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一章 你倒是生了副七窍玲珑心！

陆老六听到这话，眼皮子止不住地狂跳了两下。

他原本以为赵东来身后戳着的，撑死了也就是个有俩臭钱的普通财主。他做梦都没想到，竟然是个拔枪就扫的活阎王！

能在四九城黑市里头翻江倒海的人物，确实有不少。可那些二道贩子、管地下调拨的，哪个不是整天夹着尾巴做人？

偏偏眼前这位爷的手腕和胆量，早就甩了那些街头混混十万八千里。

陆老六后背上的汗却一层接一层往外冒，那些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股脑淌进了棉裤腰里。

他混迹江湖半辈子，最懂得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什么时候该拉大旗作虎皮。

陆老六咽了口唾沫

“这位爷，您是见过大世面的高人，何必跟我们这些跑腿混饭吃的盲流子较真呢？”

“跑腿混饭吃？带着长短家伙，在废窑里设伏，张嘴就要三成干股。津门卫出来的人，胃口倒真是不小。”

“爷，误会，这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打听清楚您的威名，才冒犯了尊驾。”

“误会两个字，能顶得上一万块钱？还是说，你觉得你这条命，比一万块钱更值钱？”

陆老六腮帮子鼓了几下，喉头一阵发紧，整颗心沉到了脚后跟。

“爷，您高抬贵手。一万块现钱，就算是把我们这帮弟兄全身的骨髓全敲碎了拿去称重卖，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这天大的数啊……要不，您给宽限几日？”

“宽限？”林卫东语气森寒，“刚才瞄着我心窝子扣扳机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宽限我两秒？”

陆老六脑门上的青筋乱跳，后脖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恶

“狗杂种，还不滚过来给爷磕头赔罪！”

顺子早就吓破了胆，听到老大发话，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木桌跟前。他脑门咚咚地撞在生硬的冻土上，碎砖屑直接扎破了他的额头，血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爷饶命，小的瞎了狗眼，真不知道您有这般翻江倒海的神通啊！”

林卫东看都没看那顺子一眼，只把脚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嫌恶地避开飞溅起来的尘土。

“陆老六，少在我面前演双簧。你这一套江湖把戏，几十年前八大胡同的皮条客就玩烂了。我只谈两件事。”

说着，林卫东的枪管一偏，点在了桌面上那叠厚厚的纸页上。

“第一件，那张九千七百五十块的烂纸，连同赵东来按的手印，现在当着我的面吃了。”

陆老六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处。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叠写满黑字、按满红印的借据。

这些借据是用粗草纸和劣质毛边纸写的，草纸吸水性差，硬得跟砂纸一样，厚厚一叠足有十来张。喉咙和肠胃都能给活活剌出一条口子来。

“爷，这……”

林卫东一言不发，只是将手里的冲锋枪微微抬高了一寸，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陆老六的眉心。

在绝对的武力威压下，陆老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散了个干净。他猛地一咬后槽牙，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些借据，把纸张胡乱揉成一团，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干涩发苦的纸浆刮着嗓子眼，恶心感直往天灵盖上顶。他腮帮子高高鼓胀着，两眼瞪得充血，拼了命地咀嚼，满嘴都是墨水和纸屑的臭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泪和鼻涕全被逼了出来，混作一团。

有个打手见状，赶紧伸手抓起桌上放着的那碗残茶，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陆老六一把抢过瓷碗，仰起脖子猛灌了两口苦茶，脖子伸得老长，就跟吞了只死耗子的癞皮狗一样，借着水，硬生生把那团纸糊给冲进了胃里。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让他整个人弓成了大虾，眼角憋得通红。

林卫东神情冷淡地

“第二件事，就是一万块的赔偿款。”

陆老

“爷！没有，真没有啊！我陆老六要是有这么大一笔现款，早就回津门置办宅子享清福了，何苦顶着西北风在外头扒食？”

“赵东来那儿你都刮了几千块，拖家带口从天津卫跑到四九城，兜里连几个现子儿都掏不出来？”

“林爷，您是干大事业的贵人，不知道这地界上的规矩有多费银子！”

“我们初来乍到，十几口人天天要吃要喝，再加上黑市里头的水太深，上下各路神仙都要拿红纸包去孝敬，哪个菩萨跟前没烧足香火？”

“那些榨不出三两油的穷鬼，咱们压根不稀得费精力去碰。赵东来手里那点钱，前脚刚进兜，后脚就拿去填各路人马的无底洞了！我手里能动用的活钱，拢共也就剩下千把块出头啊！”

“我也不是缺这点碎银子的人。要不是看在是皇城根下的份儿上，今晚早把你们这帮城外流窜过来的垃圾给全突突了。”

这话一出，陆老六刚落下去的虚汗又猛地冒了出来。

不过他常年在灰色地界里摸爬滚打，脑筋转得飞快。林卫东要是真想杀人灭口，根本不会跟他坐在这张破桌子前扯皮。既然嫌惹麻烦，又点出了皇城根三个字，那就说明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

“爷，赵东来那几块料能干的事儿，咱们弟兄也能帮您办，而且办得比他更利索！我们从老津门卫出来的，水路、旱路全熟。弟兄们敢打敢拼，下手比这儿的地头蛇狠三分。只要林爷肯赏口饱饭，咱们要的嚼头，绝对比赵东来那个草包低！”

林卫东眉

“你倒是生了副七窍玲珑心，可惜生错了地方。”

陆老六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林卫东是在敲打他翻脸不认人、反咬一口的德行。

他彻底豁出去了，连最后那点面皮也不要了，“扑通”一声跪死在地上。

“爷，咱们背井离乡跑来四九城，说白了也就是图口饱饭，手上实在是没有硬门路。城西这块肥肉谁看着不眼热？咱们设局吃赵东来，充其量也就是道上的黑吃黑，只是咱们真他妈瞎了眼，没算到……”

“只是没算到，他身后戳着的人是我，对吧？”林卫东打断了他的话。

“是是是，您老人家真是料事如神！要是早知道赵东来是给您跑腿的，借我们八个胆，也不敢往您的锅里伸勺子啊！”

“狗改不了吃屎，我凭什么信一条随时会咬主人的野狗？”

“爷，我陆老六要是敢起半点二心，您直接叫人把我大卸八块沉了海河！实不相瞒，我手里有津门港口的暗线。细粮、紧俏特效药，甚至是南边运来的盘尼西林、工业货，我都有路子往京城里倒腾！只要爷您赏口饭，往后这线上的买卖，全归您拿大头！”

林卫东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真以为我是倒腾地下物资的？还有，我刚才说，给赵东来的钱只是随手的打赏，你当老子是在诈你？”

“请爷您明示！”

“黑市那些米面粮油的地下生意，我从来不沾。那东西利润再高，眼睛盯着的人也多，稍有不慎就是吃花生米，不值当。”

“我做的，是古董买卖。赵东来给我寻着个好主顾，让我赚了常人几辈子不敢想的钱，所以我才赏他点钱花花。”

话音一落，陆老六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赵东来手里的巨额现钞，居然是从那些破铜烂铁、旧书画里刨出来的！

这年头四九城里确实有不少破落贵族和旧式遗老，家里藏着祖上传下来的好东西，却因为缺粮少吃，偷偷拿出来换黑市的白面棒子面。

但他陆老六以前一直觉得，那些破碗破画根本算不得硬通货。不能吃不能穿的，哪有倒腾粮食和洋货来得实在？

直到林卫东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陆老六才猛然惊醒过来。眼前这位爷，走的分明是那种见不得光却利润吓死人的金线！

而且在当下这个年景，玩古董只要不被当场堵在宅子里，风险比倒腾整车的粮食布匹小得多。

最关键的是，能随手打赏赵东来几千块钱的买卖，后头得滚着多大的金山？

陆老六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原本熄灭的贪念，转变成了对生路的渴望。他赶紧

“爷！您要是做这门金线生意，那找我们津门卫的人，才是真找对门路了！津门那地方以前租界林立，九国租界里头住着多少下野的军阀和前朝的大官？”

“他们跑路的时候，大件家当带不走，全折腾成金石字画、官窑瓷器和翡翠老件了！我陆老六在津门虽然是混码头的，可早些年也替几个东洋商行跑过腿，专收那些大户人家的压箱底宝贝！这行当里的水深水浅，打眼还是捡漏，小的门清啊！”

“看来你手底下的碎活还真不少。”

听到这话，陆老六知道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一大半了。

“爷，只要您肯留我们一条生路，往后您就是我们的东家！赵东来在四九城土生土长，胆子小，眼界窄，他能找到的主顾充其量也就是些小打小闹。小的在津门和北平都有铁杆眼线，专门死盯那些败家子和抽大烟的。只要他们家里还有一口带官窑款的，小的都能原封不动给您刨出来！”

林卫东冷笑了一声，收起枪，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

“牛皮吹得震天响。但就冲你今晚这一出，让我很难相信你的信誉。”

陆老六心头一紧，生怕林卫东翻旧账。

“把你们身上所有的现钱，全掏出来放桌上。”

陆老六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把手伸进棉袄最里层的贴身暗兜，哆哆嗦嗦地掏出两沓用皮筋儿捆得死紧的大黑拾。接着又连裤裆、鞋底都没放过，搜出几十张散碎的毛票和块票。

窑洞里躺着装死的手下见状，也只能咬着牙，把身上的私房钱全都摸了出来。

“爷，统共一千两百四十块，连半个子儿都没敢私藏。”

林卫东目光淡漠地扫过，伸手只把那两沓齐整的大黑拾揣进大衣兜里，剩下的散碎毛票，他没碰。

“这两千块，权当是我这件大衣的折损，外加赵东来弟兄几个的汤药钱。”

陆老六眼皮抽动了两下，明明只有一千块整数，可林卫东张嘴就成了两千，可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是是是，爷仁义，多出来的就算是小的孝敬您的茶水钱。”

林卫东转过身，迈步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如果你背后那个大统管，或者那什么干亲想替你出头，尽可以让他们来找我。”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惊动穿制服的，下次我的子弹绝不会只打在腿上了。”

“借小的一百个胆也不敢啊！咱们吃黑饭的，报官等于自己找死，规矩我懂！”

林卫东身形突然顿住，微微侧过半边脸。

“一个星期。”

“爷您吩咐！”

“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看到像样的硬货。要是拿出来的全是糊弄鬼的假瓦片、破烂头，又或者一件都掏不出来……到时候就趁早卷铺盖滚回津门要饭，别怪我亲手送你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