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冬药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加上昨天下午下的一些，已经积了不薄不厚的一层，照这个趋势，要不了多久就会是白皑皑的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到时候那些臭水沟，垃圾堆，市场里屠宰猪狗留下的污渍，还有那腌臜泼皮聚众角力的罗生场，以及那散落的流莺出没的私巢窠子，都会在大雪的隐藏下落得个大地白茫茫，世界好干净。

其实天地本一样，看似清明的所在，却也藏污纳垢，卑贱的人群里一样可以发现世间的美好。

李醒索性一屁股坐在窗前的书桌上，把上半身都探出窗外，用手接外面飘落的雪花。

这么大的雪，他还是第一次见，他从小就生活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里，在他的记忆中，那里小时候也是下过雪的，只是那里的雪稀稀拉拉，往往是才刚刚开始就已结束，这一点倒是跟某些江南水乡的男人很像。

他玩够了才把身子缩进屋里，把窗子也放了下来，冷倒不觉着有多冷，只是手被雪水浸得冰冰凉凉，都有些麻木了。

他把手捂在脸上取暖，这样片刻后，反而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很多。

他打开门，看着外面，外面湿漉漉的，除了雪比来的时候大了许多外，看不出什么时间上的变化，但心里估摸着应该是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

吃完饭，最多坐一会就要回伯爵府了，伯爵府虽说锦衣玉食的，但是给人无处不在的压抑，还是自己家里好，无拘无束的，自在。

李醒对这个没落了却还在维持着表面风光的家突然生出了许多感情，他也明白他娘这么做的良苦用心了，维持住了这个家，也就维持住了他在众人心中公子哥的地位。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生出了些许无聊，李醒还是决定去厨房看看饭菜做得怎么样了，顺便把另一件重要的事情给办了。

李醒在后世时只是一个学包装设计的学生，除了写写画画外，唯一值得自傲的就是烧得一手好菜，这也是他平时除了画画外最感兴趣的一件事。

外面下着雪，反而觉着没先前寒冷，他连披风都拿，就任风月肆意的打在脸上，好在只有几步路的脚程，片刻之间也就到了。

他急匆匆的从厢房出来，经过前院往后厨跑去。

“喂喂，醒哥儿……”

李醒听得有人叫他，只得站住。

“……呵呵，这兴冲冲的是要去哪啊？”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几岁的女人，虽说年纪稍长了些，却另有一番成熟的韵味，举手投足间也颇具风情。

“没想到醒哥儿成亲才一天就变得这么冒冒失失的了……”这女人兀自笑道：“……还没恭喜公子大病痊愈呢，有几日没见公子了，瘦了不少了，不过这精神头倒是好了很多。”

“见过姑姑，”李醒也不能像个傻子似的干站着，听对方的语气好像和自己很熟稔的样子。

“啊啊，你个杀千刀的，谁要做你姑姑，之前一直叫我‘黛汐小姐’叫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改口了。”

李醒被对方调戏得脸阵红一阵白的，偏偏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不停的搓着手，“黛汐……小姐，小侄——小可病体初愈，好多人和事都记不得了……”

“哦，还有这回事？难怪你病好了也没去找我，今儿个听府上的下人通知我来吃酒我才知道你已经成亲了，我还在纳闷呢。给——”她把一个小瓶子递到李醒手上，“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看样子你现在是用不上了……我听说这姑娘长得不错，不会比苏家女儿差，你也就别在对她心心念念了，姐这一辈子阅人无数，凡事是强求不来的。”

黛汐曾经是春香楼颇受欢迎的一个妓人，只是随着年岁渐大，慢慢的就失了宠，做小姐的这些年，攒了些钱，自己给自己赎了身，然后在这镇上买了间小院子，过着深居简出的身活。

她的住处就和李家的药铺毗邻，早些年因着李醒常常去药铺帮着打点一下生意，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络了。

有一次黛汐小姐（她很喜欢大家这样称呼她）来药铺买药，正好李醒也在，两人就闲聊起来，聊着聊着就聊到她之前做小姐时的事，说这一行有辛苦，多心酸，特别是遇到那些太能折腾的客人，简直想死的心都有，后来在某种机缘巧合下遇到一位游方郎中，告诉她一个叫‘无欢香’的方子，才让她免受其苦。

这方子其实就是简简单单的几位中药而已，把它晒干磨成粉，下在客人的茶水里，客人喝了以后任你如何挑逗都不会有反应，药效大概可以维持七八个时辰，且不会伤身，这样做既不会得罪了客人，也可免去受摧残之苦。

李醒当初还啧啧说，就这么几味简单的药，却有如此效果，还直夸那位老郎中医术高超。

前些日子，因着苏驿丞家的小女苏离被选为秀女，入了后宫，这之后李醒就萎靡不振了。

这两人在一起，是双方家长都不同意的，李醒从小就和别人定了亲，是不可能轻易就悔了的，本来约好到时候两家再不答应，他们就去私奔，没想到对方却突然攀了高枝。李醒伤心不已，一冲动下就跳了河，还好被人发现给救了上来，不过却落下了病症，没几日就卧床不起了。

被救上来后倒是没有了再寻死之心，不过他却找到了黛汐，想跟他讨要一瓶‘无欢香’，他心里想的是，既然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他也不想和其它人有夫妻之实。

黛汐手头上也没有现成的药粉，答应过段时日再给他，没想到几日后他就病重不起了。

“……忘了好，忘了好，尘事只能给人徒添烦恼，不过这药粉你还是留着吧，答应了给你的，嘻嘻……还给我我现在也是用不着了。”

黛汐往他耳朵边凑了凑，小声的边笑边说的再次讲解了一次这药的用法以及用量，只把李醒惊得一愣一愣的。

“好了，我先进屋了，站在这里也怪冷的。”

黛汐撑着伞婷婷袅袅的走了。

等她进了里院后李醒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他把手上的药瓶往腰间一别，快步朝厨房走去。