他吗？”，“暂时不用，我这里自有安排”。

这时，只听见轻轻的“吱”的一声，和室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缝，一个穿和服的女招待跪在门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门被拉开，穿着深蓝色大衣和戴着同色呢帽的川岛芳子跨进了房间。她大大咧咧地并没有行礼，直接到了小方桌前盘腿坐下，不等女招待动手，先给自己倒上一碗茶，一饮而尽。“嗯，不错。不过论茶而言，我更喜欢中国茶”，听见她这句话，大冢文郎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目光转向田中隆吉，见田中隆吉面无表情，好像没有听见，他也就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田中隆吉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道：“土肥原大佐那里已经给了我密令，让我们尽快动手。现在我们需要讨论具体的行动方案，我好马上报告土肥原大佐，等土肥原大佐那里定下日期，我们就马上行动”，大冢文郎把头一低，决决地说：“为大日本帝国效力，随时随地都可以行动”，川岛芳子轻蔑地一笑：“你以为是你们日本浪人打架呀？随时随地都可以动手。真要动上手，事情闹大了，军部恐怕需要考虑上海的兵力是否够用，说不定需要从日本本土增兵，不提前布置好，到开御前会议时军部等着挨骂呀？”，田中隆吉狠狠瞪了川岛芳子一眼，军事上的安排他从不肯跟这两人说，无奈这女人太聪明，可又没有聪明到知道掩藏自己的聪明。

大冢文郎本来就不喜欢和女人共事，看在她身份尊贵的份上，隐忍不发，今天被一番抢白，心里厌恶之极。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心，大冢文郎不以为然地说：“中国的军队不堪一击，根本没有必要考虑增兵。大清国的时候就是逢战必输，不管兵力多寡，从来没有打赢过，莫非现在到了民国，兵力变强了？”，川岛芳子气得脸上白一阵、紫一阵，却无言以对，确实，鸦片战争以来，甭管遇上的是西方小国或大国或日本，多小的国家，中国都没打赢过。田中隆吉见川岛芳子脸色难看，不想两人因口角之争而闹翻，误了大事，他一摆手：“二位不要争，军事上的安排，不用二位操心了”，这话倒是让两人心里都有点不快，暂时也就放下了彼此之间的口角。

川岛芳子微微扬起白皙的下巴，眼睛斜着瞟了一眼田中隆吉：“我才不替你们操心呢，我替我们的皇上操心，该怎么办我已经心中有数了”，田中隆吉听见她这么说，心中不禁暗暗感慨，这个聪明能干又刁蛮的美丽女人，是真的没想到还是故意视而不见，你们的那个皇上不也还得靠日本人、听日本人的吗？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听川岛芳子继续用慵懒的、略带轻蔑的口吻说：“杨树浦那里的三友实业社，很激进、反日，成立了个抗日义勇队，这个你们肯定知道”，她看了一眼田中隆吉，田中隆吉心想，废话，旁边就是海军陆战队的瞭望塔，我还能不知道，“选一个他们操练的日子，我可以带几个人进去，打扮成中国工人的样子，同时安排一些日本人在三友实业社的门口，最好是学生、妇女或和尚之类，总之看起来最无辜的那类人。到时候，刺激一下三友实业社的人，让他们冲出去袭击门口的日本人，事情自然就闹起来了”，“要是三友实业社的人偏偏很理智，不肯冲出去袭击日本人怎么办？”大冢文郎仿佛故意找茬，问了一句，川岛芳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哦，这个嘛，不是有咱们的人乔装打扮进去嘛，如果三友实业社的人不肯动手，让咱们的人先动手，这种场面，只要有人动了手，其他人自然头脑发热，加入混战之中，咱们的人再乘乱溜掉。到时候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仇日的中国工人无端袭击日本平民，日本人自然群情激愤，纠集上千人还不易如反掌，街上一乱，武力干涉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嗯，我看这个办法可以。”，这帮乔装打扮混进的人需要大冢文郎去召集日本浪人，田中隆吉觉得有必要跟大冢文郎解释清楚。大冢文郎听了点点头，“没问题，我可以找几个人”，川岛芳子冷冷地问：“你找的人需要能说地道的中国话，不然冒充中国人很容易穿帮，行吗？”，大冢文郎故意没有看她，对着田中隆吉说：“我认识几个人，从小在中国长大的，中国话说得跟本地人一样，另外几个，就算说得没那么好，听也是完全没问题的，只要不开口，完全不会引起怀疑”。

田中隆吉点点头：“很好，我们讨论一下细节，然后我写一个报告给土肥原大佐”，川岛芳子不以为然地说:“还用那么麻烦写报告吗？我们俩一块儿给大佐打个电话，讲清楚就可以了“。田中隆吉脸色一沉，还是控制着没有发作，“川岛小姐，这么重要的事，必须谨慎，除非土肥原大佐给了特别的书面指示，否则还是要按流程办理”，田中隆吉特别强调了“书面”二字，因为川岛芳子自到上海以来，时不时以土肥原的特别代表自居，不把田中隆吉放在眼里，今天当着外人的面，田中隆吉觉得有必要敲打她一下。果然，听了田中隆吉这句话，川岛芳子愤怒地瞪了田中隆吉一眼，但却无法辩驳。大冢文郎阴沉的脸上，隐隐闪过了一丝快意。

川岛芳子把头扭向了一边，有点出神。外面过道里，传来女招待的日式木拖鞋踢踢踏踏踩过的声音，隐隐约约，显得房间里格外的静。一时间，多少年来一直伴随着她的寂寞无助感突然袭来，让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在日本人中间，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中国人，而在中国人中间，她又觉得自己像一个日本人，永远是无依无靠。

“川岛小姐”，田中隆吉见川岛芳子似乎没有听见自己的话，稍微提高了一下音量，川岛芳子转过了头，“您有把握一定能把我们自己的人带进三友实业社吗？”，川岛芳子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当然，没把握的话，我也不会跟你提这件事”，田中隆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川岛芳子虽然脾气乖戾嚣张，办事倒是利落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