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还是在马瑞坦咖啡馆，两个男人各自喝着咖啡，都没有说话。咖啡馆里烧着暖气汀，只是因为人不多，无端地让人觉得有点冷，却是很舒服的让人清醒地享受独处时分的那种冷。

招待小伙子在柜台的一角，轻轻地吹着口哨，黑色卷发在额头上微微飘动，老板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眼神简直有点溺爱。

顾觅秋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们一阵，目光转向李立铭，嘴角有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

李立铭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头也不抬地说：“很有爱的一对父子哈？从敖德萨过来的白俄犹太人，革命夺走了他们的财产，但没有夺走他们的品味，从咖啡馆的布置就知道，虽然没有花很多钱，但品味不俗”，

“看来李先生对他们很了解啊”，

“如果连他们的背景都不了解清楚就同意把这里作为见面的地点，那我也不配坐这个位置了”李立铭冷冷地说。

李立铭又喝了一小口咖啡，然后摆出言归正传的样子，对顾觅秋说：“日本人的情报，我们呆会儿再说，我先问你，那个枪手的情况知道了吗？”，顾觅秋摇了摇头：“还没有打听到太多情况”，李立铭的目光直视顾觅秋：“真的？这可不是你一贯的工作效率呀？”，顾觅秋目光坦然地迎着李立铭：“我的注意力都在日本人这边，没太多时间打听这事”，李立铭有点恼怒：“我现在对日本人那边的事不感兴趣，你先帮我查查这个枪手的情况，日本人的事先放在一边”。

洪家少爷洪源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虽然没有人出面声明负责，洪家的人也不愿意多说，但李立铭疑心是中共的杀手干的，李立铭那里刚刚查获了中共的一条政治交通线，显然中共怀疑洪源是叛徒，李立铭必须想办法把这个可怕的杀手解决掉，不然以后再抓到中共的地下党，就没有人敢跟他合作了。

李立铭紧紧盯着顾觅秋：“找到这个人。不光是为我，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如果他们知道你为我工作，也不会放过你”，

“据我所知，他们只暗杀他们自己的叛徒，清理自家门户，不会暗杀其他为你工作的人。因为这里是大上海，不是江西，他们是地下党，不是红军。如果搞大规模的暗杀，他们早就被暴露，被摧毁了”，李立铭心里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他看着顾觅秋，微微一笑：“你怎么那么肯定他们不把你当成叛徒？你不会以为你的历史我一点也不知道吧？”，顾觅秋也微微一笑，眼里却像寒冰一样冷，那个有着过去的人，早已经死了，他还在乎自己的生死吗？

“李先生，我当然知道你是调查过我的背景。不过，虽然我也很想早点找到这个枪手，让自己心里踏实，但我手里确实没有什么线索。再说，你不认为日本人那边的情报更重要吗？这一个城市，几百万人的安危，不比一个枪手的性命更重要？你自己不是说过，你担心上海也像天津那样来一场骚乱吗？现在看来，只怕是比骚乱还大得多的风暴，奉天之变就是前车之鉴。”李立铭双眉紧蹙，脸上阴云密布，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这情报重要，可现在好像没人想要这样的情报，上头已经不止一次提醒他要把情报工作的重点放到防共上。

他左手轻轻摩挲着咖啡杯，像是想把心头的话写在咖啡杯上，而不是用嘴说出来，也许，满洲的战争，就算事先得到情报，知道日本人要进攻，又能有不同的结局吗？

我们能作好应战准备，下决心开战吗？如果最后的结果还是要放弃，事先知不知道有什么重要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就算这次事先得到了情报，又能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可以不同”顾觅秋盯着他，眼神很坚决:

“我们事先做好准备，即使仍然是输，也可以输得体面点，让日本人多付出点代价，让所有的人包括我们自己的人都知道，中国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李立铭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还不知道，原来你有这样强烈的爱国之心？”，顾觅秋嘴角咧了一下，不屑地笑了笑：“这跟爱国有什么关系？你既然知道我喜欢血腥而有趣的游戏，那战争岂不是最血腥而有趣的？我自然要玩一玩”，李立铭摇了摇头：“看来你是下决心拒绝被贴上任何高尚的标签，那我也不勉强你了。反正你说了，这些情报是免费的？”，顾觅秋点了点头。

李立铭用手轻轻地敲这桌子，心里在想，我要是继续把这些情报给上头，多半得不着任何回响，没准还会认为我不误正业，疏忽了**的情报工作。

不过呢，他在心里对自己狡黠地笑了，情报，我还是继续要跟给他们，到时候事情真地闹起来了，他们就知道我这边的厉害了，知道我这里早就得了情报，不得不对鄙人刮目相看，到时候我再跟上头要人要经费，也不会废那么多口舌。

顾觅秋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有点担心地问他：“你的情报不会交上去就没有下文了吧？”，李立铭不以为然地说：“那还能如何？我的工作只到这里，其他的事就不由我定了。我手上又没有军队可调动”，

“那我冒着千万重危险搞来的情报，可不是为了你的公文旅行，你又不付我钱”，

“喏，我的能耐就到这里，不然，你另外找主顾？”李立铭有点不耐烦。

顾觅秋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情报只能交给他。不过，听完李立铭的话，他的心里动了一下，他问道：“你知道现在戍卫上海的是哪支部队吗？”，李立铭一愣：“你问这干嘛？是十九路军，这个冬天刚刚从江西调防过来”。

两个人彼此深深地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